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清晨,夏樂樂剛踏上前廳,就看見林婉清端著骨瓷茶杯坐在主位,指尖漫不經心地摩挲著杯沿,那姿態,仿佛她才是這棟別墅的女主人。
聽見腳步聲,林婉清抬眼,唇角勾起一抹帶著優越感的笑:“沈小姐,早啊。這時候去廚房,想必又是給蕭硯準備早餐?”
夏樂樂腳步沒停,只是淡淡頷首:“林小姐早。”
“正好,”林婉清放下茶杯起身,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清脆又刺耳的聲響,“我也沒吃。既然你要做,就多準備一份吧。畢竟蕭硯的口味,我比你清楚得多,別做些不三不四的東西,浪費食材?!?/p>
這話里的刺,扎得傭人都忍不住縮了縮脖子。
夏樂樂卻像沒聽見,反而停下腳步,回頭看她,語氣平靜:“林小姐想吃什么?我好照著做,省得做了你不愛吃,又說我浪費。”
林婉清愣了愣,顯然沒料到她會這么接話。她本以為夏樂樂會生氣、會反駁,沒想到對方竟這般“順從”。她壓下心底的詫異,故作大方地說:“隨便。但記住,蕭硯不吃皮蛋,不吃香菜,粥要熬得稠,小籠包要帶甜口?!?/p>
“知道了。”夏樂樂轉身進了廚房,半點多余的話都沒有。
系統在她腦子里急得直跳:【你是不是傻?人家騎到你頭上你給她遞鞭子?】
夏樂樂一邊洗小米,一邊漫不經心地說:“聽著總比跟她吵有用。她說的這些,說不定真能幫我避坑。至于挑釁,她越急著展示自己的‘了解’,越說明她現在沒底氣。”
【你就不怕她趁機拿捏你?】
“她拿捏的是‘過去的蕭硯’,不是現在的?!毕臉窐沸α诵?,往鍋里加了幾顆紅棗,“我要做的,是現在的他愛吃的,不是過去的?!?/p>
四十分鐘后,夏樂樂端著托盤出來。
托盤上擺著兩碗粥——一碗是林婉清“指定”的稠粥,另一碗卻是軟糯的紅棗桂圓粥;兩份小籠包,一份是甜口,一份是咸口。
她把稠粥和甜口小籠包推到林婉清面前:“林小姐,按你的要求做的。”
又把紅棗桂圓粥和咸口小籠包放在一旁,顯然是給蕭硯留的。
林婉清看著那碗紅棗桂圓粥,臉色微變:“你怎么給他做這個?他以前從不吃甜粥?!?/p>
“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夏樂樂坐下,端起自己的白粥喝了一口,語氣淡得很,“他最近胃不好,甜粥養胃。而且,我問過廚師,他這陣子半夜偶爾會讓煮甜湯,想來是不排斥甜口的?!?/p>
頓了頓,她抬眼看向林婉清,眼神坦蕩:“你說你了解他的口味,可你了解的,是十五年前的他。這十五年里,他的胃熬壞了,性子磨冷了,連喜好,恐怕也變了?!?/p>
林婉清的臉色瞬間白了幾分。
夏樂樂沒再逼她,只是安靜喝粥。
沉默半晌,林婉清忽然開口,聲音沒了剛才的尖銳,多了幾分落寞:“他以前不是這樣的。十五歲之前,他很愛笑,會為了一塊甜糕跟我搶半天,從來不會用那種冷冰冰的語氣說話?!?/p>
夏樂樂抬眸,沒說話。
“他變成這樣,都是因為他那個不負責任的父親?!绷滞袂宓穆曇魩е鴿?,“十五歲那年,他父親帶著另一個女人堂而皇之地住進來,把他和他媽趕了出去。他媽帶著他住破出租屋,打三份工,最后積勞成疾,走的時候,連件像樣的衣服都沒有。”
“從那以后,他就變了?!绷滞袂蹇粗臉窐罚凵駨碗s,“他開始用毒舌當武器,用冷漠當盔甲,誰靠近,他就扎誰。我以為我能捂熱他,可我拼了十年,還是走不進他心里。我逃婚,不是因為不愛,是因為我怕了,怕一輩子都活在他的防備里?!?/p>
“但昨天,我看到他護著你?!绷滞袂宓恼Z氣里,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嫉妒,“他對你說話依舊刻薄,可他看你被我刁難時,眼神里的不耐煩,是對著我的。沈樂,你到底用了什么法子,讓他對你動了心?”
夏樂樂放下勺子,看著她:“我沒用法子。我只是覺得,他活得太苦了,想讓他吃口熱的,睡個安穩覺?!?/p>
良久,她站起身,看了一眼那碗沒動的稠粥,輕聲說:“我好像,真的輸了?!?/p>
說完,她轉身離開,這一次,沒有再回頭。
夏樂樂看著她的背影,又看向那碗紅棗桂圓粥,輕輕嘆了口氣。
夜里十一點五十,書房的燈還亮著。
夏樂樂披著外套,端著一碗溫熱的紅棗桂圓粥走過去,敲了敲門。
“進來?!?/p>
門內傳來蕭硯的聲音,帶著濃濃的疲憊,卻依舊帶著毒舌的鋒芒。
夏樂樂推開門,就看見蕭硯靠在椅背上,領帶被扔在一旁,襯衫領口大敞,眼底的紅血絲清晰可見。他抬眼看到她,眉頭立刻皺了起來:“大半夜不睡覺,端著碗粥來獻殷勤?怎么,白天被林婉清刺激了,晚上來找補?””
“粥是溫的,養胃,不會讓你胃疼。”夏樂樂把粥放在他面前,無視他的冷言冷語,“而且,你今晚沒吃晚飯,再不吃點東西,明天胃肯定要鬧脾氣?!?/p>
蕭硯瞥了一眼那碗粥,紅棗和桂圓的甜香飄進鼻尖,他的喉結動了動,卻依舊嘴硬:“甜膩膩的,誰愛吃。拿走,我不餓?!?/p>
“你餓不餓,肚子比你誠實?!毕臉窐防^旁邊的椅子坐下,盯著他,“剛才我路過餐廳,看到廚師把你沒吃的晚餐倒了,你中午也只吃了兩口。蕭硯,你跟自己的胃置什么氣?”
蕭硯的臉色沉了沉:“我的事,輪不到你管。”
“我偏要管?!毕臉窐吠皽惲藴悾抗庵币曋?,“早上林婉清跟我說了你的事。你爸的絕情,你媽的離世,還有你這十五年的孤單?!?/p>
“閉嘴!”蕭硯猛地拍了一下桌子,聲音陡然拔高,眼底布滿戾氣,“誰讓她多嘴?誰給你的膽子,打聽我的過去?”
他的怒吼,帶著十五年的壓抑與痛苦,震得夏樂樂耳膜發疼。
但她沒有退縮,反而緩緩蹲下身,仰頭看著他。這個角度,她能清楚地看到他眼底的脆弱,那是他拼命想藏起來的東西。
“我不是打聽,是想了解?!毕臉窐返穆曇艉茌p,卻帶著力量,“我想知道,是什么樣的經歷,讓你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明明渴望溫暖,卻用毒舌把人推開;明明怕孤單,卻假裝享受獨處;明明疼得要命,卻硬說自己沒事。”
“你懂什么?”蕭硯別過臉,聲音沙啞,帶著一絲哽咽,“你從小被寵著長大,哪里知道什么叫顛沛流離,什么叫生死相隔?你憑什么對我的人生指手畫腳?”
“我是沒經歷過你的苦,但我知道,疼了就要說,累了就要歇,不該一個人扛著?!毕臉窐飞斐鍪?,想碰他的臉,卻被他猛地躲開。
他站起身,背對著她,聲音冷得像冰:“你走吧。我不需要你的同情,也不需要你的‘關心’。你的目的,我遲早會查出來。”
夏樂樂也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擋住他的去路:“我沒有目的。蕭硯,我對你好,不是為了錢,不是為了蕭太太的位置,只是因為,我心疼你?!?/p>
“心疼?”蕭硯嗤笑一聲,眼神里充滿了嘲諷,“沈樂,別演了。這世上哪有無緣無故的心疼?你接近我,到底想要什么?說出來,我或許能滿足你,省得你在我面前裝模作樣?!?/p>
“我想要你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好好愛自己?!毕臉窐房粗?,眼眶泛紅,卻笑得堅定,“我想要你放下過去的傷痛,不再用毒舌傷害別人,也不再用冷漠折磨自己。我想要你相信,這世上,真的有人會無緣無故對你好?!?/p>
蕭硯怔怔地看著她,心臟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見過太多人對他好,有人圖他的錢,有人圖他的權,有人圖他的身份,卻從來沒有人,只是想要他“好好的”。
那些冰冷的、刺人的話,到了嘴邊,卻怎么也說不出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夏樂樂以為他會再次拒絕。
忽然,他別開眼,耳根悄悄泛紅,語氣依舊別扭,卻少了幾分戾氣:“……粥要涼了?!?/p>
夏樂樂一愣,隨即笑了,笑得眉眼彎彎:“那你快吃,涼了可就不好吃了。”
蕭硯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放進嘴里。
甜而不膩,軟糯香甜,溫熱的粥順著喉嚨滑進胃里,瞬間撫平了所有的疲憊與寒涼。
他一口一口地喝著,沒再說話,也沒再趕她走。
一碗粥見底,他放下勺子,依舊嘴硬:“也就那樣,甜得有點膩,下次少放幾顆紅棗。”
“好,下次少放?!毕臉窐沸χ鴳?,“那明天早上,還吃甜粥嗎?”
蕭硯沉默了兩秒,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要。換個口味,蓮子百合的?!?/p>
“沒問題。”夏樂樂拿起空碗,“那你早點休息,別熬太晚了?!?/p>
走到門口,她忽然停下,回頭看向他:“蕭硯,我會一直陪著你,直到你相信為止?!?/p>
蕭硯看著她的背影,又低頭看向自己的手——那雙手,剛才握著勺子,竟帶著一絲從未有過的溫熱。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唇角,悄然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十年的堅冰,終究是被這一碗甜粥,融化了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