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轱轆碾過青石板的最后一道裂痕時,朱玉容聽見張嬤嬤的聲音撞進耳里:“夫人,小姐,到了?!彼崎_車簾,看見朱家的朱紅大門漆色如新,門楣上的銅鈴掛著片曬干的茉莉,是她上周讓小丫鬟系上去的。柳氏的手還攥著她的腕,指尖涼得像塊浸了水的帕子——那是方才撕庚帖時,指甲掐進肉里的疼,現在還留著淡紅的印子。
“張嬤嬤,把那頁燒了?!绷峡邕M門檻時,把撕成兩半的“李昭”頁塞進張嬤嬤手里,聲音啞得像砂紙擦過木桌。張嬤嬤的臉白了白,低頭應著“是”,袖角掃過門廊的茉莉枝,落了半把碎花瓣在那頁紙上。朱玉容跟在后面,看見柳氏的背影——她的月白褙子沾了點牡丹花粉,像落了片沒擦干凈的雪,往常梳得整齊的發髻松了一撮,顯得有些狼狽。
正廳的茶已經溫了第三遍。柳氏坐在太師椅上,手指摩挲著茶幾上的《京都世家庚帖錄》——那本書的封皮是她去年讓裁縫用織錦裹的,現在書角卷著,像只被揉皺的蝴蝶。朱玉容端著茶走過去,青瓷杯底碰在案上,發出清脆的響:“母親,喝口茶吧?!绷咸ь^,眼睛紅得像浸了水的櫻桃:“容姐兒,昨天要是你沒攔著我……”
“母親沒錯。”朱玉容打斷她,指尖碰了碰她的手背——柳氏的手粗糙了,是這些年管賬磨的繭,“你只是想讓朱家好,讓我好?!彼龔男渲忻鰤K疊得方方正正的絹子,是昨天從牡丹園帶回來的,上面還沾著點牡丹花粉,“昨天李公子的事,是我早有準備——我讓張嬤嬤把引路丫鬟引到蒼耳叢,他的靴子沾了蒼耳,走路不穩,才會摔在花架上。”
柳氏的嘴張了張,又合上。她突然抓住朱玉容的手,把臉貼在她的手背上:“我的容姐兒,怎么突然這么懂事了?”朱玉容的鼻子有點酸,她想起前世柳氏最后一次摸她的手,是在李家的柴房里,那時候柳氏的手凍得像塊冰,說“是我害了你”?,F在柳氏的手還是涼的,但掌心帶著溫度,像春日的陽光曬過的棉被:“母親,以后咱們一起守著朱家,好不好?”
外院的門環響起來時,朱玉容正幫柳氏整理發髻。張嬤嬤的聲音隔著屏風傳進來:“夫人,李夫人帶著禮物來了,說要見您。”柳氏的手頓了頓,指尖攥住朱玉容發間的翡翠簪——那是沈老夫人送的,綠得像潭春水,“容姐兒,你去屏風后躲躲,我來應付。”朱玉容搖頭,把翡翠簪插回原位:“母親,我陪你?!?/p>
李夫人進來時,手里捧著個紅木托盤,里面堆著翡翠鐲子、珍珠項鏈,還有盒用金絲絨裹著的胭脂。她的笑容像涂了層蜜:“柳妹妹,昨天昭兒喝多了,冒犯了容姐兒,我特意帶了點薄禮賠罪?!绷献谔珟熞紊希酥璞K的手穩得像塊石頭:“李夫人客氣了,昭兒是年輕人,難免貪杯?!彼噶酥概赃叺囊巫?,“坐吧。”
李夫人坐下,把托盤推到柳氏面前:“這翡翠鐲子是我娘家陪嫁的,成色比上次送的還好;珍珠是南海進貢的,最養人;胭脂是京城‘香雪樓’的新貨,容姐兒肯定喜歡?!彼哪抗鈷哌^屏風,看見朱玉容的月白裙角,“容姐兒呢?怎么不出來見見我?”
“容姐兒有點不舒服,在房里歇著?!绷习巡璞K放在桌上,發出清脆的響,“李夫人,昨天的事,咱們心里都清楚——昭兒的性子,不適合容姐兒?!崩罘蛉说哪樈┝耍骸傲妹茫蹅冎罢f的親事……”“親事算了吧?!绷洗驍嗨?,從袖中摸出撕成兩半的庚帖頁,放在托盤里,“容姐兒的婚事,以后由她自己做主。”
李夫人的臉漲得像塊紅布。她站起來,托盤里的珍珠項鏈滑下來,滾在青石板上,發出細碎的響:“柳妹妹,你這是要悔婚?咱們兩家可是說好了的!”朱玉容從屏風后走出來,手里拿著那支翡翠鐲子——是李夫人今早送的,現在還帶著她的體溫:“李夫人,昨天在牡丹園,大家都看見了——李公子連丫鬟都欺負,我要是嫁過去,難道要天天看他耍酒瘋?”她把鐲子放在托盤里,“這些禮物,請您帶回去吧。”
李夫人盯著她的眼睛,看見里面的冷靜像塊凍住的湖,沒有半點波動。她咬了咬唇,抓起托盤:“柳妹妹,你會后悔的?!闭f完,踩著高跟鞋走出去,門環撞在門框上,發出刺耳的響。
柳氏望著她的背影,長出了口氣。她抓住朱玉容的手,指尖還在抖:“容姐兒,剛才我是不是太過分了?”朱玉容笑了,拿起桌上的茉莉干花,插在她的發間——白色的花瓣落在柳氏的烏發上,像落了片雪:“母親,你做得對?!彼龔男渲忻瞿衿桨部?,放在柳氏手心里,“這是我昨天買的,保佑咱們朱家平安。”
第二日清晨,朱玉容剛梳洗完,就聽見小丫鬟來報:“小姐,沈公子來了,說找老爺討論生意上的事?!彼闹讣忸D了頓,把發間的翡翠簪重新插好——那支簪子是沈老夫人送的,昨天插了一天,還帶著她的體溫。她走出閨房,看見沈庭之站在院中的茉莉樹下,青衫沾著晨露,手里拿著本《商道輯要》,書頁被風掀起,露出夾在里面的銀簪——刻著并蒂蓮的,是她前世見過的那支。
“沈公子找我爹?”朱玉容走過去,聲音像晨霧里的茉莉香,“他在書房,我帶您去?!鄙蛲ブь^,看見她的發間還是那支翡翠簪,眼睛亮了亮:“不用麻煩容姐兒,我自己去就行?!彼D了頓,從袖中拿出個紙包,遞過去,“這是我家廚房做的桂花糕,你以前喜歡吃,熱乎的。”
朱玉容接過紙包,指尖碰到他的手——他的手有點涼,像剛摸過晨露的茉莉枝。紙包里的桂花糕還冒著熱氣,香氣裹著甜意鉆進來,像前世沈庭之偷偷塞給她的那樣。她抿了抿唇:“多謝沈公子?!?/p>
“昨天……”沈庭之撓了撓頭,耳尖發紅,像染了晨霞,“昨天李公子的事,你沒事吧?”朱玉容摸了摸墨玉平安扣,涼絲絲的玉意滲進皮膚:“我沒事,多虧沈公子提醒。”她轉身要走,又回頭補了句,“桂花糕要是涼了,就不好吃了?!?/p>
沈庭之望著她的背影,看見她走進書房,門簾掀起時,露出里面的朱宏業——正戴著老花鏡算賬本,看見朱玉容,露出慈愛的笑。他摸了摸袖中的銀簪,指節泛白——那支并蒂蓮的簪子,他攢了三個月月錢買的,昨天在牡丹園沒敢拿出來,今天還是沒敢。風里飄來桂花糕的香氣,是朱玉容紙包的味道,他捏著書角,書頁上的“商道”二字,突然變得模糊起來。
朱玉容回到閨房,打開紙包。桂花糕的香氣撲面而來,還是前世的味道——甜而不膩,帶著點桂花香。她咬了一口,想起前世沈庭之第一次送她桂花糕,是在她及笄禮那天,他躲在假山后面,把紙包塞給她,說“這是我偷偷做的,沒讓廚房知道”。現在的桂花糕還是熱的,她的眼淚滴在糕上,暈開個小圓圈——像前世的月光,落在她的手背上。
她摸了摸左眉梢的痣,想起昨天在牡丹園,沈庭之望著她的眼睛,像潭清澈的泉。她把剩下的桂花糕放在妝臺上,看見鏡中的自己——發間的翡翠簪子晃出溫柔的光,眼角的痣還在,像顆未融的雪。窗外的茉莉香飄進來,混著桂花糕的甜,她捏著墨玉平安扣,輕聲說:“這一世,會不會不一樣?”
遠處傳來沈庭之的聲音,他在和朱宏業討論絲綢生意,笑聲像春風吹過茉莉枝。朱玉容望著窗外的茉莉樹,看見枝頭上的花苞已經鼓起來,再過幾天就要開了——像她的心事,藏在層層花瓣里,等著春天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