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老師幫我交完學費之后,我在學校安安穩穩上了不到兩個月的課,家里人就徹底不肯讓我繼續讀書了。
那天是周五,下午最后一節課還沒上完,我爸就直接沖到了學校,一進教室就拽著我的胳膊往外拉,力氣大得差點把我的胳膊拽脫臼。
陳老師趕緊攔在前面,問我爸要干什么。我爸脖子一梗,嗓門大得整個樓道都能聽見。
“干什么?我家的賠錢貨,我想領回家就領回家,這學我們不上了,浪費錢!”
陳老師跟他解釋,說我成績穩定,再讀幾年就能考高中,將來能有出息,可我爸一句都聽不進去,一把推開陳老師,拽著我就往校門口走。
我一邊被他拖著走,一邊回頭看陳老師,眼淚不停地流,我想喊老師救我,可我不敢,我怕我爸當場就動手打人。
陳老師跟在后面一直勸,一直追到學校大門口,我爸狠狠瞪了她一眼。
“你少多管閑事,再跟著我,我就去學校鬧,讓你沒法教書!”
陳老師站在原地,看著我被強行拉走,眼睛紅紅的,我知道她心里也難受,可她攔不住我爸這種不講理的人。
回到家,我爸直接把我扔在院子里,指著我罵。
“從今天開始,不準再踏學校一步,明天我就讓你大姐托人,把你送到城里的工廠干活,掙錢給你弟弟蓋房子娶媳婦!”
奶奶在一旁拍手叫好,說早就該這樣,養個丫頭就是要掙錢的。
我媽躺在炕上,有氣無力地附和,說家里多一張嘴吃飯就是浪費,出去掙錢正好能補貼家用,給弟弟買好吃的。
爺爺也拿著拐杖敲地面,說女孩子讀書沒用,早點出去打工才是正途。
我趴在地上,眼淚砸在塵土里,我想求他們讓我讀完書,我想求他們別讓我這么早離開家,可我一張嘴,就被奶奶罵了回來。
“哭什么哭?出去掙錢是好事,別的人家想送出去還沒門路,你還不知足!”
大姐那天剛好從外面干活回來,看見我被打成這樣,趕緊過來拉我,小聲跟爸媽求情。
“爸,媽,喚娣還小,才十幾歲,進廠干活太苦了,再讓她讀半年書行不行?”
我爸一巴掌甩在大姐臉上,罵她多管閑事。
“你也是個賠錢貨,當年要是早點出去打工,家里能少受點窮,你再敢說一句,連你一起送去工廠!”
大姐捂著臉,不敢再說話了,只能蹲下來,偷偷抹著眼淚扶我起來。
那天晚上,我一夜沒睡,坐在偏房的角落里,抱著陳老師給我買的那本課本,一頁一頁地翻,眼淚把書頁都打濕了。
我才讀了一年多初中,我還想考高中,還想好好讀書,還想報答陳老師,可現在,一切都沒了。
五姐挨著我坐了一整夜,一句話都沒說,就只是陪著我哭。我們姐妹六個,大姐二姐早就被家里逼著出去干活了,現在終于輪到我了。
第二天,大姐真的托了村里一個出去打工的親戚,說城里有個電子廠招人,年紀小也能進,就是管得嚴,干活累。
我爸二話不說,直接答應了,連問都沒問我愿不愿意。
家里沒有一個人給我準備行李,奶奶翻出了大姐穿了好幾年的舊外套,又找了幾件二姐的破褲子,隨便揉成一團,塞給我一個破布包,就算是我的行李了。
“就帶這些,到了廠里干活耐臟,好衣服也輪不到你穿。”奶奶撇著嘴說。
我媽從炕底下摸出一雙破了洞的單鞋,扔給我。
“穿上這雙,別弄臟了家里的鞋,到了廠里自己小心點,別給家里惹事,每個月的工資必須一分不少寄回來。”
我爸更是直接,提前就跟我說好了。
“工資一發下來就寄回家,敢私自藏錢,看我怎么收拾你,家里還要給你弟弟攢錢買摩托車,蓋新房子。”
弟弟林家寶站在一旁,看著我要走,不僅一點都不難過,還開心得蹦蹦跳跳,說我走了就沒人跟他搶東西了,家里所有的東西都是他一個人的了。
我看著這一屋子的人,沒有一個人問我在廠里會不會受欺負,沒有一個人問我吃得飽不飽,穿得暖不暖,沒有一個人舍不得我。
他們只想著我能掙錢,只想著我能給弟弟攢錢,只想著把我這個賠錢貨趕緊送出去。
出發的那天早上,家里沒人送我,大姐偷偷塞給我一個干饃饃,五姐偷偷抹眼淚,讓我到了地方記得寫信回來。
我背著那個破布包,手里攥著大姐給的干饃饃,跟著親戚,一步一步離開了這個我生活了十幾年的家。
走在村口的小路上,我回頭看了一眼那個破破爛爛的土坯房,沒有一點留戀,只有滿心的心酸和害怕。
我第一次離開家,第一次去城里,第一次要靠自己干活養活自己,可我一點都開心不起來,我只覺得心慌,覺得害怕。
我不知道工廠是什么樣子,不知道會不會有人欺負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干得了那些重活,更不知道,我每個月掙的錢,是不是又要被家里全部拿走,一分都留不下。
親戚帶著我轉了好幾趟車,晃蕩了大半天,終于到了城里的電子廠。
廠子又大又吵,到處都是機器的聲音,放眼望去全是打工的年輕人,一個個臉上都帶著疲憊。
辦入職手續的時候,負責人看我年紀小,個子又瘦,皺了皺眉頭,可還是把我收下了,安排我去流水線上干活。
宿舍是十幾個人一間的大房子,上下鋪,又擠又悶,空氣里都是汗味和霉味,我被安排在最角落的一個上鋪,連個放東西的地方都沒有。
我把那個破布包往床上一放,就算是安頓下來了。
同宿舍的女工們問我家里是哪里的,問我爸媽怎么沒送我,我都低著頭不敢說話,我不敢說我是被家里強行送來打工的,不敢說我爸媽一點都不在乎我。
晚上吃飯,食堂的菜又咸又難吃,米飯也是硬邦邦的,我吃了兩口就咽不下去了,可我不敢不吃,我知道,要是不吃,晚上干活就沒力氣。
從那天開始,我就過上了工廠的日子,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七點半就要站在流水線上,一直干到晚上十點,中間只有半個小時吃飯時間。
活很簡單,就是重復一個動作,可架不住時間長,一天站下來,腿腫得跟饅頭一樣,腳底板全是水泡,疼得不敢沾地。
我年紀最小,手腳又慢,線上的組長天天罵我,說我笨,說我干活拖拉,有時候心情不好,還會推我幾把。
同車間的老工人也欺負我,看我膽小老實,把最累最臟的活都推給我干,自己躲在一邊偷懶。
我不敢反抗,不敢告狀,只能默默把所有的活都接下來,我怕被開除,怕沒地方去,更怕沒工資寄回家,被我爸打罵。
每天晚上回到宿舍,我累得連衣服都不想脫,往床上一躺就不想動,渾身的骨頭跟散架了一樣。
我看著天花板,想起學校的教室,想起陳老師,想起那本被弟弟畫花的課本,眼淚就止不住地流。
我再也不能讀書了,再也不能坐在教室里聽課了,我這輩子,可能就要被困在這個工廠里,一輩子干活,一輩子掙錢給弟弟,一輩子都逃不出這個家的掌控。
宿舍里的女工們,有的會跟家里打電話,爸媽在電話里噓寒問暖,問她們吃沒吃飽,累不累,錢夠不夠花,讓她們別太辛苦。
每次聽見這些,我都趕緊把頭扭過去,假裝睡覺,心里羨慕得要命。
我多希望,我爸媽也能給我打一個電話,問我一句累不累,可我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他們只會在我發工資的前一天打電話,開口就是要錢,除了要錢,沒有一句多余的話。
我躺在硬邦邦的床上,聽著身邊工友們的呼吸聲,聽著機器在遠處轟隆隆地響,心里一片冰涼。
我才十幾歲,本該在學校讀書的年紀,卻被家人逼著退學,送到陌生的城市,干著最累的活,受著別人的欺負,掙的錢還要全部寄回家。
我不敢想以后,不敢想未來,我只知道,從踏出家門的那一刻起,我就再也不是那個可以偷偷讀書的喚娣了,我只是家里一個掙錢的工具,一個為弟弟活一輩子的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