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回到悅來居，客棧大堂內原本的嘈雜聲，在他踏入的瞬間，驟然降低了許多。許多食客和伙計的目光，有意無意地瞟向他，眼神復雜，有敬畏，有好奇，也有忌憚。坊市一戰，消息傳得飛快。

他神色如常，徑直上樓回到自己的房間。關上房門，栓好。他沒有立刻坐下，而是將感知提升到極致，仔細檢查了一遍房間內外，確認無人窺伺，也沒有被暗中留下標記，這才稍稍放松。

倒了一杯涼水，慢慢喝下。剛才一戰，雖然時間不長，但面對煉氣八層的劉莽和其手下圍攻，他必須全力以赴，對精神、靈力、體力的消耗都不小。尤其是最后點破劉莽“惡鬼噬魂”那一劍，看似輕巧，實則動用了“混沌歸元”的精妙法門，對混沌靈力的掌控要求極高，消耗頗大。

不過，收獲也很大。實戰是檢驗實力的最好標準。此戰讓他對“混沌流云劍訣”的運用更加純熟，對自身力量的掌控也提升了一個層次。更重要的是，初步樹立了在這混亂之地生存所需的威懾力。至少短時間內，那些不開眼的宵小，不敢輕易來招惹他了。

“煉氣七層巔峰，配合混沌靈力和劍訣，可勝普通煉氣八層，甚至能與煉氣九層周旋。但若面對煉氣九層巔峰，或者像那劉猛那種半只腳踏入筑基的，恐怕就有些勉強了。”林默冷靜評估著自己的實力。“黑虎幫吃了這么大的虧，絕不會善罷甘休。那劉猛，很可能會親自出手。”

他倒不懼。打不過，憑借“云蹤步”和混沌靈力的特殊，脫身應該不難。但如此一來，這楓葉鎮就待不下去了，而且會暴露更多底細。最好能在對方找來之前，將所需之事辦完，然后離開。

“當務之急，是打聽青陽城林家更詳細的消息，以及購買一些保命和修煉的必需品。另外，那黑風山脈深處的‘黑霧’異動，也需留意，或許與我有關，或許藏著機緣或危險。”

他盤膝坐下，調息恢復。同時，取出那枚得自云罡散人的黑色羅盤，再次嘗試研究。這羅盤在幽谷中曾對劍葉樹有反應，或許還有其他功能。他注入混沌靈力，羅盤上又有幾個符文微微亮起，指針依舊指向某個固定方向（并非楓葉鎮內），但除此之外，并無更多變化。

“看來，要么是壞了，要么是需要特定條件或對應法訣才能激發。先收著吧。”林默將羅盤收起，又拿出那三顆中品靈石。中品靈石蘊含的靈氣精純磅礴，遠非下品靈石可比，是突破瓶頸或快速恢復的絕佳之物。他暫時舍不得用，小心收好。

調息了一個時辰，狀態恢復大半。林默換下沾了灰塵和幾點血漬的灰斗篷，重新穿好黑色勁裝，將流云劍依舊用布裹好（劍鞘太顯眼），但這一次，他沒有完全背在身后，而是斜插在腰間，方便隨時拔劍。

他走出房間，來到樓下大堂。此時已近午時，大堂里坐滿了人，比早上更加喧鬧。看到林默下來，許多聲音不自覺地低了下去，一道道目光聚焦而來。

林默目不斜視，走到柜臺前。鼠須掌柜看到他，臉上立刻堆起比早上更加殷勤甚至帶著幾分討好的笑容：“林……林公子，您下來了？有什么需要盡管吩咐！”

顯然，他也聽說了坊市之事，對林默的稱呼都變了。

“掌柜，楓葉鎮消息最靈通的地方是哪里？我想打聽點事。”林默直接問道。

掌柜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要說消息靈通，莫過于鎮西的‘聽風茶樓’和‘百曉生’的攤位。不過‘聽風茶樓’是血刀會罩著的，里面三教九流，消息真真假假。‘百曉生’是個獨行客，在坊市有個固定攤位，專賣各種情報，價格不菲，但消息相對靠譜。公子若要打聽青陽城或者黑風山脈深處的事，找‘百曉生’或許更合適。”

“百曉生……”林默記下這個名字，“他攤位在坊市何處？”

“坊市東頭，一棵老槐樹下，掛著一面‘知天下事’破幡的就是。”掌柜說完，又補充道，“公子，剛才黑虎幫的人來過了，在鎮里四處打聽您的來歷，劉猛也放話了，說……說要您給個交代。您可千萬小心。”

“多謝相告。”林默點點頭，放下一小塊碎銀算是打賞，轉身走出了客棧。

走在街上，他能感覺到暗處投來的更多視線。有敬畏，有審視，也有不懷好意。黑虎幫的觸角顯然遍布楓葉鎮。不過他并不在意，只要那劉猛不親自出手，其他人不足為慮。

他再次來到坊市。與上午相比，坊市似乎更加擁擠，但當他走過時，人群會不由自主地讓開一條通路，許多攤主看向他的眼神都帶著緊張。看來，他“灰衣劍客”的兇名，已經傳開了。

很快，他找到了掌柜說的那棵老槐樹。樹下果然有個不起眼的小攤，攤后坐著個干瘦矮小、戴著瓜皮小帽、留著兩撇鼠須、正瞇著眼打盹的老頭。攤上擺著些陳舊的書卷、獸皮，還有一塊寫著“問卜吉兇，探聽消息”的木牌，旁邊立著一面臟兮兮的、寫著“知天下事”的布幡。

這形象，與“百曉生”的名頭似乎不太搭。但林默能感覺到，這老頭氣息內斂，竟有煉氣六層的修為，而且眼神開合間，精光隱現，絕非普通老頭。

“打聽消息，什么價？”林默走到攤前，直接問道。

老頭抬起眼皮，懶洋洋地瞥了林默一眼，當看清林默面容時，眼中精光一閃而逝，但很快又恢復了那副憊懶模樣，慢悠悠道：“那得看公子想問什么。雞毛蒜皮，一塊下品靈石；江湖傳聞，三塊；獨家秘辛，十塊起；事關身家性命或重大機緣的，面議。”

“青陽城林家，近一個月來的所有動向，尤其是關于通緝一個叫林默的叛徒的詳細情況，越細越好。”林默淡淡道。

老頭坐直了身體，上下仔細打量了林默一番，尤其在林默腰間用布裹著的長劍上停留片刻，臉上露出一絲了然又帶著玩味的笑容：“原來是這事兒。林家通緝令，楓葉鎮知道的人不少，但詳細的嘛……十塊下品靈石，不二價。”

林默沒說話，直接拿出十塊下品靈石，放在攤上。

老頭麻利地收起靈石，壓低聲音，語速加快：“林家通緝令是二十三天前發出的，懸賞額很高。明面上的說法，是家族旁系子弟林默，盜取家族重寶，殺害看守族人，叛逃出族。但據我在青陽城的線報，事情沒那么簡單。”

“哦？”林默眼神微凝。

“那林默，眾所周知的五行偽靈根廢物，在家族備受欺凌，失蹤前據說被發配去后山礦洞做監工。就在他失蹤后不久，林家后山礦洞深處發生了一次不小的坍塌事故，據說有異常靈氣波動泄露。林家派人探查，在廢墟中發現了一些戰斗痕跡和微弱的高濃度靈氣殘留，懷疑可能與某種天材地寶有關。而林默，恰好在那時失蹤。所以林家懷疑，要么是林默撞大運得了寶物潛逃，要么是有人殺了林默奪寶，或者林默根本就是被人利用甚至頂替了。”

老頭說到這里，看了林默一眼，意味深長：“現在外面傳的，多半是林默走了狗屎運，得了寶貝想獨吞。林家震怒，不僅發了高額懸賞，據說還秘密派出了好幾支隊伍，在青陽城周邊和可能逃竄的方向搜尋，尤其是往黑風山脈這邊，也來了人。不過目前還沒聽說有確切消息。”

林默心中冷笑。果然，林家將礦髓的異常算在了他頭上，不管他有沒有得寶，都要抓回去拷問，死活不論。

“林家派來黑風山脈的人，實力如何？領頭的誰？”林默追問。

“這個嘛……再加五塊。”老頭搓了搓手指。

林默又拿出五塊靈石。

“據說是由林家執法堂一位執事帶隊，煉氣九層修為，具體是誰不清楚。帶了七八個好手，最低煉氣六層。三天前有人在黑風山脈外圍的‘野狼谷’附近見過類似打扮的人，但不確定是不是他們。公子若是想避開，最近最好別往野狼谷那邊去。”老頭道。

煉氣九層執事帶隊……這陣容，對付一個“煉氣三層”的叛徒，可謂興師動眾了。看來林家對那“寶物”是志在必得。

“黑風山脈深處的‘黑霧’異動，你知道多少？”林默換了話題。

老頭臉色微微嚴肅了一些：“那個啊……不太好說。消息很亂，但有幾個從里面逃出來的家伙，雖然瘋了，但零碎的話語里，都提到了‘古老的封印’、‘低語’、‘影子’、‘吞噬靈力’。有傳言說，可能是某處古修士洞府或禁制因年代久遠松動，泄露的氣息形成了黑霧，里面有寶物，也有大兇險。還有更離譜的，說是山脈深處鎮壓的某個古老魔頭要蘇醒了。總之，那地方邪性得很，最近三個月，進去的人沒一個全須全尾出來。公子若想碰運氣，最好三思，煉氣期進去，九死一生。”

古老的封印？古修士洞府？林默將這些信息記下。暫時與他無關。

“最后一個問題，楓葉鎮哪里能買到品質可靠的符箓、丹藥，以及……安靜、沒人打擾的臨時閉關之地？”林默問。

老頭想了想：“符箓丹藥，坊市‘萬寶閣’的東西相對有保障，但價格貴。鎮子南邊有個獨眼的符師，手藝不錯，價格公道，但脾氣怪，看順眼了才賣。閉關之地……悅來居有靜室，但不夠安全。鎮子東頭有家‘火煉坊’，專門租給煉器、煉丹的修士地火室，防御不錯，也安靜，按天收費，價格不低。公子可以去問問。”

“多謝。”林默點點頭，轉身離開。

老頭看著林默的背影，瞇了瞇眼，低聲嘀咕：“煉氣七層，劍氣凝練逼人，身法詭異，還能擊敗劉莽……青陽城林家的廢物？嘿嘿，有意思，這下楓葉鎮可要熱鬧咯。”

林默沒有去萬寶閣，而是按照老頭指點，先去了鎮子南邊。在一處偏僻的巷尾，找到了那個獨眼符師的鋪子。鋪子很小，門口掛著個“符”字，里面雜亂地堆放著各種制符材料，一個獨眼、頭發亂糟糟的老者，正聚精會神地在一張黃符紙上勾畫著，對林默的到來毫無反應。

林默靜靜等著。直到老者畫完最后一筆，符紙上靈光一閃，一張“火彈符”成型，他才開口：“買符。”

獨眼老者這才抬起頭，用那只獨眼打量了林默一下，聲音沙啞：“要什么？”

“攻擊、防御、遁逃，都要，品質要好。”林默道。

“攻擊，‘金劍符’、‘爆炎符’，黃階中品，十塊下品靈石一張。防御，‘金剛符’，黃階中品，十五塊一張。遁逃，‘神行符’，黃階下品，五塊一張。‘小遁地符’，黃階中品，一次性，可土遁三十丈，二十塊一張。每人限購兩張。”老者報出價格，確實比萬寶閣便宜近三成，但限購。

林默計算了一下，買了“金劍符”、“爆炎符”各兩張，“金剛符”一張，“小遁地符”一張，花費七十塊下品靈石。這些都是保命或關鍵時刻翻盤的東西，不能省。

老者收錢交貨，動作麻利，不再多言。

離開符師鋪，林默又去了“火煉坊”。這是一棟石砌的二層小樓，后面連接著幾間單獨的石屋，隱隱有地火氣息散出。掌柜是個面色赤紅的大漢，有煉氣七層修為。聽說林默要租地火室閉關，開價一天五塊下品靈石，最少租三天。

林默交了十五塊靈石，租了三天。地火室位于地下，有簡單的隔絕陣法，石門厚重，確實比客棧安全安靜得多。他進去檢查了一番，確認無誤，約定明日開始使用。

做完這些，天色已近黃昏。林默回到悅來居，簡單地吃了點東西，便回到房間，閉目調息，將狀態調整到最佳。他知道，黑虎幫的報復，很可能就在今夜。

夜色漸深，楓葉鎮的喧囂并未完全平息，但悅來居所在的這片區域，卻漸漸安靜下來。

子時左右，打更的梆子聲剛過不久。

盤坐于床上的林默，猛然睜開了眼睛！

危險感知的被動預警，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驟然激蕩！不止一道！足足有六七道強弱不一、但皆帶著明顯惡意的氣息，正從不同方向，悄無聲息地迅速靠近悅來居！其中最強的一道，隱晦而厚重，帶著一股暴戾的威壓，赫然是煉氣九層巔峰！比劉莽強了不止一籌！

劉猛來了！而且帶來了黑虎幫的精銳！

他們選擇在夜深人靜時動手，顯然不想把事情鬧得太大（或許也顧忌鎮里其他勢力），打算悄無聲息地解決掉林默。

林默眼中寒光一閃，悄無聲息地翻身下床。他沒有點燃油燈，如同融入黑暗的影子，來到窗邊，將窗戶推開一條縫隙，向外望去。

月光黯淡，街道上寂靜無人。但在他超凡的目力和感知中，能清晰地“看”到幾個黑衣身影，如同鬼魅般在街角和屋頂閃過，迅速將悅來居前后門及他房間窗戶對下的街道封鎖。兩道身影，正沿著外墻，如同壁虎般，悄無聲息地向著他所在的二樓窗口攀爬而來。而那道最強的氣息，則如同沉重的山岳，緩緩移到了客棧正門方向。

前后左右，上天入地，皆被封死！好周密的布置！這劉猛，倒是比他那弟弟謹慎狠辣得多。

林默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想悄無聲息地解決我？那就看看，到底是誰解決誰！

他沒有從窗戶突圍，也沒有沖向門口。反而退回房間中央，右手握住了腰間的流云劍柄，左手悄然扣住了那張新買的“小遁地符”。同時，體內混沌靈力緩緩運轉，調整到最佳爆發狀態。

既然你們想玩陰的，那我就陪你們玩把大的。

來吧，讓我看看，這黑虎幫的幫主，究竟有多少斤兩。

今夜，注定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