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老師來家訪過后,我在學校里更不敢松懈了,每天早早到教室,放學最后一個走,就想多學一點,多記一點,不辜負老師為我擔保學費的心意。
可我怎么也沒想到,我最寶貝的課本,還是沒能保住。
那本語文書是我跟高年級的學姐借的,封面都磨破了,我用舊布仔仔細細包了書皮,每天寫完作業就疊得整整齊齊放在枕頭底下,生怕被家里人拿去糟蹋了。我就指著這本書上課聽講,沒了它,我連課都聽不明白。
那天放學我一回家,就被奶奶指使著去后山割豬草,等我背著一大筐豬草氣喘吁吁回來時,一進偏房就發現,我枕頭底下的語文書不見了。
我當時心一下子就沉了,慌得手腳都發軟,把床鋪翻了個遍,里里外外全找了,連根書皮都沒看見。我立馬就想到了弟弟林家寶,這個家里,除了他,沒人會動我的東西。
我跑到正屋,就看見弟弟嘴里叼著一根棒棒糖,手里還拿著一根,正得意洋洋地跟奶奶炫耀。
“奶,你看,我用那本破書換了兩根糖,可甜了。”
我一聽,腦子“嗡”的一聲,眼前一黑,沖上去抓住他的胳膊就問:“你把我的語文書拿去換糖了?那是我上課要用的書!你還給我!”
我長這么大,從來沒這么大聲跟弟弟說過話,我是真的急瘋了,那是我唯一的語文書,沒了它,我明天怎么去上課,怎么對得起陳老師為我做的一切?
弟弟被我吼得一愣,緊接著就坐在地上撒潑打滾,哇哇大哭起來,一邊哭一邊喊:“奶奶,姐姐打我!姐姐罵我!她欺負我!”
奶奶本來正笑瞇瞇看著孫子吃糖,一聽他哭,立馬翻臉,抄起炕邊的雞毛撣子就朝我身上抽,一下又一下,打得我背上火辣辣地疼。
“你個喪門星!反了你了!敢打家寶?我看你是活膩歪了!”
“不就是一本破書嗎?換兩根糖怎么了?比你拿著浪費強!”
我媽也從炕上坐起來,指著我鼻子罵:“你是不是瘋了?為了一本書跟弟弟鬧,我看你這書是別讀了,明天就退學回家干活,省得在家天天惹是生非!”
我爸那時候剛好賭錢輸了回來,一肚子火氣沒地方撒,看見我在惹奶奶生氣,上來就一腳踹在我腿上,我疼得一下子跪在地上,膝蓋磕在水泥地上,破了好大一塊皮,血立馬就滲出來了。
“賠錢貨!天天就知道鬧!再鬧把你賣了換錢!”
爺爺也在一旁瞪著我,拐杖戳得地面咚咚響:“不知好歹的東西,趕緊給家寶道歉!不然別想吃飯!”
我跪在地上,背上疼,膝蓋疼,我看著弟弟坐在奶奶懷里,一邊吃糖一邊得意地瞪著我,看著全家人不分青紅皂白地罵我打我,沒有一個人問我書沒了明天該怎么上課,沒有一個人心疼我被打得渾身是傷。
那本書是我上課唯一的指望,可就這么被弟弟拿去換了兩根棒棒糖,我還要為此挨打挨罵,連一句公道都沒有。
我咬著嘴唇,死死忍著眼淚,一句話都不說,我知道哭也沒用,在這個家里,眼淚最不值錢。
那天晚上,我沒吃飯,被奶奶罰跪在院子里,直到半夜才讓我起來。姐姐們趁家人不注意,偷偷給我塞了半個涼窩頭,五姐摸著我背上的傷,眼淚一滴一滴掉在我衣服上。
“喚娣,別哭了,明天我們再去跟學姐借一本,好不好?”
我搖了搖頭,學姐那本書是她唯一的舊課本,早就說了不能弄丟,現在被弟弟換了糖,我連賠都賠不起,哪里還有臉再去借。
那一晚,我睜著眼睛等到天亮,心里又怕又慌,不知道第二天該怎么去面對陳老師,怎么去上語文課。
第二天到了學校,我低著頭走進教室,不敢看陳老師,也不敢看講臺。上語文課時,別的同學都翻開了課本,只有我面前空空蕩蕩的,什么都沒有。
陳老師一進教室就發現了不對勁,走到我桌邊,輕聲問:“喚娣,你的語文書呢?怎么不拿出來?”
我趴在桌子上小聲哭了起來,把弟弟把書拿去換棒棒糖,我回家挨打挨罵的事,一五一十都跟陳老師說了。
陳老師只是輕輕拍著我的背,嘆了口氣,眼神里全是心疼。
“傻孩子,怎么不早跟老師說?”
下課之后,陳老師把我帶到她的辦公室,從抽屜里拿出一本嶄新的語文書,輕輕放在我面前。
“這本是老師特意多買的一本,給你用,以后好好保管,別再弄丟了。”
我看著那本嶄新的、封面干干凈凈的語文書,整個人都愣住了,眼淚流得更兇了。我長這么大,從來沒有用過一本新課本,從來沒有擁有過屬于自己的書。
“老師……我不能要,這書肯定很貴……”
“拿著。”陳老師把書塞進我手里,語氣很堅定,“書是給你讀書用的,別的不用想,好好上課,比什么都強。”
我捧著那本新書,手指輕輕摸著干凈的封面,心里又暖又酸。我欠老師的學費已經夠多了,現在還要拿老師的新書,我心里實在過意不去。
我把書緊緊抱在懷里,暗暗告訴自己,這本書一定要護得好好的,再也不讓任何人糟蹋,一定要好好讀書,對得起陳老師的心意。
可我剛把新書帶回家,就又被家里人盯上了。
那天我把書藏在衣服里,偷偷揣回家,本想藏在最隱蔽的地方,可還是被弟弟看見了。他盯著我手里的新書,眼睛都亮了,立馬跑過去跟奶奶告狀。
“奶奶,姐姐有新書本!她藏起來不給我玩!”
奶奶一聽,立馬走過來,一把搶過我手里的新書,翻來翻去看了看,嘴里嘖嘖兩聲:“還是新的?看來那老師對你還真好,不過再好也是我們家的東西,家寶,給你玩,想撕就撕,想畫就畫。”
我急得上去搶:“奶奶,那是陳老師給我上課用的!不能給弟弟玩!求你們了,別再糟蹋我的書了!”
“糟蹋又怎么了?”我媽從炕上下來,一把推開我,“你一個賠錢貨,也配用新書本?家寶玩夠了再說,你要是再敢鬧,明天就別去學校了,直接在家干活!”
我爸也在一旁威脅:“敢不聽話,我就去學校把你拉回來,看那個老師還能不能護著你!”
我看著他們把陳老師給我的新書遞給弟弟,看著弟弟拿著筆在封面上亂涂亂畫,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我不敢搶,不敢鬧,我怕他們真的去學校鬧事,真的讓我退學,讓我再也不能讀書。
那天晚上,我抱著被弟弟畫得亂七八糟的新書,躲在偏房的角落里,哭了整整一夜。
姐姐們都陪著我,可她們也沒辦法,在這個家里,我們姐妹六個,連保護自己的能力都沒有,更別說保護我的課本了。
從那以后,家里人逼我退學的話,說得越來越頻繁了。
奶奶天天在我耳邊念叨:“別上學了,在家喂豬做飯,早點掙錢給你弟弟攢彩禮錢。”
我媽也天天裝病叫苦:“我身體不好,你在家伺候我,比在學校浪費錢強。”
我爸更是直接放話:“再上一學期,不管同不同意,都必須退學,女孩子讀書沒用,掙錢才是正事。”
我每天都活在恐懼里,怕哪一天早上醒來,就被他們鎖在家里,再也不能去學校,再也見不到陳老師,再也不能摸我的課本。
我只能偷偷地哭,偷偷地把新書藏起來,偷偷地在深夜里,就著煤油燈微弱的光,一遍一遍地看書,寫字。
我不敢跟陳老師說家里逼我退學的事,我只能每天咬牙堅持著,天不亮就起床干活,干完活立馬跑去學校,放學回來拼命干活,盡量不惹家里人生氣,只求能多上一天學,多讀一天書。
我每天抱著那本被畫花的課本,安安靜靜上課,認認真真寫字,陳老師講課的時候,我就把頭抬得高高的,把每一個字都記在心里。
我知道,只要還能踏進教室,我就不能放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