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風裹著松針的清氣掠過林間小道,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聲響清脆而規律。李智東策馬在前,身后跟著雙禾、楚煙羅,以及新加入的阮柔。青衫少女安靜地坐在馬背上,懷中緊抱著那兩卷關乎未來的賬冊,沉靜的面容下,是剛剛被點燃的、屬于實干者的微光。
“嘖,那酸儒跑得倒快,”楚煙羅回頭望了一眼早已消失在視野的紫金山莊,火紅的衣袂在風中翻飛,“看他那副樣子,怕不是急著去找主子告狀了。”
李智東神色平靜,目光掃過前方略顯狹窄的山道:“紀綱的狗鼻子,向來靈得很。今日文會動靜不小,他遲早會知道。”
“怕他作甚?”雙禾冷冷開口,手始終虛按在腰間劍柄上,目光銳利如鷹隼,掃視著兩側茂密的樹林,“來多少,殺多少便是。”峨眉恩怨了結后,她眉宇間那份沉郁的戾氣淡了些,但屬于頂尖劍客的鋒芒卻更加凝練純粹。
阮柔聞言,指尖無意識地劃過算盤邊框,發出細微的嗒嗒聲:“錦衣衛若以‘緝拿亂黨’為名行事,公然對抗,恐落人口實,于公子后續推廣糧種大為不利。”她聲音清泠,卻直指要害,“當務之急,是盡快將這兩套方案細化落地,以實績堵悠悠眾口。”
“小丫頭說得對,”楚煙羅難得地贊同道,“打打殺殺是痛快,可要壞了他的大事。不過……”她嘴角勾起一抹帶著血腥氣的笑,“若真有不長眼的攔路狗,老娘也不介意活動活動筋骨。”
李智東正要開口,前方山道拐彎處,樹影猛地一陣晃動!
“吁——!”李智東猛地勒住韁繩。幾乎同時,兩側樹林中“唰唰”躍出數十道黑影!清一色的黑衣勁裝,面罩覆臉,只露出一雙雙冰冷無情的眼睛。他們動作迅捷如鬼魅,落地無聲,瞬間便形成合圍之勢,堵死了前后去路。為首一人身形魁梧,手中雁翎刀寒光閃爍,正是先前在碼頭追殺蘇晚晴的錦衣衛百戶——趙千!
“李智東!”趙千聲音嘶啞,帶著毫不掩飾的殺意,“奉指揮使大人鈞令,爾等勾結江湖匪類,圖謀不軌,即刻束手就擒!違者,格殺勿論!”
森冷的殺氣瞬間彌漫開來,山風似乎都停滯了。雙禾眼中寒芒暴漲,長劍“鏘啷”一聲出鞘半寸,雪亮的劍光映著她冷冽的側臉。楚煙羅雙手已悄然滑向腰間雙刀刀柄,身體微微前傾,如同一頭蓄勢待發的雌豹,嘴角那抹冷笑越發危險。
阮柔臉色微白,卻并未慌亂,反而迅速將賬冊塞入懷中,雙手緊緊抓住馬鞍,目光飛快掃過四周地形和敵人分布,似乎在計算著什么。
“格殺勿論?”李智東端坐馬上,臉上不見絲毫懼色,反而帶著一絲玩味的審視,“趙百戶,你確定紀指揮使給你的命令,是‘格殺勿論’,而不是‘試探虛實’或者‘抓點把柄’?你今日若真在這里把我們全殺了,這黑鍋,你一個小小的百戶,背得起嗎?”
趙千眼神一凝,握刀的手緊了緊。李智東的話,像一根針,精準地刺中了他心底的猶豫。紀綱確實沒有明確下令殺人,只是讓他“不惜代價,探清虛實,必要時可擒拿問罪”。眼前這人,牽扯到魏國公府、峨眉派、甚至可能還有宮里……真殺了,后果難料。
就在趙千這一瞬間的遲疑,一個清越沉穩的女聲驟然響起,打破了肅殺的對峙:
“趙百戶,好大的威風!”
馬蹄聲由遠及近,一匹通體雪白的駿馬馱著一位月白襦裙的少女疾馳而來,正是徐妙錦!她身后還跟著數名氣息沉穩、身著魏國公府護衛服飾的漢子。徐妙錦勒馬停在包圍圈外,目光如電,掃過趙千及其手下,最后落在李智東身上,微微頷首。
“徐……徐小姐?”趙千臉色一變,心中暗叫不妙。這位國公府千金怎么會出現在這里?還來得如此之快!
“錦衣衛辦案,何時輪到在官道上公然截殺有功名在身的士子與朝廷命官的家眷了?”徐妙錦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天生的貴氣與威壓,“我兄長徐輝祖,前軍都督府左都督,奉旨提督京營戎政。我姐姐,乃當朝皇后!趙百戶,你今日在此動刀兵,是想讓錦衣衛與我魏國公府,乃至中宮,徹底撕破臉嗎?”
“徐小姐言重了!”趙千額頭瞬間滲出冷汗。徐妙錦亮出的身份,一個比一個嚇人。魏國公府、皇后娘娘……這絕不是他一個小小百戶能承受的壓力!他急忙辯解,“卑職只是奉命行事,緝拿嫌犯……”
“嫌犯?”徐妙錦冷笑一聲,目光轉向阮柔,“阮家妹妹乃江南名士阮大鋮之女,書香門第,何來嫌犯之說?至于李公子,”她看向李智東,語氣篤定,“他正協助朝廷推廣利國利民的高產新糧,此乃陛下都關注的要務!趙百戶,你口中的‘嫌犯’,指的究竟是誰?可有駕帖?可有明旨?”
趙千被問得啞口無言。他此行本就是紀綱私下授意,哪有什么正式公文?眼看手下錦衣衛在徐妙錦的威勢下氣勢已泄,他心中焦急,正欲強行下令。
“趙百戶,”一個沉靜的聲音響起,阮柔不知何時已從懷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冊子,正是她方才在文會上展示的《金陵撲克牌坊市拓展及收支精算》。她翻開其中一頁,聲音清晰平穩:“小女子不才,前日受托整理金陵幾家綢緞莊的舊賬,無意中發現,去年九月,有一筆三千兩的‘損耗’,最終流入了北鎮撫司一位姓趙的百戶名下,用于購置城西一處三進宅院。不知此事,趙百戶是否知情?”
趙千如遭雷擊,臉色瞬間慘白!那處宅子,正是他用紀綱賞賜的銀子外加克扣的“孝敬”偷偷買下的!這江南才女,怎么會知道?!還記錄得如此清楚?!
阮柔合上冊子,目光平靜無波:“賬目明細,小女子已謄抄備份。趙百戶若執意要拿人,不妨想想,指揮使大人是更愿意保一個手腳不干凈的百戶,還是更愿意平息一場可能牽連出更多‘舊賬’的風波?”
趙千握刀的手劇烈顫抖起來,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徐妙錦的身份壓得他喘不過氣,阮柔手中那本要命的賬冊更是讓他魂飛魄散!他猛地意識到,自己已經陷入了一個可怕的死局!進,得罪國公府和皇后,還可能被翻出貪腐舊賬;退,無法向紀綱交代!
就在他心神劇震,進退維谷之際,一道纖細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身后數丈外的一棵大樹上。正是方沐兒!她依舊一身不起眼的灰布衣裙,臉上沒什么表情,手中卻飛快地打出一連串復雜的手勢。
李智東目光微動,立刻讀懂了那手勢的含義——后路已清,側翼安全,可向東南突圍!
與此同時,一道怯怯的聲音帶著哭腔從后方傳來:“公……公子!藥!我帶了金瘡藥和解毒散!”只見蘇晚晴不知何時也氣喘吁吁地趕到了,她顯然是跑來的,素白的紗裙沾了些塵土,小臉跑得通紅,手里緊緊攥著幾個小瓷瓶,滿臉的擔憂和焦急。她身后,還跟著一個背著巨大繡筐、低著頭幾乎要把自己縮進筐里的身影——正是社恐的天下第一繡娘,柳輕寒!她顯然是被人硬拉來的,此刻緊張得手指死死摳著繡筐邊緣,頭都不敢抬。
柳輕寒雖然害怕,卻還是哆哆嗦嗦地從繡筐里抽出一卷素絹,飛快地塞給離她最近的方沐兒。方沐兒展開一看,竟是一幅極其詳盡的山林地形圖,不僅標注了此刻眾人所在位置,還用不同顏色的絲線繡出了三條清晰的撤退路線,其中一條通往東南方向的小徑,更是用醒目的金線繡出,旁邊還有一行細小的繡字:“此路近水源,多岔口,宜隱匿。”
七位風格迥異的女子,竟在這危機四伏的山道上,以不可思議的方式完成了首次聚首!
徐妙錦亮身份鎮場,以勢壓人!
阮柔拿罪證攻心,直擊要害!
楚煙羅雙刀出鞘,寒光閃爍,隨時準備斷后廝殺!
雙禾長劍在手,氣機鎖定趙千,隨時準備雷霆一擊!
方沐兒無聲無息,掌控全局,提供路線情報!
蘇晚晴備好醫藥,雖怯弱卻心系眾人!
柳輕寒貢獻出精準的逃生路線圖,雖社恐卻發揮關鍵作用!
沒有爭風吃醋,沒有互相猜忌,更沒有所謂的“雌競”。她們各展所長,配合默契,目標只有一個——破局!
趙千看著眼前這匪夷所思的一幕,感受著徐妙錦帶來的滔天壓力,阮柔手中那本足以讓他萬劫不復的賬冊,以及楚煙羅、雙禾那毫不掩飾的冰冷殺意,還有那不知何時出現、提供退路的灰衣少女和繡娘……他最后一絲強行出手的勇氣也徹底消散了。
他臉色灰敗,握著刀的手無力地垂下,聲音干澀嘶啞:“撤……撤!”
數十名黑衣錦衣衛如蒙大赦,迅速收刀,如同潮水般退入兩側山林,轉眼消失得無影無蹤。山道上,只留下馬蹄揚起的淡淡塵埃,以及劫后余生的寂靜。
李智東看著身邊這七位或明艷、或清冷、或沉靜、或颯爽、或怯弱、或沉默、或社恐的女子,心中涌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和豪情。他深吸一口氣,朗聲道:“諸位,東南方向,水源邊,我們走!”
馬蹄聲再次響起,一行人沿著柳輕寒繡圖上那條金線指引的小徑,迅速消失在郁郁蔥蔥的山林之中。
北鎮撫司,簽押房。
紀綱面無表情地聽著跪在下方、渾身篩糠般顫抖的周姓文士添油加醋的匯報。當聽到阮柔那首將他比作“井底之蛙”的詩句,以及李智東公然招攬阮柔管理賬目時,他眼中閃過一絲陰鷙的寒光。
“廢物!”紀綱冷冷吐出兩個字,不知是在罵周文士,還是在罵趙千。
就在這時,一名心腹千戶匆匆而入,臉色難看地在紀綱耳邊低語了幾句。
“什么?!”紀綱猛地站起身,一掌重重拍在黃花梨木的書案上,震得筆架硯臺一陣亂跳,“趙千那個蠢貨!被徐妙錦幾句話就嚇退了?還被阮柔那丫頭捏住了把柄?!”
他胸膛劇烈起伏,眼中殺意翻騰。徐妙錦的身份,阮柔的賬冊,楚煙羅的刀,雙禾的劍,還有那兩個莫名其妙出現的女子……李智東身邊匯聚的力量,已經超出了他的預估!硬來,代價太大;放任,后患無窮!
紀綱緩緩坐回太師椅,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冰冷的扶手,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兩難境地。窗外,暮色漸沉,將這座象征著恐怖與權力的黑色衙門,籠罩在一片壓抑的陰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