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女主都潔,前世男主和今世男主應該不算是一個人。】
劇痛到來的前一秒,時間被無限拉長。
沈絮甚至看清了那輛重型卡車扭曲的金屬格柵上,一道不規則的、銹紅色的劃痕。
世界失聲,只剩下自己心臟擂鼓般的轟鳴。
然后,一個身影帶著決絕的力量,猛地從側面撲了過來。
是紀尋。
他的臉在慘白的燈光下一閃而過,慣常的沉穩冷靜碎裂殆盡,只剩下全然的、幾乎要裂眶而出的驚駭與恐懼。
沒有一絲猶豫。
他用盡全身力氣將她撲倒,然后用自己整個脊背,為她撐起一方狹窄而脆弱的庇護。
他的雙臂像鋼鐵的枷鎖,卻又帶著瀕死般的顫抖,死死將她箍在胸前,緊密到沒有一絲縫隙。
“絮絮——”
她似乎聽到他喉間擠出的、破碎到變調的氣音,隨即,便是她自己的名字。
然后,天塌地陷。
撕裂般的劇痛從四肢百骸炸開巨大的眩暈和黑暗如同潮水,迅速吞沒了她的意識。
五感在剝離,疼痛在遠去,只有那個懷抱的溫度和力度,依舊清晰地烙印在她的感知里,成為沉入虛無前,最后的錨點。
一個荒謬又清晰的念頭,如同回光返照般閃過她逐漸混沌的腦海——
紀尋……原來這樣愛我。
她好像……真的不該離婚。
意識徹底沉入黑暗前,最后一點念頭,是鋪天蓋地的、遲來的悔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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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的碎片在虛無中翻涌,像老舊的默片,一幀幀閃過。
有弄堂里斑駁的墻皮,兩個孩子踮著腳,用粉筆畫下歪歪扭扭的“家”。
她是梳著羊角辮的沈絮,他是鼻尖沾著灰的紀尋。
有中學操場邊香樟樹的綠蔭,他把她不愛喝的牛奶偷偷倒掉,換上她喜歡的橘子汽水,被老師發現后一起罰站,夕陽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有大學校園昏黃的路燈下,他第一次笨拙地牽起她的手,掌心全是汗,說的話磕磕絆絆,眼神卻亮得驚人。
她笑著點頭,那晚的風都帶著甜味。
然后是按部就班的工作、水到渠成的婚姻、小小的公寓里升起的人間煙火。
不是小說里天崩地裂的浪漫,只是尋常日子里的點滴微光。
她曾以為,這樣的細水長流,足以淌過一生。
裂痕是從什么時候開始的?
大概是他眼底的光芒,從看著她,逐漸轉向了那些堆疊的文件、閃爍的屏幕和復雜的圖紙。
他說要給她更好的未來,要換更大的房子,要讓她不必為生計煩憂。
他辭去穩定的工作,一頭扎進創業的洪流。
起初是晚歸,然后是不歸。
電話從每日數次,變成隔日一次,再變成她主動打去,也常常被匆匆掛斷。
“在開會”、“見客戶”、“忙,晚點說”……
這些詞匯成了他們之間新的隔膜。餐桌上預留的飯菜涼了又熱,熱了又涼;紀念日他寄來昂貴的禮物,人卻在外地奔波;深夜她獨自醒來,身邊空蕩蕩的冰涼。
她抱怨,委屈,落淚。
他疲憊,解釋,道歉,然后周而復始。他說這是暫時的,等公司走上正軌就好。
可她看著鏡子里眉眼間日漸堆積的寂寥,忽然不確定,自己是否還能等到那個“好”的時候。
感情在日復一日的等待和失望中,被磨得單薄而脆弱。
那些溫暖的過往,像隔著一層毛玻璃,看得見,卻摸不著,暖不透此刻冰涼的心。
終于,在又一次獨自度過結婚紀念日后,沈絮提了離婚。
語氣平靜,卻帶著耗盡心力的決絕。
“紀尋,我要的不是你功成名就后分給我的榮光,我要的是現在,是此刻,是你在我身邊的溫度。我累了,真的。”
紀尋像是被重錘擊中,臉色瞬間煞白。他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讓她生疼,眼底翻涌著她看不懂的驚痛和慌亂。
“絮絮,別這樣……再給我一點時間,就快好了,我保證……”
“你的‘快好了’,我已經等了太久。”
沈絮抽回手,眼淚無聲滑落,“放手吧,紀尋。我們都放過彼此。”
他沉默了許久,像一尊迅速風化的石雕。
最終,那緊握的手指一根根松開,頹然垂落。
他什么也沒再說,只是紅著眼眶,點了點頭。
手續辦得異常順利,走出民政局時,天色灰蒙蒙的,像他們此刻的心情。
“我送你。”紀尋的聲音沙啞干澀。
沈絮本想拒絕,可看著他那雙布滿紅血絲、卻依舊固執望著她的眼睛,她默默點了點頭。
車內的空氣凝滯得讓人窒息。
兩人都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誰也沒有開口。
沈絮甚至有些恍惚,怎么就走到這一步了呢?他們曾經那么那么好……
就在這時,刺耳的、仿佛要撕裂耳膜的鳴笛聲,從側后方狂暴地響起!伴隨著周圍車輛驚恐的剎車與避讓的尖嘯。
世界的聲音消失了。
只剩下那不斷擴大的死亡陰影。
在極致的恐懼中,沈絮的腦海里卻像走馬燈一樣,閃過無數畫面。
不是他們最近的爭吵,而是更早以前。
他熬夜做項目方案時緊鎖的眉頭,他應酬后醉醺醺回家卻還記得給她帶樓下熱粥的笨拙,他抱著她說“委屈你了”時聲音里的愧疚……
她只看到了自己的寂寞和委屈,像個索求無度的孩子,抱怨著他給的陪伴不夠。
卻從未真正低下頭,去看看他獨自扛起生活重擔時咬緊的牙關,去問問他累不累、難不難。
她只知道索取她想要的溫度,卻忘了他也在寒夜里跋涉,也需要一盞等他歸家的燈。
悔恨,如同那輛失控的卡車,以更兇猛的速度撞碎了她的心臟。
如果有來生……
意識被黑暗吞沒的最后一瞬,她用盡靈魂所有的力氣祈愿——
如果有來生,紀尋,我一定不再抱怨,不再任性。
我會好好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