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開了。

唐敏正準(zhǔn)備問是誰，視線觸及門口那個高大的身影時，手里原本拿著的抹布掉在地上。

“媽。”

楚云千言萬語堵在嗓子眼，最后只化作這一聲干澀的呼喚。

唐敏身子晃了晃，目光呆滯地在楚云臉上停留了幾秒，隨后猛地落在他懷里那個粉雕玉琢的小人兒身上。

足足過了半分鐘，唐敏嘴唇哆嗦著朝屋里喊了一嗓子，聲音帶著明顯的哭腔。

“老楚！別備課了！快出來！小云……小云回來了！還帶著孫女！”

說完，她兩步跨出來，張開雙臂就要抱孩子。

“哎喲，我的乖孫女，這是欣欣吧？讓奶奶看看，快讓奶奶抱抱。”

欣欣被這突如其來的熱情嚇了一跳，小身子往楚云懷里一縮，兩只小手死死摟著爸爸的脖子，只露出一雙怯生生的大眼睛，警惕地盯著眼前這個陌生的老太太。

楚云心里一陣酸楚。

這本該是最親近的血脈，如今卻像陌生人。

他輕輕拍著女兒的后背，柔聲哄勸。

“欣欣乖，這是奶奶。爸爸以前不是跟你說過嗎？奶奶最疼欣欣了，去，讓奶奶抱抱。”

小丫頭眨巴著眼睛，似乎在確認(rèn)爸爸話里的真假，過了好一會兒，才試探性地松開手，朝著唐敏張開了那雙軟乎乎的小胳膊。

唐敏一把將孩子攬進(jìn)懷里，臉頰貼著欣欣的小臉蛋，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乖……真乖……像你爸小時候，真像。”

唐敏抹了一把眼淚，沖著走廊盡頭那扇緊閉的房門又喊了幾聲。

“楚佑華！你聾了是不是？兒子回來了！”

唐敏急了，抱著欣欣就要往里沖，到了門口，也不敲門，直接一腳把門踹開。

“跟你說話聽不見是吧？”

房間里，楚佑華正背對著門口，在那張老舊的書桌前正襟危坐，手里捧著一本高中語文教材，脊背挺得筆直，仿佛剛才那一嗓子根本沒傳進(jìn)他的耳朵里。

只有楚云眼尖，看到父親捏著書頁的指尖還在微微顫抖。

其實早在唐敏第一聲吆喝的時候，楚佑華就已經(jīng)站了起來，甚至快步?jīng)_到了房門口。

可手搭上門把手的那一刻，他又停住了。

他是做了一輩子高中老師的人，也是個把嚴(yán)父兩個字刻進(jìn)骨頭里的男人。

這會兒要是沖出去，這張老臉往哪兒擱？

聽到踹門聲，楚佑華這才緩緩轉(zhuǎn)過身，目光越過妻子的肩膀，冷冷地掃了楚云一眼。

“回來就回來，還要我敲鑼打鼓去迎？”

唐敏根本不吃他這一套，直接把欣欣往他懷里一塞。

“少在那裝深沉！這是你親孫女！抱抱！”

楚佑華手忙腳亂地接住那個軟綿綿的小團(tuán)子。

“欣欣……嗯，長得倒是結(jié)實。”

這恐怕是這位嚴(yán)厲的老教師，這輩子說過的最溫柔的一句話，連旁邊的唐敏都看愣了，心想這死老頭子什么時候轉(zhuǎn)性了。

然而，這份溫情并沒有維持太久。

欣欣窩在爺爺懷里，抬頭看著這張即使在笑也顯得有些兇巴巴的臉，再加上那厚厚的眼鏡片折射出的冷光，小丫頭嘴一扁。

“哇——我要爸爸！這個爺爺好兇！”

楚佑華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整個人僵在那兒，手足無措，只好臉色一沉，又恢復(fù)了往日的黑面神模樣。

“哭什么！男孩子……哦不對，女孩子家家的，一點規(guī)矩都沒有。”

楚云趕緊快步走上前，從父親手里接過哭鬧的女兒。

“爸，欣欣認(rèn)生，沒見過您，嚇著了。”

父子倆四目相對。

楚佑華看著兒子那張略顯疲憊的臉，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么，但最終還是冷哼一聲，別過臉去。

楚云沒敢頂嘴，一邊熟練地拍著欣欣的后背，一邊轉(zhuǎn)頭對唐敏擠出討好的笑。

“媽，欣欣應(yīng)該是餓了，您能不能幫忙沖點奶粉？奶粉罐就在門口那個藍(lán)色的包里。”

“哎！好！媽這就去，這就去！”

唐敏趕緊把眼淚擦干，風(fēng)風(fēng)火火地往客廳跑，一邊跑一邊念叨著水溫多少度合適。

書房里只剩下父子倆和還在抽噎的欣欣。

楚云抱著孩子走到客廳沙發(fā)坐下，楚佑華背著手跟了出來，坐在他對面的藤椅上，端起涼透的茶杯抿了一口，眼神卻時不時地往欣欣身上瞟。

唐敏拿著奶瓶過來，熟練地喂著孩子，看著欣欣大口吞咽的可愛模樣，老太太臉上笑開了花，隨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抬頭看向楚云。

“小云啊，這次回來……打算住幾天？那個……瀟悠沒跟著一起回來？”

提到這個名字，正在喝茶的楚佑華重重地把茶杯往桌子上一頓。

楚云給女兒擦了擦嘴角的奶漬，深吸一口氣，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著二老。

“媽，我不住了，過幾天我就得走。欣欣……我想留給你們帶一段時間。”

唐敏手一抖，奶瓶差點沒拿穩(wěn)，一臉震驚。

“把孩子留給我們？那寧瀟悠能同意嗎？她那個脾氣……”

“我們離婚了。”

唐敏徹底呆住了，嘴巴張得老大，半天合不攏。

楚佑華抬起頭，死死盯著兒子，眼中的情緒復(fù)雜難辨。

楚云低下頭，看著懷里已經(jīng)喝完奶昏昏欲睡的女兒。

“手續(xù)昨天辦完的。我現(xiàn)在調(diào)到了市第一人民醫(yī)院中醫(yī)科工作，剛?cè)ミ€沒安頓好，沒法帶欣欣。我想著先把她放在家里，等我在那邊穩(wěn)定下來，或者盡快調(diào)回省城，再把她接走。”

良久。

楚佑華突然冷笑一聲。

“離了好！早就跟你說過，寧家那個丫頭心氣兒高，眼睛長在頭頂上，根本不是過日子的人！當(dāng)年你非要犯賤倒貼上去，連省醫(yī)大留校的名額都不要了，結(jié)果呢？把你當(dāng)傭人使喚了這么多年，現(xiàn)在還要把你一腳踢開？”

老頭子越說越激動，手指顫抖地指著楚云的鼻子。

“你看看你現(xiàn)在混成什么樣了？啊？當(dāng)初要是聽我的……”

“行了！”

唐敏猛地把奶瓶往茶幾上一放，狠狠地瞪了老伴一眼。

“孩子剛回來，心里本來就難受，你少說兩句能死啊？離了就離了，那種女人咱們家還不稀罕呢！只要孫女歸咱就行！”

說完，她轉(zhuǎn)過身，心疼地摸了摸楚云的臉，眼眶又紅了。

“兒子，別聽你爸瞎咧咧。離了也好，那種看不起人的日子咱不過了。你在市醫(yī)院好好干，孩子你就放心交給我和你爸，只要我們兩把老骨頭還在，絕對把欣欣養(yǎng)得白白胖胖的！”

六年了。

楚云在外面受盡冷眼，回到這里，哪怕是責(zé)罵，聽著也是暖的。

“爸，媽，對不起，讓你們操心了。”

楚佑華看著兒子泛紅的眼圈，原本那一肚子的火氣瞬間散了個干凈。

他別過頭，不再看楚云，只是拿起桌上的報紙，胡亂地翻了兩下，聲音悶悶地傳出來。

“哼，知道就好。既然回了市醫(yī)院，就別再丟老楚家的臉，把醫(yī)術(shù)撿起來，別讓人看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