有時候,在某個深夜驟然驚醒,或是陽光刺眼的午后片刻恍惚,沈絮會凝視著虛空,心中掠過一絲冰冷的懷疑——
關于那個所謂的“前世”,關于那場慘烈的車禍和紀尋最后的懷抱,關于那些清晰得如同昨日、卻又無人可以驗證的恩愛與爭執……會不會,真的只是一場漫長而逼真到殘酷的夢?
一場只有她記得,只有她沉溺,只有她為之痛苦輾轉、甚至不惜扭曲今生的,盛大而孤獨的幻覺。
也許,她是真的瘋了。
從她重生后執著地想要挽回紀尋的那一刻起,某種偏執的瘋狂就已經悄然滋生。
自從在二食堂后的小花園,聽到紀尋那些冰冷刺骨、毫不留情的警告和否認后,她心中那點殘存的、自欺欺人的希望,徹底熄滅了。
隨之而來的,是絕望和一種近乎虛無的空洞。
她請了假,把自己關在宿舍里,渾渾噩噩地過了好幾天。
室友們以為她生了重病,關切地詢問,她卻只是搖頭,眼神空洞得嚇人。
那幾天,時間失去了意義,世界褪去了顏色,只剩下紀尋最后看她時那厭惡的眼神,和那句“生生世世,只愛林晚一人”的回響,像魔咒一樣在腦海里盤旋。
然后,在某一個黎明,天光透過窗簾縫隙,在地板上投下一條慘白的光帶時,她忽然坐了起來。
身體因為虛弱而搖晃,但腦子里卻有種奇異的清明。
她盯著那條光帶,看了很久很久。
如果那真的只是一場夢呢?
如果……根本就沒有什么前世,沒有什么刻骨銘心的婚姻和以命相護的結局,一切都只是她青春期一場過于投入的、關于青梅竹馬的幻想,在現實受挫后演化成的精神癔癥?
又或者,即使那是真的,一個只有她記得的“前世”,又有什么意義?
就像一場獨角戲,演得再投入,觀眾也只會覺得臺上的演員瘋了。
紀尋不是她的紀尋,林晚不是橫刀奪愛的意外,她自己……也不是那個需要被拯救、被挽回的悲情女主角。
她擁有的,是切切實實的“今生”。
一個健康的身體,一個還算不錯的頭腦,一張嶄新的大學錄取通知書,一個重新開始的、尚未被定格的未來。
這難道不是一種幸運嗎?
這是那個記憶里的“紀尋”,用某種慘烈的方式,為她換來了這一次“重來”的機會。
她應該珍惜。
這個念頭一旦出現,就像破土而出的嫩芽,帶著微弱卻頑強的生命力。
她不能再沉溺在那場只有自己記得的舊夢里,不能再被虛幻的記憶和執念捆綁,將今生也過得一團糟。
她得為自己活一次。
沈絮開始慢慢振作。
她不再刻意打聽紀尋和林晚的消息,偶爾在校園里遠遠看到他們并肩的身影,心中仍會刺痛,但已不再有沖上去質問或破壞的沖動。
她只是默默移開視線,走向自己的路。
她把更多的時間投入學業,參加以前覺得無趣的社團活動,嘗試學習新的技能。
她驚訝地發現,當注意力不再全部聚焦于一個人、一段執念時,世界竟然如此廣闊,有那么多有趣的事物和人等待她去發現。
畢業后,她沒有絲毫留戀,打包了行李,毅然決然地離開了這座承載了太多復雜記憶的城市。
她選擇了一座氣候宜人、節奏舒緩的南方海濱城市,憑借扎實的專業成績和實習經歷,找到了一份穩定且待遇不錯的工作。
在新的環境里,她努力讓自己像個真正的新生者。
她租了一間光線充足的小公寓,按照自己的喜好布置;她主動和同事交往,參加公司的團建,也交到了幾個可以一起逛街、吐槽、分享生活的朋友。
她開始規劃旅行,用積攢的年假和工資,去看不同的風景,體驗不同的文化。
在蒼山的雪線下,在洱海的波光里,在西北無垠的戈壁灘上……大自然的壯闊和陌生人群的善意,一點點沖刷著她心底積郁的陰霾和自憐。
她也試著接受新的感情。
有同事的熱心介紹,也有在活動中自然相識的、感覺不錯的異性。
她嘗試著約會,聊天,甚至正式地交往過兩三位。
對方都算得上體面、誠懇,有過心動的瞬間,也有過溫暖的陪伴。
但最終,都無疾而終。
不是對方不好,也不是她刻意挑剔。
只是,在某個親密靠近的瞬間,在某個需要交付更多信任和依賴的時刻,她心底總會升起一層薄薄的、卻無比堅韌的隔膜。
她總會想到“紀尋”
前世的“紀尋”
她知道這不公平,對別人,也對自己。
那個記憶中的“紀尋”,那個愛她,最終為她付出生命的男人,像一座無法逾越的高峰,矗立在她情感世界的盡頭。
既然如此,那便算了。
在一次平靜的分手后,沈絮獨自坐在陽臺上,看著城市的燈火次第亮起,心中一片奇異的寧靜。
她忽然覺得,也許這輩子,她再也無法像記憶中的自己那樣,去全情投入地愛另一個人了。
那么,與其勉強湊合,在失望和比較中消耗彼此,不如就此停下。
她決定,以后就自己過吧。
這個決定并沒有帶來想象中的凄涼和孤獨,反而有一種卸下重擔的輕松。
她不再需要為一段關系患得患失,不再需要迎合或改變,她可以把所有的時間和精力、所有的愛和關懷,都留給自己。
她努力賺錢,也懂得享受,買讓自己愉悅的東西,去想去的地方。
她學會了真正地“愛自己”。
那場大火已經熄滅,余溫散盡,只剩下一捧冷卻的灰燼。
而她,已經從灰燼旁走過,走進了屬于自己的、陽光和煦的新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