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南拓使團乘著海帆船劈波斬浪駛向中州的第三日,瀛海深處,一艘與他們相向而行的走私海船,正頂著逆風濕漉漉地劃破浪濤,直奔北陸瀚州而去。
那是一艘在生死邊緣討生活的走私船,比南拓一行的巨艦小上兩號,卻透著一股被歲月與風浪反復磋磨的狼狽與堅韌。
船身本應鮮亮的桐木,早已被咸腥海風與烈日侵蝕得灰敗斑駁,布滿深淺不一的猙獰傷痕,左舷一道半尺寬的裂口,像是被巨鯨的利齒咬過,用粗麻繩與生銹的鐵釘草草縫合,接口處還凝著暗紅的水漬,如同一道未愈的傷疤。
船帆上打著七八處補丁,有粗糙的麻布,有破舊的漁網,甚至還綴著幾片獸皮,在逆風中鼓滿如垂死蝶翼,每一次掙動都發出 “嘎吱” 的**,仿佛隨時都會崩裂四散。
船身吃水線深得異常,船尾壓出的水痕渾濁沉重,顯是載貨極多,船底擦過暗礁時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在空曠的海面上傳出老遠,驚起幾只低空盤旋的海鳥。
暮色漸濃,淡灰色的海霧自南北兩側緩緩合攏,如同巨大的白色帷幕,將兩艘船各自籠罩在獨立的天地里。
最近的一刻,兩船的桅桿幾乎在同一經線上,卻隔著翻滾的浪濤與迷離的蜃氣,彼此未曾交匯半分目光,便如同兩條永不相交的軌跡,各自消失在蒼茫的海天之際。
走私海船最里層的艙門 “吱呀” 一聲被推開,一股混雜著霉味、海腥與淡淡異香的氣息撲面而來。
一個身著玄色斗篷的人緩緩走出,斗篷下擺拖過潮濕的甲板,留下一道淺淺的水痕。他穿過陰暗逼仄的走廊,廊壁上掛著幾盞昏黃的油燈,將他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沿途幾個醉倒的海客橫七豎八地躺著,酒葫蘆滾落在地,酒液混著海水漫過他的靴底,他卻渾然不覺,步履平穩地走到甲板中央。
海風掀起兜帽的一角,露出一縷如火焰般熾烈的紅發,在昏暗中躍動著妖異的光。
他抬手按住兜帽,遙遙望向漸漸顯露出輪廓的北方大陸,眉眼間的輪廓在光影中若隱若現。
船主海老板快步湊了上來,這老頭年過五旬,卻穿金戴銀,綢緞袍子上繡著俗艷的牡丹,腰間掛著三枚拇指大的明珠,走動時叮當作響,透著一股暴發戶的俗氣。
他搓著油膩的雙手,臉上的皺紋擠作一團,眼神里滿是諂媚的算計:“客人,三日之后便可抵達北陸臨海暗礁。今年恰逢炎翾遷徙,臨風灣駐守著瀚州的精銳衛兵,盤查得緊,咱們這船滿是私貨,可不敢靠岸。”
那人緩緩摘下兜帽,露出一頭如烈火燃燒的紅發。他的臉龐粗糲如被風沙打磨過的巖石,眉骨高聳,眼窩深陷,一雙眼眸卻是異乎尋常的平靜,宛若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不起半分波瀾。
“海老板,此前可不是這么說的。” 他的聲音沙啞低沉,如磨砂的巖石相擊,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懾力。
“是是是,都是小老兒疏忽!” 海老板連忙躬身賠罪,眼底的精明卻未曾褪去,“一時忘了炎翾遷徙的年月,怠慢了客人,恕罪恕罪。”
紅發人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那笑容未達眼底,反倒讓空氣多了幾分寒意:“我可不相信,能在羽飼族封港的中州混上岸,還能撈出沉珠舫寶藏的海老板,會在北陸的臨風灣束手無策。”
他目光掃過海老板腰間的明珠,語氣平淡卻字字戳心,“還是說,我給的酬勞,不夠讓你冒險?”
海老板臉上的諂媚僵了僵,隨即換上一副惋惜之態,嘆了口氣:“客人有所不知,賴您指點找到沉珠舫,撈出十箱南珠,本是天大的機緣。可打撈時折了三個弟兄,他們的家小要養,喪葬費要出,里外里算下來,小老兒實在是虧了啊。”
“十箱南珠,夠尋常人家活十輩子。” 紅發人緩緩抬手,指尖劃過船舷的傷痕,“海老板這般看重弟兄情誼,倒是難得。”
“那是自然!” 海老板拍著胸脯,“弟兄們跟著我出生入死,我總不能讓他們寒心。特別是那死鬼阿三,家里生了十個娃,以后一家老小的生計,可都壓在我身上。”
“世世代代……” 紅發人輕輕重復這四個字,聲音低沉如古琴的尾音,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譏誚,“真是沉重的承諾。”
海老板還想再說些什么,卻被紅發人抬手打斷:“海老板,開價吧。你知道我身無金銀,想要什么。”
海老板眼睛一亮,搓起手來,精明的目光瞇成一條縫,下意識瞄向底層貨艙的方向,語氣帶著試探的貪婪:“小老兒跑海這么多年,南北兩陸不知往返多少次,可還從沒見過有人能從中州那鬼地方上貨。不知客人在做什么大買賣,能否分小老兒一杯殘羹?”
紅發人沉默片刻,眼底的平靜泛起一絲極淡的漣漪,隨即又歸于沉寂。
他緩緩抬起右手豎起食指,豎于唇前,語氣輕得如同海風拂過甲板:“察見淵魚者不祥,智料隱匿者有殃。”
話音剛落,甲板角落那截被海浪沖斷的麻繩,突然如同有了生命般,如游蛇般竄了起來,迅速纏上不遠處一個醉倒的海客脖頸。
那麻繩力道極大,一圈圈收緊,醉客猛地睜開眼,雙手死死抓住繩子,臉漲得通紅,卻發不出半點聲音,只能在甲板上痛苦地蹬腿掙扎,眼球凸起,滿臉猙獰。
海老板嚇得面色如土,雙腿一軟,險些癱倒在地,嘴唇哆嗦著,連求饒的話都說不出來,渾身的肥肉都在發抖。
“海老板,做人不要太精明。” 紅發人收回手勢,聲音平靜得仿佛在談論天氣,“知道太多,未必是好事。”
那截斷繩突然松開來,醉鬼癱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息,胸口劇烈起伏,嘴角溢出白沫,眼神里滿是驚魂未定的恐懼。
紅發人不再看海老板一眼,轉身拂袖而去,玄色斗篷在風中獵獵作響,留下海老板癱坐在甲板上,冷汗浸透了華貴的錦袍,背后的衣衫黏在皮膚上,渾身瑟瑟發抖。
……
十日之后,北陸瀚州,朔野部二王子營區。
朔風卷著細碎的雪粒,呼嘯著掠過營區的彩帳,將氈頂的積雪吹得漫天飛舞。二王子的營區相較于王帳略顯簡陋,卻依舊規整,四周插著繡有朔野部雄獅圖騰的旗幟,在風雪中獵獵作響。
朔野平堅坐在帳外的石凳上,身上裹著厚重的狐裘,卻依舊擋不住刺骨的寒意。他的右腿被層層麻布纏著,暗紅的血跡透過布層滲出,每動一下都牽扯著鉆心的疼痛。
他微微佝僂著身子,卻依舊努力挺直脊背,目光遙遙望向王帳的方向,眼神復雜難辨。
“二王子,何以對自己都如此狠心。”
一道沙啞低沉的聲音突然在身后響起,如同陳年的風沙拂過巖石,打破了寂靜,帶著一種穿透風雪的穿透力。
朔野平堅渾身一震,猛地回頭,右手下意識地按住腰間的短刃,指節因用力而泛白,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如刀,充滿了警惕。
只見風雪之中,一道身影緩緩走來。那人身著玄色長袍,衣擺上落滿了雪粒,一頭如烈火般熾烈的紅發在蒼茫的白雪中格外醒目,他步履平穩,每一步都踏在積雪上,留下深淺一致的腳印,眼神平靜如古井,卻帶著洞悉一切的了然,正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望著他。
看清來人面容的那一刻,朔野平堅的瞳孔驟然收縮,眼中的警惕瞬間被震驚取代,隨即化為難以抑制的激動。他掙扎著想要起身,右腿的劇痛讓他踉蹌了一下,身形晃動,卻依舊固執地撐著石凳,硬生生站了起來,聲音帶著抑制不住的顫抖,甚至有些哽咽:“空山先生!真的是你?!”
空山快步上前,伸出手扶住他搖搖欲墜的身形,掌心溫熱而有力,穩穩地托住了他晃動的身體。
平堅的情緒再也控制不住,積壓十五年的委屈、隱忍與孤獨在此刻盡數爆發出來,聲音帶著明顯的哽咽,“老師,十五年了!整整十五年!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