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南京城的喧囂已如潮水般涌起。青石板路上車馬粼粼,挑擔(dān)的貨郎吆喝聲此起彼伏,空氣中彌漫著剛出爐燒餅的焦香和運河邊特有的濕潤水汽。昨夜山谷篝火旁剖析朝堂的凝重,仿佛被這市井的煙火氣沖淡了幾分。李智東走在人群里,一身半舊的青布直裰,與尋常書生無異,唯有那雙沉靜的眼眸深處,還殘留著對紀(jì)綱步步緊逼的警惕。
“緊繃了一夜,總得松快松快。”他側(cè)頭對身旁的徐妙錦道,目光掃過街邊林立的招牌,“聽說悅賓樓的蟹黃湯包和鹽水鴨是一絕?”
徐妙錦今日換了身鵝黃襦裙,外罩一件素色比甲,少了國公府千金的華貴,多了幾分鄰家少女的靈動。她聞言抿唇一笑,眼底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憂色:“李公子倒是好興致。只是紀(jì)綱那邊……”
“該來的躲不掉,不如先填飽肚子。”李智東擺擺手,腳步已轉(zhuǎn)向那座三層高、飛檐翹角的悅賓樓,“吃飽了,才有力氣想對策。”
二樓臨窗的雅座,視野極佳。推開雕花木窗,秦淮河如一條碧綠的綢帶蜿蜒而過,畫舫穿梭,笙歌隱隱。跑堂的伙計手腳麻利地布上碗筷,熱氣騰騰的湯包、皮脆肉嫩的鹽水鴨、碧油油的清炒時蔬很快擺滿了桌面。雙禾坐在李智東右手邊,依舊沉默,只專注地替他將湯包夾到碟中,動作細(xì)致。阮柔坐在對面,紫檀算盤放在手邊,目光卻落在窗外繁忙的碼頭,似乎在估算著漕運的吞吐量。
李智東夾起一個湯包,薄皮近乎透明,隱約可見里面晃動的金黃湯汁。他輕輕咬破一個小口,鮮香的熱氣瞬間彌漫開來。“好!”他贊了一聲,隨即話鋒一轉(zhuǎn),仿佛這美食只是引子,“諸位可知,這秦淮河上的畫舫,每日吞吐多少貨物?這碼頭上的漕船,一年又能為朝廷帶來多少稅銀?”
他放下筷子,指尖蘸了點茶水,在光滑的紅木桌面上勾勒起來:“陛下重啟下西洋,雄心壯志,意在揚威海外,通好萬邦。然則,寶船浩大,水手萬千,耗費錢糧何止巨萬?單靠國庫支撐,終究是涸澤而漁。”
徐妙錦眸光一閃:“李公子的意思是?”
“以貿(mào)養(yǎng)航!”李智東吐出四個字,斬釘截鐵,“下西洋,非僅為宣示天威,更應(yīng)是一條流淌著真金白銀的商路!朝廷組建遠(yuǎn)洋船隊,可效仿市舶司舊制,發(fā)放特許牌照,允許民間富商巨賈隨船出海貿(mào)易。絲綢、瓷器、茶葉,這些在我大明尋常之物,運至南洋、天竺、乃至大食,便是價比黃金的稀罕物!換回的是什么?是香料、寶石、象牙、犀角,還有……”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卻帶著一種洞穿未來的灼熱:“還有海外高產(chǎn)的糧種!如我先前尋得的紅薯、玉米,若能廣布海外,帶回更多適宜不同水土的良種,何愁我大明倉廩不實?此其一。”
“其二,船隊本身便是威懾!巨艦揚帆,炮口森然,所經(jīng)之處,宵小斂跡,海路自通。商賈隨行,安全無虞,貿(mào)易自然繁盛。朝廷從中抽取商稅,以商稅養(yǎng)船隊,以船隊護(hù)商路,生生不息,何愁財源不繼?”
他越說越激動,手指在桌面上劃出航線,仿佛那浩渺的海洋就在眼前:“其三,商路一通,信息自來。海外諸國風(fēng)土人情、山川地理、物產(chǎn)礦藏,皆可隨商船源源不斷送回。知己知彼,方能立于不敗之地。這豈不比閉門造車,空耗國力強上百倍?”
鄰座雅間,一位身著寶藍(lán)色錦緞直裰、面容威嚴(yán)的中年男子正自斟自飲。他身姿挺拔,即便坐著也隱隱透著一股龍盤虎踞的氣勢。旁邊一位須發(fā)皆白、身著灰色布袍的老僧,正閉目捻動佛珠,正是昨夜林中靜聽的姚廣孝。李智東那番“以貿(mào)養(yǎng)航”的高論,一字不漏地透過不甚隔音的雕花屏風(fēng)傳了過來。
“哼!”中年男子,也就是微服私訪的永樂皇帝朱棣,冷哼一聲,將酒杯重重頓在桌上,“好大的口氣!商賈逐利,蠅營狗茍,豈能與國朝大計相提并論?隨船出海?若遇海盜劫掠,或是商賈勾結(jié)外邦,泄露我天朝虛實,豈非養(yǎng)虎為患?此子言論,看似新奇,實則天真!”
他聲音洪亮,帶著久居上位者的不容置疑,清晰地傳到李智東這邊。
李智東正說到興頭上,被人打斷,還扣了個“天真”的帽子,眉頭一挑。他循聲望去,只見屏風(fēng)縫隙中,一位氣度不凡的“富商”正滿臉不以為然。他心中只道是哪家見識短淺的豪商,當(dāng)下也不客氣,朗聲回道:
“這位老哥此言差矣!格局太小!”
此言一出,徐妙錦臉色驟變,差點打翻手邊的茶盞。雙禾握劍的手瞬間繃緊。阮柔的算盤珠子都忘了撥動。
李智東卻渾然不覺,他站起身,繞過屏風(fēng),徑直走到朱棣桌前,臉上帶著一種“讓我來給你開開眼界”的自信笑容:“老哥只看到商賈逐利,卻看不到這‘利’字背后,是萬千百姓的生計,是國庫充盈的基石!朝廷嚴(yán)立法度,規(guī)范貿(mào)易,何懼奸商作亂?至于海盜……”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我大明水師巨艦利炮難道是擺設(shè)?正可借此良機,掃清海疆,揚我國威!老哥莫非以為,躲在陸上閉門造車,就能讓四海賓服,萬國來朝?那是做夢!”
他越說越激動,甚至下意識地伸出手,在朱棣那厚實的肩膀上重重拍了兩下:“眼光要放長遠(yuǎn)!下西洋不是賠本賺吆喝,而是一盤活水養(yǎng)魚的大棋!用貿(mào)易的活水,養(yǎng)出強軍的巨魚,護(hù)住我大明萬世基業(yè)!這才是真正的帝王格局!”
“啪嗒!”
一聲脆響。李智東身后,徐妙錦手中的象牙筷掉在桌上,她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幾乎是用盡全身力氣才擠出幾個字,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
“李……李公子!不……不可無禮!這……這位是……是當(dāng)今天子!永樂陛下!”
李智東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拍在朱棣肩頭的手像是被烙鐵燙到一般猛地縮回。他瞳孔驟然放大,難以置信地看向眼前這位面色鐵青、眼神銳利如刀的“富商”,又僵硬地轉(zhuǎn)頭看向面無人色的徐妙錦。
“陛……陛下?”
他喉嚨發(fā)干,聲音嘶啞。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渾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方才還揮斥方遒、指點江山的氣勢蕩然無存,只剩下無邊的驚駭和茫然。
“哐當(dāng)!”
他手中啃了一半的、油光锃亮的紅燒肘子,再也拿捏不住,直直地掉落在光潔如鏡的地板上,發(fā)出沉悶而尷尬的聲響。油漬迅速在青磚上洇開一小片,如同他此刻驟然崩塌的心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