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下如同捅了馬蜂窩。茶館里看熱鬧的閑漢、輸了錢正憋著氣的賭客、還有幾個早就眼紅李智東生意的小販,頓時鼓噪起來。
“砸!砸了這黑店!”
“對!肯定出老千了!不然老子怎么老輸!”
“搶了他的錢匣子!”
混亂中,不知誰喊了一嗓子。七八個原本在圍觀的地痞混混,像是得了信號,呼啦一下涌了上來,目標直指柜臺后那個沉甸甸的錢匣子。為首一人滿臉橫肉,正是幾天前在碼頭被李智東用“牌理”挑撥內訌的三角眼!
“小子!冤家路窄啊!”三角眼獰笑著,帶著兩個手下分開人群,直奔李智東,“上次讓你跑了,這次看誰還能救你!兄弟們,砸店!拿錢!”
木凳被踹翻,茶碗摔碎的聲音此起彼伏。茶館里亂作一團,膽小的客人尖叫著往外跑,膽大的則想渾水摸魚。三角眼帶著人已經沖到柜臺前,伸手就去抓那錢匣子。
李智東背靠柜臺,心臟狂跳,手心全是冷汗。跑?后門被堵死了。喊?街上亂哄哄,誰管這閑事?硬拼?對方七八條壯漢,自己這小身板……
電光火石間,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目光掃過混亂的場面,腦子里飛速運轉。斗地主!還是斗地主!牌理就是世事之理!
他猛地抓起柜臺上一副散落的撲克牌,嘩啦一聲甩在三角眼面前的桌上,聲音陡然拔高,壓過一片嘈雜:“三角眼!上次的教訓還不夠?還想當‘地主’,被我們一群‘農民’圍毆?!”
三角眼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和話語弄得一愣,伸向錢匣子的手頓住了。
李智東不給對方反應時間,語速飛快,如同連珠炮:“看看你周圍!你以為就你一個想當‘地主’?看看那個!”他指向一個正偷偷摸向錢匣子另一邊的混混,“他手里攥著凳子腿,是想幫你砸店,還是想趁亂給你后腦勺來一下,獨吞錢匣子?”
被指到的混混嚇了一跳,下意識地把手里的半截凳子腿藏到身后。
李智東又指向另一個想從側面靠近柜臺的地痞:“還有他!眼神一直往錢匣子上瞟,腳步卻往門口挪,什么意思?是想等你們搶到錢,他好堵門分贓,還是看勢頭不對,準備隨時開溜當‘逃跑農民’?”
他聲音洪亮,字字清晰,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竟讓混亂的場面為之一滯。所有人的目光都隨著他的手指轉動,那幾個被點名的混混更是臉色變幻,互相警惕地看了一眼。
“三角眼!”李智東盯著他的眼睛,嘴角勾起一絲冷笑,“斗地主最大的忌諱是什么?就是‘地主’還沒打倒,‘農民’自己先為了分贓不均打起來!你確定要當這個出頭鳥,替別人火中取栗?你確定你搶到錢匣子,能活著走出這條巷子?別忘了,這里可不止你一家‘幫會’盯著這塊肥肉!”
他這番話,半真半假,半是分析半是恐嚇,卻精準地戳中了這些烏合之眾最脆弱的神經——貪婪與猜忌。三角眼臉色陰晴不定,他環顧四周,果然看到幾個生面孔的混混也混在人群里,眼神閃爍。他上次被李智東挑撥內訌的記憶瞬間涌上心頭,一股寒意順著脊梁骨爬上來。
“媽的!這小子邪門!”三角眼心里暗罵,搶錢的手不由自主地縮了回來。
就在這僵持的瞬間,茶館門口傳來一聲清叱:“住手!”
人群分開,一個穿著素雅襦裙、頭戴帷帽的女子帶著七八個精壯漢子快步走了進來。女子帷帽垂下的輕紗遮住了面容,但身姿挺拔,步履沉穩,自有一股不容忽視的氣勢。她身后的漢子個個眼神銳利,太陽穴微鼓,顯然都是練家子。
“光天化日,聚眾鬧事,強搶民財,你們眼里還有王法嗎?”女子聲音清冷,目光透過輕紗掃過三角眼等人。
三角眼一看對方這架勢,心知踢到鐵板了。他認得這女子身后一個漢子衣角上不起眼的標記,那是“復文會”的人!復文會雖然行事低調,但在南京城底層三教九流中,名頭極響,勢力盤根錯節,遠不是他們這種街頭混混能招惹的。
“誤會!都是誤會!”三角眼瞬間變臉,堆起諂媚的笑容,“我們就是跟掌柜的開個玩笑!這就走!這就走!”他朝手下使了個眼色,一群人如蒙大赦,灰溜溜地擠出人群,眨眼間跑得無影無蹤。
茶館里剩下的人,包括那位還在生悶氣的徐小公子,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和女子一行的氣勢鎮住,不敢再鬧,紛紛溜走。
李智東看著瞬間空了大半的茶館,滿地狼藉的桌椅碎片和茶漬,長長吐出一口濁氣,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他定了定神,朝那帷帽女子拱手:“多謝姑娘仗義援手,解我危難。”
帷帽女子微微頷首,聲音依舊清冷:“舉手之勞。此地不宜久留,李掌柜,請隨我來。”語氣不容置疑。
李智東一愣,對方竟知道他的姓氏?他心中疑竇叢生,但眼下茶館被砸,自己又剛得罪了魏國公府的小公子和漕幫混混,此地確實危險。他看了一眼殘破的店鋪,咬了咬牙:“好!請姑娘稍等,我收拾一下……”
“不必了。”女子打斷他,“錢財身外物,安全要緊。跟我們走。”她身后一個漢子已經上前一步,隱隱護在李智東身側。
李智東心知無法拒絕,只得點頭。他最后看了一眼自己一手創辦、如今卻一片狼藉的斗地主茶館,心中五味雜陳,跟著帷帽女子一行人,快步離開了這條喧囂又危機四伏的巷子。
七拐八繞,穿過幾條僻靜的小巷,一行人來到一處不起眼的宅院后門。女子輕輕叩門,三長兩短。門吱呀一聲開了條縫,里面的人看清來人,立刻將門打開。
宅院內部比外面看起來要深廣許多,庭院清幽,回廊曲折。女子帶著李智東徑直穿過前院,來到一處花廳。廳內陳設古樸雅致,檀香裊裊。
女子這才摘下帷帽,露出一張清麗絕倫卻帶著幾分英氣的臉龐,正是那日草棚中曾有一面之緣的方沐兒!她看著李智東驚訝的眼神,微微一笑:“李掌柜,又見面了。草棚一別,沒想到你竟將這‘斗地主’玩出了偌大局面。”
李智東心中更是驚疑不定:“方姑娘?是你?剛才……多謝了。只是,你怎么會……”
“我們一直在關注你。”方沐兒直言不諱,“一個能發明新奇游戲,短短數日便攪動半城風雨的人,想不引人注意都難。更何況,你似乎還懂得一些……特別的東西。”她意有所指地看了李智東一眼。
李智東心中凜然,知道對方指的是《九陽神功》殘篇。他正想解釋,花廳的側門簾子一掀,走進來三位老者。
為首的老者須發皆白,但精神矍鑠,目光炯炯有神。他身后兩人,一個身材矮胖,面帶和氣;一個瘦高嚴肅,不茍言笑。
然而,讓李智東瞳孔驟縮、幾乎懷疑自己眼花的景象出現了——
只見那矮胖老者手里,正捏著一把撲克牌!瘦高老者則皺著眉,盯著攤在桌上的一張“大王”,似乎在研究上面的圖案。而那位白發老者,則捻著胡須,慢悠悠地對矮胖老者說:“老周,你這‘地主’當得……太貪了。剛才那‘炸彈’就該早點出,打他個措手不及。”
矮胖老者“老周”懊惱地拍了下大腿:“唉!悔不聽總舵主之言!這把牌輸得冤!”
李智東僵在原地,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他發明的撲克牌,他推廣的斗地主游戲,竟然……出現在了這神秘莫測的“復文會”據點里!而且,看這幾位元老級人物嫻熟的樣子,顯然已經不是第一次玩了!
他瞬間明白了方沐兒那句“卷入更大的風波”是什么意思。這風波,遠比他想象的更加洶涌,更加深不可測。他發明的不僅僅是一個游戲,更像是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漣漪,正將他拖向一個完全未知而危險的漩渦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