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未過,天還浸在濃墨般的夜色里,只有東方天際線泛出一抹極淡的魚肚白,山林間裹著凌晨的濕寒,山風掠過崖壁,帶著松針的清冽。
蘇長庚已經端端正正地盤坐在后山懸崖的避風處,迎著朝陽將升的方向,開啟了今日雷打不動的練氣功課。
這是他穿越到玄黃大世界的第四個年頭,也是他心無旁騖打磨練氣一層根基的第四年。
尋常修士練氣,無非是引天地靈氣入體,在經脈中運轉數周天,煉化雜質化為自身靈力,待丹田靈力充盈,便順勢沖擊下一層境界。天賦出眾者,從練氣一層到二層,三五天便可突破;便是根骨平庸之輩,勤修一兩個月,也總能跨過這道最基礎的門檻。
可蘇長庚修了整整四年,修為依舊穩穩釘在練氣一層。
不是他突破不了。
是他從始至終,就沒想過要突破。
“長庚,又坐了半宿?”
清玄老道的聲音從身后傳來,帶著晨起的沙啞。蘇長庚緩緩收了功,斂去周身微不可察的靈力波動,睜開眼起身,對著老道躬身行禮:“師父。”
清玄老道走到他身側,望著遠處漸漸爬上山頭的朝陽,重重嘆了口氣:“四年了,孩子,你真的不打算突破?”
“不急。”蘇長庚語氣平靜無波,“弟子的根基,還沒打牢。”
清玄老道轉頭看他,眼神里滿是復雜難明的情緒。
這四年,他親眼看著這個徒弟,把世人眼中最粗淺的練氣法門,走出了一條全然不同的路。
正常修士引氣入體,靈氣在經脈里運轉三五個周天,煉化掉粗糲的部分,便會存入丹田,只求量的積累。
可蘇長庚不。
他把靈氣吸納入體后,便像匠人琢玉一般,以自身意念為銼刀,一絲一縷地磨去靈氣里裹挾的所有塵垢雜質、山野間的兇煞戾氣,甚至是天地間殘留的修士廝殺余波、不明因果的細碎印記,只留下最本源、最純粹的那一縷靈源。
而后,這一縷靈源要在他的經脈里,足足運轉三百六十個周天,每運轉一周,便被他以極致的意念壓縮一分,直到靈力凝練到極致,再無半分壓縮的余地,才會緩緩沉入丹田。
等這縷靈源最終落定之時,體積已經比剛吸入時小了十倍不止,可其中蘊含的靈力純度與凝練度,卻比尋常練氣修士高出了十倍有余。
“你這樣練,太慢了。”清玄老道語氣里帶著心疼,“旁人四年都摸到筑基的門檻了,你還卡在練氣一層,值得嗎?”
“慢,才穩。”蘇長庚抬眼看向老道,反問了一句,“師父,弟子一直在想一個問題——咱們修士修煉,引天地靈氣入體,可這漫山遍野的天地靈氣,就真的全是裨益修行的好東西嗎?”
清玄老道一愣:“這話是什么意思?”
蘇長庚抬手指向山腳下的農田:“師父您看,那塊地里種著蘿卜。若是土里混滿了碎石瓦塊,就算澆再多水、施再多肥,蘿卜能扎下深根、長得壯實嗎?”
“自然是長不好的。”
“對。”蘇長庚點頭,語氣認真,“天地靈氣也是一樣。咱們吸進體內的靈氣,里面混了多少肉眼難見的雜質,沾了多少兇獸兇煞、修士廝殺的戾氣,甚至還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因果余波,誰能說得清?這些東西混在靈力里,短時間內看不出異樣,可日積月累,就成了丹田里的碎石瓦塊,輕則斷了進階之路,重則走火入魔,身死道消。”
清玄老道瞬間沉默了。
這個問題,他活了近七十年,從來沒想過。
不止是他,整個修真界,九成九的修士都不會想這個問題。所有人都在拼命地吸納靈氣,求快,求多,求早日突破境界,誰會去在意靈氣里那點看不見摸不著的“雜質”?
“所以你就這么日復一日地磨?”
“是。”蘇長庚點頭,“弟子想試試,能不能把這練氣一層的根基,磨到極致純粹,不留半分瑕疵。哪怕慢一點,哪怕旁人都早已****,弟子也不急。根基扎得越深、越牢,以后的路才能走得越穩、越遠。不然根基不穩,日后遇上大風大浪,第一個倒下的就是我。”
清玄老道看了他很久,最終無奈又欣慰地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頂:“你這孩子,心思沉得不像個十幾歲的少年。罷了,你想怎么修,就怎么修,師父都依你。走,回觀里吃飯,今早蒸了你愛吃的紅薯。”
師徒倆并肩往回走,路過菜地時,蘇長庚腳步一頓,蹲下身查看菜苗的長勢。
蘿卜纓子長得油綠壯實,再過半個月就能收獲;白菜也長勢不錯,只是有幾棵被菜蟲啃了洞。他指尖捏死菜葉上的青蟲,又從旁邊的糞桶里舀了腐熟的肥料,細細給菜苗施了肥,動作一絲不茍。
這些菜,是師徒倆一整年的口糧,半分馬虎不得。
就像他的道基,半分瑕疵都留不得。
“對了。”清玄老道忽然想起一事,“昨天下山換米,遇上鎮上的貨郎,說鎮子東頭新開了個散修坊市,每月逢五開市,附近的散修都去那里交換東西,熱鬧得很。”
蘇長庚手上的動作一頓:“坊市?”
“嗯。”老道笑著說,“咱們雖說沒什么值錢的東西,但去看看也好,長長見識,總比天天窩在這山里強。”
蘇長庚沉吟片刻,點了點頭:“好,那就去看看。”
“你不怕出事?”老道有些意外,他還以為這事事求穩的徒弟會一口回絕。
“怕。”蘇長庚語氣坦然,“可總窩在山上,永遠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樣,永遠摸不透修真界的規矩,日后又怎么給師父找延壽的法門?該見的,總要見一見,只是要做好萬全的準備。”
清玄老道眼眶一熱,連忙轉過頭,假裝去看遠處的山景,把涌上心頭的酸澀壓了下去。
五天后,正是逢五的日子。
天還沒亮,師徒倆就收拾妥當準備出發。清玄老道穿了件洗得發白的舊道袍,蘇長庚則穿了身打了補丁的粗布短褂,背上一個磨破了邊的布包,里面裝著幾十張他這四年里閑暇時練手畫的符箓——每一張,都是他用極致凝練的靈力畫成,靈力飽滿,效果遠超同階修士的手筆。
剛走到半山腰,蘇長庚忽然停下了腳步。
“師父,咱們這樣不行。”
“怎么了?”清玄老道一愣。
“太顯眼了。”蘇長庚語氣認真,“兩個穿道袍的窮修士,背著布包往鎮上坊市去,在那些亡命之徒眼里,就是兩只送上門的肥羊。”
清玄老道瞬間反應過來,臉上露出幾分窘迫:“那、那怎么辦?總不能不去了吧?”
蘇長庚環顧四周,指著路邊的密林:“師父您在這兒稍等我片刻。”
他一頭鉆進樹林,不過一刻鐘就走了出來,手里攥著幾根枯樹枝,另一只手捧著一把和了水的爛泥。他先把爛泥均勻抹在臉上、手上,遮住了原本清俊的眉眼,又把枯樹枝別在腰間,整個人瞬間從清秀小道童,變成了一個灰頭土臉、進山砍柴的樵夫。
“師父,您也來。”
清玄老道哭笑不得,卻還是照著徒弟的法子,把自己也打扮成了一個老樵夫。
一刻鐘后,兩個灰頭土臉的樵夫,背著空柴簍,慢悠悠地順著山路往鎮上走,混在進山出山的農戶里,半點不惹眼。
“你這腦子,到底是怎么長的?”清玄老道邊走邊搖頭。
“師父,弟子想問您件事。”蘇長庚沒接話,語氣平靜地問,“您年輕的時候,見過殺人奪寶嗎?”
清玄老道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開口:“見過。”
“能和弟子說說嗎?”
“那是三十多年前了。”清玄老道嘆了口氣,語氣里帶著幾分后怕,“為師年輕時心氣高,跟著幾個相熟的散修去一個上古秘境探險。秘境不大,里面卻有些不錯的靈草和法器。我們進去的時候八個人,出來的時候,只剩三個。”
“那五個人呢?”
“死了。”清玄老道的聲音沉了下去,“都是被一起進去的自己人殺的。就為了一株能筑基的靈草,兩把下品法器,前一刻還稱兄道弟的人,轉頭就紅了眼,下了死手。”
蘇長庚點了點頭,沒再追問。
他心里早已明了。
修仙界,從來沒有什么人情道義,只有永恒的利益。
師父能活到現在,不是因為他修為多高,本事多大,是因為他一輩子不貪不搶,不沾紛爭,別人搶,他就躲,別人打,他就跑。
這個道理,他四年前親眼目睹那兩條人命消逝時,就刻進了骨子里。
所以他更要藏,藏得越深,活得越久。
鎮子東頭的坊市,比師徒倆預想的還要熱鬧。
說是坊市,其實就是一條臨著河的長街,兩邊密密麻麻擺著地攤,攤主大多是附近的散修,偶爾也能看到幾個穿著統一服飾的宗門弟子。攤上的東西五花八門:泛黃的符箓、裝在瓷瓶里的低階丹藥、銹跡斑斑的法器、缺頁少字的功法殘篇,還有些叫不上名字的礦石材料。
蘇長庚不緊不慢地跟著人流往前走,目光掃過每一個攤位,每一個攤主,都在心里默默記下。
誰賣的東西是什么價位,誰的氣息不穩、面露兇光,誰是初入坊市、沒什么經驗的新手,誰是混跡多年的老油條,全都清清楚楚地記在他的腦子里。
“長庚,你看那邊!”清玄老道忽然壓低聲音,扯了扯他的袖子。
蘇長庚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只見街角圍了一大群人,里面傳來激烈的爭吵聲,靈力波動一陣強過一陣,眼看就要動手。
“別過去。”蘇長庚一把拉住師父,腳步不停,“繞路走,是非之地,沾之即禍。”
師徒倆從旁邊的小巷子繞了過去,徑直走到了坊市最偏僻的街尾。
蘇長庚找了個不惹人注意的墻角,把背上的布包打開,將符箓一張張整整齊齊地擺在地上。他也不吆喝,也不招攬客人,就那么垂著頭坐著,一副老實巴交、不善言辭的樵夫模樣。
清玄老道坐在他旁邊,緊張地攥著袖子,連大氣都不敢喘。
過了約莫半個時辰,一個身著青衫、約莫十五六歲的年輕人走了過來,蹲下身,拿起一張平安符細細打量。
“這符,誰畫的?”
“我畫的。”蘇長庚抬了抬眼,語氣平淡。
年輕人掃了他一眼,眼神里滿是意外:“你?練氣一層的修為?”
“是。”
年輕人沒再多問,指尖捏著符箓,細細感知了片刻,又把符遞了回來,挑眉問:“多少錢一張?”
“您看著給就好。”
年輕人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你這小孩,倒是有點意思。”他從懷里摸出一塊碎銀子,隨手扔給蘇長庚,“這張符,我買了。”
蘇長庚接過銀子,把符遞了過去,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樣子。
年輕人拿著符,轉身便匯入了人流,很快沒了蹤影。
“他給了多少?”清玄老道連忙湊過來,眼睛瞪得溜圓。
“一兩銀子。”
“一兩?!”老道倒吸一口涼氣,“就一張符?咱們師徒倆一個月的嚼用,也才半兩銀子啊!”
蘇長庚把銀子仔細收好,輕聲道:“師父,那張符,弟子前前后后畫了三天,磨掉了三斤朱砂,用的是最凝練的靈力畫成,效果比尋常的平安符強三倍不止。這個人識貨。”
清玄老道還想再說什么,街那頭忽然傳來一陣劇烈的喧嘩,緊接著是兵器碰撞的脆響和慘叫聲。
剛才圍滿人的街角,人群轟然散開,幾個渾身是血的人倒在地上,氣息全無,幾個黑衣人手握法器,冷冷地掃過圍觀的人群,沒人敢上前多說一句話。
蘇長庚只抬眼掃了一下,便重新低下頭,繼續守著自己的小攤,仿佛什么都沒看見。
“不看看嗎?”清玄老道臉色發白,聲音發顫。
“不看。”蘇長庚語氣平靜,“看了,就沾了眼緣,沾了因果,沒用。”
沒過多久,兩個散修抬著一個重傷的修士,從他們面前匆匆走過。那修士胸口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鮮血一路滴淌,在青石板上留下一道長長的血痕,刺得人眼睛生疼。
蘇長庚看著那道血痕,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收緊,一言不發。
傍晚時分,坊市漸漸散了,師徒倆收拾好東西,往山上走。
走到半路的密林邊,蘇長庚忽然停下了腳步。
“師父,您先回觀里,弟子有點事要處理,稍后就回。”
清玄老道一愣:“什么事?天都快黑了。”
“白天在坊市里,看到個賣延壽丹的攤子,弟子想去問問價,摸摸行情。”蘇長庚說。
“延壽丹?”清玄老道臉色瞬間變了,一把拉住他,“那東西是天價,咱們根本買不起,你別一時沖動,惹上不該惹的人!”
“就是問問價,不買。”蘇長庚安撫道,“師父放心,弟子有分寸,絕不會亂來。”
清玄老道猶豫了半天,終究還是松了手,反復叮囑:“那你快去快回,千萬別惹事,有事就往山里跑,師父在觀里等你。”
“嗯。”
目送著師父的身影走遠,消失在山路盡頭,蘇長庚臉上的平靜瞬間褪去,轉身沒有往鎮上走,而是一頭扎進了旁邊的密林里。他選了一棵枝葉最茂密的百年老樹,手腳麻利地爬了上去,藏在濃密的樹冠里,徹底斂去了自身的氣息。
一刻鐘后,三道身影從鎮上的方向疾馳而來,為首的,正是白天買符的那個青衫年輕人。
“那小子肯定就沿著這條路回山了,給我追!”年輕人的聲音里滿是貪婪,“追上他,把他身上的東西全搶過來,再逼問出他畫符的法子!”
“師兄,一張符而已,值得咱們這么大費周章嗎?”旁邊的人不解。
“你懂個屁!”年輕人低罵一聲,“那張符的靈力純凈度,比咱們宗門內門弟子煉的都強!一個練氣一層的野小子,能畫出這種符,身上肯定有大機緣、好功法!抓住他,咱們就發了!”
三人話音未落,便加快了腳步,沿著山路疾馳而去,轉眼就沒了蹤影。
等他們徹底走遠,蘇長庚才從樹上跳了下來,拍了拍身上的塵土,臉上沒有半分意外。
從那個年輕人多給銀子,眼神里藏著貪婪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這人一定會追上來。
所以他才讓師父先走,自己留下來斷后。
他也沒做什么驚天動地的事,只是在畫符的時候,往符紙里,加了一點能讓所有追蹤術徹底失效的熒惑草粉末。
那三個人,就算追到天亮,也追不到他的半點蹤跡。
等蘇長庚回到清玄觀,已經是半夜了。
清玄老道根本沒睡,就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等著他,看到他平安進門,懸著的心才終于落了地。
“回來了?”
“回來了,師父。”蘇長庚關上門,笑著應道。
“沒去碰那延壽丹吧?”
“沒有。”
“那你……”
“弟子去處理了點小麻煩,都解決了,沒事了。”蘇長庚輕描淡寫地帶過,“師父快回屋睡吧,夜里涼。”
清玄老道看了他半天,最終重重嘆了口氣:“你這孩子,心事太重了,什么都自己扛著。”
“師父教得好。”
“我可沒教你這些彎彎繞繞。”老道搖了搖頭,轉身進了屋。
蘇長庚站在院子里,抬頭望著滿天繁星,山風卷著松濤掠過院墻,遠處的山林里傳來幾聲狼嚎,很快又消散在夜色里。
白天坊市里的那攤血,那幾句貪婪的話,再次浮現在眼前。
那個年輕人,看起來不過十五六歲,眉眼清秀,笑容溫和,可轉頭就要為了一張符,殺人越貨。
修仙界,從來沒有真正的善茬。
他要活下去,要護著師父活下去,就必須比所有人都穩,比所有人都想得多,比所有人都留的后路多。
從那天起,蘇長庚的練氣功課,又多了一項內容。
他不再只是單純地打磨、壓縮靈氣,而是開始沉下心,研究靈氣的本源構成。
他想弄明白,這天地間的靈氣,到底是什么。
為什么有的靈氣純凈溫和,有的卻渾濁暴戾?
為什么同樣的功法,同樣的修為,不同的人練出來的靈力,天差地別?
他把這個想法告訴清玄老道時,老道連連搖頭,只當他是瞎琢磨:“你別想這些有的沒的了!這是那些大宗門的老祖、活了上千年的老怪物才會研究的東西,咱們兩個練氣期的小修士,想這些有什么用?”
蘇長庚笑了笑,沒說話。
他知道,自己大概率研究不出什么驚世駭俗的成果。
可萬一呢?
萬一他能多懂一分,多悟透一點,就比旁人多了一分活下去的把握,多了一條護著師父的路。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蘇長庚依舊是那個練氣一層的小修士。
可他的丹田里,存著的早已不是尋常的練氣期靈力。
那是他花了整整四年時間,一絲一縷打磨、壓縮、提純出來的,純粹到極致的原初靈力。
量很少,只有普通練氣一層修士的十分之一。
可質,卻高到了旁人難以想象的地步。
高到什么程度?
有一次,清玄老道和他玩笑,布下了自己練氣三層全力催動的防護罩,讓他試試能不能破開。
結果,蘇長庚只分出了一絲原初靈力,輕輕一撞,那層防護罩便應聲而碎。
清玄老道站在原地,震驚得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你這……真的是練氣一層?”
蘇長庚笑了笑,語氣依舊平靜:“師父,弟子還是練氣一層。”
清玄老道看著他,眼神里的復雜終于散去,只剩下全然的欣慰與驕傲。
他終于明白,自己這個徒弟,走的路從來都和別人不一樣。
慢,是真的慢。
可穩,也是真的穩。
四年時間,他打磨出的不是一層薄薄的練氣根基,而是一座山。
一座以極致純粹的道基為石,以步步為營的穩健為基,任何人、任何力量,都推不倒、撼不動的山。
那天夜里,蘇長庚再次拿出了貼身收藏的那張麻紙,在油燈下,提筆在十一條準則之后,鄭重地添上了第十二條。
**第十二條:根基越牢,活得越久。寧可慢一萬年,絕不快一步。**
寫完,他仔仔細細把紙折好,重新貼身藏好,貼在心口的位置。
窗外月色如洗,山風徐徐,漫過清玄觀的院墻。
蘇長庚盤坐在床上,閉上眼,再次引氣入體,開始了新一輪的打磨。
四年了,他還是練氣一層。
可他知道,自己這座山,已經打好了最堅實的第一塊基石。
接下來,還有第二塊,第三塊,無數塊。
直到這座山,高到任何人都望不見頂。
直到這座山,穩到能護著他和師父,走過萬載歲月,走過輪回千劫。
那才是他要走的茍道。
那才是他能和在意的人,永遠安穩活下去的底氣。
窗外,東方既白,新的朝陽,正緩緩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