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笄禮后的清晨,梨香院的茉莉還沾著露,朱玉容坐在窗邊羅漢床上,指尖摩挲著沈庭之送的墨蘭圖——紙角那筆補的蘭葉,墨痕還帶著昨夜的溫。張嬤嬤端著姜茶進來,蒸汽模糊了窗上竹影:“小姐,夫人來了,手里攥著紅帖子。”
朱玉容的指尖頓住,墨玉平安扣在腕間硌得發(fā)疼——前世也是這樣的清晨,柳氏舉著李家庚帖說“容姐兒,李家肯娶你是朱家福分”。她把畫輕輕卷回檀木匣,轉(zhuǎn)身時笑意已溫涼合度:“請娘進來。”
柳氏踩著青緞鞋跨進門檻,鬢邊還插著昨日沈夫人送的珍珠步搖,紅帖子拍在桌角時金護甲撞出脆響:“容姐兒,李家托王媒婆上門了!”她湊近,脂粉香裹著急切,“李大人是戶部郎中,李公子修遠二十歲,在戶部當差,模樣周正——你及笄了,這門親再合適不過!”
朱玉容端起姜茶,吹開浮著的姜沫。“李修遠”三個字像根細針,扎得她想起前世噩夢:這個人婚后三天宿在青樓,把她的陪嫁當?shù)糍€錢,最后連朱家絲綢鋪都抵了債。她抬眼,語氣淡得像茉莉香:“娘,我還小,不急。”
“小什么?”柳氏抓住她的手,帕子上的熏香嗆得人發(fā)慌,“隔壁周小姐十五歲就定了禮部主事家的親!李家是官宦人家,比咱們商賈體面——你嫁過去,朱家門楣都能抬高三分!”
朱玉容抽回手,墨玉平安扣在袖中轉(zhuǎn)了一圈——這是她的錨,提醒她要穩(wěn)。“娘,我想先見見李公子。”她望著柳氏的眼睛,“您說他品行端正,可我連面都沒見過,怎么能隨便許人?”
柳氏愣了愣,隨即笑出聲:“也是,該見!后天廟會,李公子要去上香,娘帶你瞧。”
廟會的日頭來得急,朱玉容穿月白紗裙罩淺粉褙子,只插支銀簪——她不想太扎眼,怕李修遠認出前世的“未婚妻”。柳氏卻穿得鮮艷,桃紅織錦裙配金鐲子,一路上跟熟人寒暄,笑紋里都是“我家女兒要嫁官宦”的得意。
朱玉軒拽著她的袖子要冰糖葫蘆,小下巴抬得老高:“姐姐,要草莓的!”她蹲下來替他擦嘴角糖渣,剛直起腰,就聽見前面鬧哄哄的——
賣花攤前圍了圈人,為首的寶藍錦袍公子正拽著賣花女的手腕,把茉莉往她懷里塞:“小娘子,這花配你,跟我去酒樓喝兩杯?”賣花女臉白得像紙,掙扎著要跑,跟班卻攔在跟前:“李公子看上你是福氣!”
柳氏的手瞬間攥緊帕子,指甲掐進掌心:“這、這就是李修遠?”她轉(zhuǎn)頭看朱玉容,眼里的光碎成渣,“他、他怎么這樣?”
朱玉容扶住她的胳膊,聲音輕得像落在茉莉上的露:“娘,你看見了——這就是你說的‘品行端正’。”她望著人群里的李修遠,前世的屈辱翻涌上來,卻被墨玉的涼意壓下去,“要是我嫁過去,明天被欺負的就是我。”
這時,人群外傳來熟悉的嗓音:“放開她!”
沈庭之穿著月白錦袍站在陽光里,折扇“唰”地展開,擋住李修遠的手:“光天化日欺負弱女子,算什么本事?”他的目光掃過朱玉容,又快速移開,耳尖卻泛著薄紅——昨晚他熬夜補的蘭葉,此刻正躺在她的檀木匣里。
李修遠嗤笑:“沈二郎,管什么閑事?”
沈庭之往前一步,折扇尖點在李修遠腕間:“戶部的差事是管民生的,不是讓你作威作福的。”周圍人開始議論,李修遠的臉漲成豬肝色,揮揮手讓跟班散開:“算你運氣好!”
賣花女福了福,抱著花籃跑了。沈庭之轉(zhuǎn)身,從袖中掏出塊桂花糕遞給朱玉軒:“軒兒,甜的。”朱玉軒接過,咬得腮幫鼓起來,眼睛彎成月牙:“謝謝庭之哥哥!”
柳氏抹了把眼淚,拉著沈庭之的袖子:“庭之,今天多虧你——要是沒你,我們娘倆可怎么辦?”
沈庭之撓了撓頭,耳尖更紅:“伯母客氣了,我只是看不慣。”他的目光又掠過朱玉容,恰好撞進她的眼睛——她的眼里有光,像晨霧里的茉莉,比前世亮多了。
回到梨香院,柳氏把李家庚帖扔進炭火盆。紅帖子燒起來,像朵短命的花。她坐在床邊,握住朱玉容的手:“容姐兒,娘以后再也不逼你嫁不喜歡的人了。”眼淚打濕了朱玉容的衣襟,“剛才看見李修遠那樣,娘的心都碎了——要是你嫁過去,娘怎么活?”
朱玉容抱住她,聞著她身上的玫瑰香——那是去年生日送的胭脂。“娘,我知道你是為我好。”她的下巴抵在柳氏肩上,“以后咱們一起守著朱家,好不好?”
柳氏點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好,好……”
傍晚時,沈庭之派小廝送來了蜜漬金橘,盒子上貼著手寫便簽:“今天的事,別放在心上。”朱玉容捏著金橘,甜汁在嘴里散開,像清晨的茉莉香。她走到窗邊,望著院中的茉莉樹——風里飄來墨蘭圖的香,混著金橘的甜。
張嬤嬤進來,手里拿著王掌柜的帖子:“小姐,絲綢鋪新樣到了,王掌柜請您過去瞧瞧。”
朱玉容把金橘放下,拿起桌上的檀木匣——里面裝著沈庭之的墨蘭圖。她轉(zhuǎn)頭對張嬤嬤笑:“走吧,去看看新樣。”
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穿過茉莉枝椏落在青石板上。風掀起裙角,帶著蜜漬金橘的甜,還有墨蘭的香——這一世的路,她要一步步走穩(wěn),再也不回頭。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