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陸,臨風灣
海蝕崖的礁石被咸腥海風磨得光滑,南拓斜倚著巖壁,目光散漫地落在遠處翻卷的浪濤上。
咸腥的海風漫過他的發梢,帶著潮潤的涼意,引得他頻頻蹙眉揉鼻。
手邊的碎石與貝殼靜臥著,被陽光曬得溫熱。他隨手拾起一枚,指尖摩挲過貝殼粗糙的紋路,忽然手腕一揚,那小小的身影便劃破長空,帶著一道淺弧墜入白練般的浪花里,驚起一圈極淡的漣漪,旋即被后續的浪濤吞沒,歸于沉寂。
“真無聊啊,那群大鳥到底要讓我們等多久?”
南拓將一直咬在嘴邊的鼠尾草卷進嘴里,一邊狠狠地嚼著,一邊抱怨著。
身后傳來衣袂輕響,如流云拂過石面,不疾不徐。
“世子莫急,應該就這兩日,炎翾五年一渡,從沒誤過日子。”
說話人一襲月白長袍曳地,滿頭銀絲以一根素玉簪松松挽起,他看上去像三十許人,眉眼間沉淀著跨越山海的滄桑,手中那卷竹簡被摩挲得溫潤,指尖漫不經心地劃過竹節,似在觸摸一段塵封的時光。
南拓一驚,似乎完全沒注意白袍人何時已站在他身后,慌忙站起來拍拍身上的塵土,朝白袍人淺淺一揖道:
“風先生。”
這個被他稱為先生的南陸人,似乎自他有記憶起,便被父親 —— 瀚州大君朔野烈山奉為王帳貴賓,也從那時起,成了他們三兄弟的授業先生。
這么些年來,他的容貌竟似從未有過變化,依舊是那副仙風道骨的模樣。
除了他的名字‘風汐嵐’之外,南拓對于這個南陸人的身世幾乎一無所知。
至于說,風汐嵐教過他們些什么,無非是一些南陸和北陸的歷史,一些傳自中州的關于羽飼族、螟蛉族的奇聞軼事,還有一些南陸皇庭流出的所謂帝王之術之類的晦澀玩意兒。
最令朔野烈山三個兒子感到厭煩的,莫過于南陸那些繁冗瑣屑的繁文縟節。
南拓始終覺得奇怪,南北兩陸早已幾乎斷絕往來。
五六十年前,父親朔野烈山弱冠定邦、一統瀚州九部之時,南陸那個不可一世的皇帝晟二世蕭千璽便已下“海絕令“,禁止商船出海,瀛海自此幾無帆影。
如今再學南陸人那些玩意兒還有什么用呢?
但礙于父君威嚴,南拓和他兩個哥哥始終還是對風汐嵐執禮甚恭,就連一向厭文好武、最是不耽文墨的大哥朔野熊戈見到他,也會笨拙地行個南陸揖禮,喊一聲“風先生”。
好在風汐嵐性格灑脫,平日相處并不拘泥俗禮,與三位王子相處得都還不錯。
尤其是與這位小世子,更是少了許多隔閡。
南拓往前湊了兩步,眉峰蹙起,語氣里滿是困惑:
“風先生,為什么我們瀚州,要用這么多牛羊來祭祀那些大鳥啊,那些可都是牧民們胼手胝足養出來的啊。”
風汐嵐聞言,目光落在他臉上,見這少年一本正經地吐出 “胼手胝足” 四個字,不覺失笑,指尖輕點了點手中的竹簡:
“世子是第一次來送祀牲,已經問出這樣的問題,大王子上次來的時候可是嚷嚷著要射一頭炎翾回去送給大君。”
南拓撇了撇嘴,抬手撓了撓頭,做出一副老氣橫秋的樣子:
“大哥實在是胡來,那些可是神鳥,這話哪能隨便說?二哥呢,是不是想拾些神鳥掉下來的羽毛做件漂亮的袍子?”
風汐嵐笑而不答,只是垂眸望向不遠處的草場,臨時搭建的簡易圍欄里,瘦骨嶙峋的牛羊擁擠在一起瑟瑟發抖。
他腦海中卻突然回想起二王子朔野平堅上次見到神鳥捕殺祀牲時,眼底極力隱藏的那一絲嗜血興奮 —— 那眼神,是藏不住的野心。
南拓見他不說話,又追問道:
“風先生,你還沒回答我,五萬頭牛羊,牧民們得耗費多少心血啊,還有九部的那些叔父們,早就對父親堅持送祀心懷不滿,這幾年在彩帳大會上提了好多次了。”
風汐嵐無奈搖頭,目光又飄向北方隱約泛著昏黃的天際線:
“也不能怪你那些叔父,這幾年灼風原的沙暴刮得太厲害,北部的草場是越來越少了……”
“就是啊!”
南拓立刻接話:
“每隔五年還要送這么多牲畜來喂大鳥,這不是徒增負擔嘛!”
“這是大君與中州羽皇所訂盟約,焚風之盟。”風汐嵐的聲音沉了沉,“永不相背。”
“永不相背……為什么呢,對我們瀚州蠻族有什么好處呢,把這些大鳥趕到別的地方產卵不就好了嘛。”
“炎翾到北陸產卵的習性已經延續上萬年,甚至在你我族類出現之前就是如此。”
“我還是搞不懂……”南拓又搖著腦袋,語氣里滿是少年的執拗,“對我們蠻族沒有好處的事,為什么還要堅持,我聽叔父們說,不送這五萬頭牛羊過來,這些大鳥無非是在草場上抓些落單的牛羊羔子,哪會這么肆無忌憚地貪食啊……”
風汐嵐沒有直接回答,反而話鋒一轉,目光落在他臉上:
“世子可曾看過王帳龍骨箱里的東西?”
南拓老實搖頭:
“沒有,父親說還沒到時候。”
風汐嵐露出一臉苦笑道:
“草原上最偉大的雄獅,還是那么驕傲,有些事情,該早些讓你們知道。”
“知道什么?”
“我不能告訴你,那是僅屬于你們朔野家的秘密,等大君覺得到時候了,自然會告訴你們。”
“……真沒勁……”南拓垮了垮肩膀,滿臉失落,轉瞬又眼睛一亮,岔開了話題,“那不說這些了,風先生,我聽說南陸的皇宮里新出了個女皇帝?”
“是啊,你消息倒是靈通。”
南北兩陸雖在官面上斷絕了商業往來,但總有些刀尖上舔血的走私海客往來其間,轉運兩地物資,也順帶傳遞著彼此的消息。
“女皇帝……好厲害啊……”
“比你大不了幾歲,手段倒是狠辣。”風汐嵐緩緩道,語氣里帶著幾分復雜,“一個哥哥被流放,三個弟弟連命都不知道怎么沒的,大晟驃騎大將軍為其保駕,御用紫微御辰派大國師親自將其紫薇星命寫入占語,不簡單哪……”
“哦?”
南拓瞪大著眼睛望向南方的海平面,一時恍惚出神。
風汐嵐嗤笑一聲,半開玩笑道:
“世子到底是到了年紀,也開始想女人了,十馬家的小公主好像也到出嫁的年紀了吧。”
南拓立刻漲紅了臉:
“十馬云瑤??!”南拓猛地回過神,臉頰瞬間漲得通紅,連連擺手后退半步,語氣急切地辯解,“風先生別開玩笑了!!這妮子比男孩子還野!我看除了我大哥沒有人能降得住她!!”
風汐嵐被他這副窘迫模樣逗得哈哈大笑。
就在此時,遠處得天際線突然亮起一抹如血的猩紅,緩緩撕裂海平線的薄霧。
那不是朝霞,亦非晚照,而是比熔巖更加熾烈的色彩。
起初只是細碎的火星,隨即燎原般蔓延,將整片天空染成燃燒的赤金。
海面開始沸騰。
數以千計的火色巨鳥展開遮天蔽日的雙翼,每一片羽毛都如熔鑄的金屬,在日光下流淌著液態的火光。
它們掠過海面時,翼尖劃開波濤,蒸騰起漫天水汽。
最前方的巨鳥發出震徹云霄的長鳴,那聲音如同遠古戰場的號角,帶著穿透靈魂的力量,讓人的心臟不由自主地隨之震顫。
南拓屏住呼吸,雙手下意識地握緊拳頭,看著那些神話般的生物越來越近。
它們的眼睛如同燃燒的炭火,翅膀扇動時帶起的熱風甚至吹到了崖頂,即便仍隔著數里之遙,也吹到了崖頂,帶著硫磺與海水混合的奇異氣味。
他能清晰地看見領頭那只雄鳥頸部的鱗片,每一片都有盾牌大小,邊緣泛著暗金色的光澤。
南拓忽然有種強烈的感覺:這些生物或許真的不僅是什么神鳥,它們是活著的天災,是行走的神話。
與它們為敵,或許真的是瀚州無法承受的代價。
風汐嵐的笑容早已收斂,神色變得深邃而凝重。他雙手負于身后,月白長袍在熱風里獵獵作響,目光緊緊鎖著那片赤金的鳥群,緩緩開口,聲音低沉:
“世子,你知道嗎,炎翾原本在臨風灣產卵后,會直接原路飛回中州,而大君和中州羽飼族定立焚風之盟后,它們會繼續北飛。”
南拓的目光未曾離開鳥群,下意識地追問:
“去哪兒?”
風汐嵐的聲音里帶著一絲寒意,一字一頓:
“永凍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