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小N去了老K的檔口。

周建國已經在等了，還是那身灰色夾克，還是那個金絲邊眼鏡。年輕人也在，還是拿著平板坐在旁邊，手指在屏幕上劃來劃去。老K給他們倒了茶，自己坐在一旁，沒插話。

看見小N進來，周建國站起來，笑著伸出手。

“考慮好了？”

小N跟他握了握手，坐下。

“考慮好了。”

周建國往后一靠，臉上笑容不變，眼睛里卻多了幾分審視。

“說說看。”

小N說：“長期合作可以，但我有三個條件。”

周建國點了點頭，示意他繼續。

小N說：“第一，現款現結，不壓賬。”

周建國點頭：“應該的。做生意講究的就是現金流，我不喜歡欠賬。”

“第二，每次交易單獨談價，不鎖死。市場有波動，價格得跟著走。”

周建國又點頭：“可以。我本來就打算按市場價上浮百分之十，不會讓你吃虧。”

“第三——”小N頓了頓，看著他，“如果我發現貨有問題，可以隨時終止合作。不用解釋，不用賠償。”

周建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響。

“有意思。”他身子往前傾了傾，眼神里帶著欣賞，“小伙子，你是我見過最謹慎的年輕人。行，這三條我都答應。”

小N沒說話。

周建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正色道：“不過，我也有一個條件。”

小N看著他。

周建國說：“你供的貨，不能出問題。我這人最恨以次充好、弄虛作假。咱們合作，講究的是誠信。你要是拿壞貨糊弄我，咱們就一拍兩散，以后別想再合作。”

小N點了點頭。

“應該的。”

周建國伸出手。

“成交。以后有好貨，直接聯系我。”

小N握住他的手。

走出老K的檔口，小N站在路邊，深吸了一口氣。

周建國這人，看著和氣，但眼睛里藏著東西。不是壞，是深。剛才那番話，聽著敞亮，但誰知道背后有沒有別的意思？

可樂說得對，這是財神爺。但財神爺的錢，沒那么好拿。

他掏出手機，給傳奇發了條消息：談成了。

傳奇回：小心點。

小N回：知道。

回到倉庫，可樂正蹲在地上算賬。地上扔著幾張紙，上面寫滿了數字。傳奇靠在墻上抽煙，看見小N進來，抬了抬下巴。

可樂聽見動靜，蹭地站起來。

“談成了？”

小N點了點頭。

可樂咧嘴笑了，搓著手：“那以后咱就是做大生意的人了？”

小N沒理他，走到那堆空箱子前面，盯著看了幾秒。

這批貨賣完了，下一批在哪兒？

他腦子里的記憶開始翻頁——城西有個倉庫，下個月要清倉，里面有一批積壓的電路板，起拍價六萬，轉手能賣二十萬。城南有家電子廠，年底要處理一批庫存，里面有五百塊好主板，價錢便宜。還有股市，那只他買過的科技股，過段時間會跌到五塊錢，然后翻三倍。

機會很多。

但他得一個一個抓住。

可樂湊過來，看他發呆，問：“想什么呢？”

小N說：“下一批貨。”

可樂眼睛亮了：“有目標了？”

小N點了點頭。

“城西，下個月。”

晚上，小楠發來消息。

下周還出來嗎？

小N看著那條消息，嘴角動了動。

他回：好。

小楠秒回：那周六下午兩點，老地方？

小N：好。

小楠發了個笑臉，然后說：我媽說想請你吃飯。

小N愣了一下，回：請我？

小楠：嗯，謝謝你上次幫小魚介紹工作，還有你爸做的標本，她朋友都想要。她做了拿手菜，想當面謝謝你。

小N想了想，回：什么時候？

小楠：下周日中午，來我家。

小N：好。

周六下午兩點，小N準時到了小楠家樓下。

這回他穿了那件小楠送的新夾克，深藍色的，挺合身。頭發也收拾了一下，沒那么亂了。還特意刷了刷鞋，雖然還是那雙舊運動鞋，但干凈多了。

等了五分鐘，小楠下來了。

她今天穿了件粉色衛衣，配牛仔褲，馬尾扎得高高的。臉上帶著笑，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看見他，她上下打量了一遍。

“喲，穿新衣服了？”

小N沒說話。

小楠走過來，繞著他轉了一圈。

“好看。”

小N說：“你送的。”

小楠笑得更開心了。

“走，今天帶你去個好玩的地方。”

兩個人去了商場。

這回沒看電影，而是去逛了電玩城。一進門，音樂震天響，各種游戲機的聲音混在一起。小楠拉著他走到娃娃機前面，眼睛發光。

“幫我抓！”

小N看了看那些娃娃機，里面的娃娃擠在一起，爪子看著就松。

他換了二十塊錢的游戲幣，遞給小楠十個。

小楠投了幣，操縱搖桿，爪子晃悠悠地下去，抓了個空。又試一次，還是空。第三次，抓起來一個，剛到半空就掉了。

她嘟著嘴，把剩下的幣還給他。

“不抓了，你來。”

小N接過幣，走到另一臺機子前面。他盯著里面的娃娃看了一會兒，選了一個位置靠上的，投幣，搖桿，下爪。

爪子抓住娃娃的脖子，提起來，慢慢往出口移動。快到洞口的時候，爪子晃了一下，娃娃掉下來，正好落在洞口邊上。

小楠驚呼一聲：“哎呀，差一點！”

小N沒說話，又投了一個幣。這回他調整了角度，下爪的時候故意讓爪子偏一點。爪子抓住娃娃的肚子，提起來，穩穩地送到洞口，松爪。

娃娃掉進出貨口。

小楠尖叫起來，抱著他的胳膊跳。

“抓到了！抓到了！”

小N彎腰取出娃娃，遞給她。

小楠抱著那個毛絨兔子，笑得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你怎么這么厲害？”

小N說：“以前在游戲廳混過。”

小楠看著他，眼神里有點東西。

“以前的事，你愿意跟我說說嗎？”

小N沉默了幾秒，然后說：“以后吧。”

小楠點了點頭，沒再問。她拉著他的袖子，往下一臺機子走。

“再抓一個！我要那個熊！”

抓了二十塊錢的，小N幫她抓了三個。小楠懷里抱著兔子、熊和一只小象，走路都費勁。

從電玩城出來，兩個人找了個奶茶店坐著。

小楠把三個娃娃擺在桌上，一個一個拍照。拍完，她把手機遞給他看。

“好看吧？”

小N看了看照片，點了點頭。

小楠喝了一口奶茶，突然問：“你小時候是不是經常玩游戲？”

小N說：“嗯，網吧。”

“那你學習成績還好嗎？”

小N想了想，說：“以前好，后來不念了。”

小楠看著他，沒再問。

過了一會兒，她輕輕說：“沒事，以后都會好的。”

小N沒說話。

從奶茶店出來，天快黑了。

兩個人往回走，路上人不多，路燈剛亮起來，昏黃黃的。

小楠走在他旁邊，突然伸出手，拉住他的手。

小N愣了一下，沒躲。

她的手有點涼，但軟軟的。

走到她家樓下，她松開手，站在樓梯口看他。

“下周日的飯，別忘了。”

小N點了點頭。

小楠笑了笑，轉身上樓。

走了兩步，她又回過頭。

“小N，我今天特別高興。”

小N看著她，沒說話。

她笑了笑，消失在樓道里。

小N站在那兒，看著那扇門，站了很久。

然后他轉身往回走。

走了很遠，他才發現自己一直在笑。

回到倉庫，已經快九點了。

可樂和傳奇正蹲在地上打牌，地上扔著幾張皺巴巴的零錢。可樂臉上貼了兩張紙條，傳奇臉上貼了一張。

看見小N進來，可樂扔下牌湊過來。

“約會怎么樣？”

小N沒理他，走到那塊紙板旁邊坐下。

可樂不死心，湊過來追問：“今天又去哪了？”

小N說：“電玩城。”

可樂眼睛亮了：“抓娃娃了？”

小N點了點頭。

可樂咧嘴笑：“抓了幾個？”

小N說：“三個。”

可樂愣了，然后笑起來。

“操，你還會這個？”

傳奇在旁邊難得開了一句口：“他以前在游戲廳待過。”

可樂看看傳奇，又看看小N，撓了撓頭。

“行吧，你倆什么都知道，就我啥也不知道。”

他走回去把臉上的紙條撕下來，往地上一扔，躺下。

過了一會兒，他突然問：“小N，那個周建國，真能信嗎？”

小N盯著天花板，沉默了幾秒。

“不知道。”

傳奇在旁邊說：“得防著點。”

小N點了點頭。

可樂說：“那咱咋防？”

小N說：“慢慢來，走一步看一步。”

那天晚上，三個人聊了很久。

聊周建國，聊下一批貨，聊以后的路。可樂說了很多想法，大部分不靠譜，被傳奇懟回去了。傳奇話少，但每句都在點上。小N聽著，偶爾插一句。

散的時候，已經凌晨一點多了。

小N躺在那塊紙板上，盯著天花板。

腦子里想著小楠問的那句話——以后想干什么？

他想了一會兒，沒想明白。

但想著想著，就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