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順著屋檐滴落,像斷了線的珠子,砸在青石板上碎成一片白茫茫的霧。
陳默坐在太師椅上,手里摩挲著那枚傳了三代的羅盤,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三天了,祖父陳天佑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只留下這間半死不活的古玩店,還有那句沒頭沒尾的電話遺言:“莫尋,勿開,活下去?!?/p>
店里沒開燈,黑暗像濃稠的墨汁,將角落里的博古架吞沒。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陳舊紙張發霉的味道,混雜著窗外飄進來的土腥氣。陳默閉上眼,腦海中反復回放著三天前那個深夜的電話。祖父的聲音從未那樣顫抖過,仿佛看到了什么極度恐怖的東西,緊接著就是一陣刺耳的電流聲,隨后便是死一般的寂靜。
“咚、咚、咚?!?/p>
沉悶的敲門聲突兀地響起,在這寂靜的雨夜里顯得格外刺耳。
陳默猛地睜開眼,手中的羅盤指針微微顫動了一下。這么晚了,誰會來這種偏僻的老街?
“誰?“他沉聲問道,聲音沙啞。
“陳老板,是我,王大錘?!?/p>
門外傳來一個粗獷的聲音,伴隨著雨衣摩擦的悉索聲。陳默起身去開門,一股濕冷的風裹挾著雨水撲面而來。門口站著一個壯碩的男人,穿著墨綠色的雨衣,滿臉胡茬,手里提著一個被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長條狀物體。
王大錘,退伍工兵,陳默的發小,也是這附近出了名的“混不吝“,什么臟活累活都敢接,唯獨對陳默這個“文化人“死心塌地。
“這么晚了,怎么過來了?“陳默側身讓他進來,順手關上了門,隔絕了外面的風雨聲。
王大錘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神色有些凝重,不像平日里那般嬉皮笑臉。他將手里的東西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解開油布。
“剛才有個戴斗笠的怪人塞給我這東西,讓我務必交給你。那人腿腳很快,我想追上去問問,一眨眼就不見了,跟鬼似的?!?/p>
油布揭開,露出一根黑漆漆的金屬管,上面銹跡斑斑,刻滿了暗紅色的符文,看著不像現代工藝。
陳默眉頭微皺,伸手觸碰那金屬管。指尖剛一接觸,一股冰涼刺骨的寒意瞬間順著指尖鉆入血脈,直沖天靈蓋。他眼前的景象驟然一變——原本昏暗的古玩店竟然在他眼中扭曲起來,四周的墻壁仿佛變成了流動的灰色煙霧,無數條細細的“線“在空氣中交織、穿梭。
這是……氣?
陳家祖傳的《撼龍經》有云:氣乘風則散,界水則止。古人聚之使不散,行之使有止,故謂之風水。
但他從未像此刻這般,如此清晰地“看見“過氣的流動。那是一種超越了視覺的感知,仿佛在他的視網膜上疊加了一層全息圖譜。
“默子?你咋了?臉色這么白?“王大錘的聲音仿佛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帶著一絲焦急。
陳默回過神來,那種奇異的視覺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劇烈的頭痛,仿佛有人拿著鑿子在鑿他的太陽穴。他踉蹌了一步,扶住桌角,大口喘著粗氣。
“沒事……有些頭暈?!瓣惸瑪[擺手,掩飾住眼底的一絲驚駭。剛才那一瞬間,他分明看到這根金屬管內部,封存著一股極其暴躁的黑色煞氣,像是一條被困住的黑蛇,瘋狂地撞擊著管壁。
“這東西不對勁?!瓣惸钗豢跉?,強壓下身體的不適,目光落在金屬管上,“那人還說了什么?“
“就說了句'陳家債,陳家還,秦嶺有變,速去'?!巴醮箦N從兜里掏出一包皺巴巴的煙,想點又看了看店里的古董,悻悻地塞了回去,“默子,這到底咋回事?咱爺們兒雖然不干正經買賣,但這東西看著像……“
“像冥器?!瓣惸舆^了話頭,眼神變得銳利起來。他拿起桌上的放大鏡,湊近觀察金屬管上的符文。那些符文并非雕刻上去的,而是用某種朱砂混合著金粉填描而成,雖然年代久遠,卻依舊隱隱透著一股血腥氣。
“這是'鎮龍釘'?!瓣惸穆曇艉茌p,卻讓王大錘打了個寒顫,“專門用來釘死山川龍脈的兇器。爺爺失蹤前,曾提到過這種東西?!?/p>
他記得很清楚,那是半年前,祖父喝醉了酒,指著墻上的一幅《秦嶺云靄圖》罵罵咧咧,說現在的世道亂了,有人想挖斷華夏的脊梁,用鎮龍釘把龍脈釘死,好竊取地底下的那點“生氣“。
“秦嶺……“陳默喃喃自語,目光突然被金屬管旁的一個暗扣吸引。他手指微微用力,只聽“咔噠“一聲脆響,金屬管的一端彈開,一卷泛黃的羊皮紙滑落出來。
羊皮紙很輕,落在桌上卻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仿佛那是千鈞之重。
陳默展開羊皮紙,上面密密麻麻畫滿了山川走勢,中間用紅色的朱砂圈出了幾個位置,其中一個赫然寫著“秦嶺太白山“五個小字。而在地圖的角落里,赫然印著一個暗紅色的指印,那是陳天佑的私印。
“是爺爺留下的!“陳默心中一震,手指緊緊捏住羊皮紙的邊緣。
就在這時,異變突生。
那根被打開的金屬管內,突然涌出一股肉眼可見的黑氣。黑氣如活物般在空中盤旋,瞬間化作一張猙獰的人臉,張口便向陳默的眉心咬去!
“小心!“王大錘大吼一聲,反應極快,抄起桌上的工兵鏟就朝那黑氣拍去。
但他這一鏟子揮過去,竟然直接穿過了黑氣,狠狠砸在桌子上,將那張名貴的黃花梨桌子劈開了一道口子。黑氣毫發無損,速度不減反增,瞬間逼近了陳默的鼻尖。
腥臭撲鼻,那是腐爛的尸體混合著硫磺的味道。
千鈞一發之際,陳默只覺得眉心一陣灼熱,仿佛有一只無形的天眼猛然睜開。他眼前的世界再次變成了灰色的線條世界,但這一次,他清晰地看到了那團黑氣的運行軌跡——它在躲避著什么!
左邊三寸,是生門!
根本來不及思考,陳默的身體比大腦更快做出了反應。他猛地向左側身,同時抓起桌上的羅盤擋在身前。
“破!“
他低喝一聲,體內的氣血翻涌,竟不知為何涌向了手中的羅盤。
嗡——
羅盤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聲,原本靜止的指針瘋狂旋轉起來,最后猛地定格在“死門“方位,一道微弱卻純粹的金光從指針尖端射出,正中那團黑氣。
“嘶——“
黑氣發出一聲凄厲的慘叫,像被燙傷的活肉一樣劇烈收縮,隨后化作一縷青煙,消散在空氣中。
屋內瞬間恢復了死寂,只有桌上的油燈還在微微跳動。
陳默癱坐在椅子上,大汗淋漓,眼前的紅色血絲慢慢褪去,那種撕裂般的頭痛感讓他幾乎昏厥。鼻孔里流出一道溫熱的液體,他伸手一摸,滿手鮮紅。
“默子!你流鼻血了!“王大錘沖過來扶住他,滿臉驚恐,“剛才那是啥玩意兒?鬼嗎?老子打了這么多年仗,也沒見過這陣仗??!“
“不是鬼……是煞。“陳默接過王大錘遞來的紙巾,堵住鼻孔,聲音虛弱但冷靜,“有人不想讓我們看到這張地圖?!?/p>
他看著桌上那張完好無損的羊皮紙,目光變得前所未有的凝重。剛才那一瞬間,他似乎觸碰到了某種禁忌的邊緣。那股力量,絕非人力可為,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尋龍望氣“?
“大錘,準備一下裝備。“陳默深吸一口氣,將羊皮紙收進貼身的口袋,“我們要去秦嶺?!?/p>
“現在?“王大錘愣了一下,隨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行,反正我也閑得發慌。這次要帶大家伙嗎?“
“帶上所有的黑驢蹄子和糯米,還有你的爆破筒。“陳默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漆黑的雨夜。
雨越下越大,遠處的雷聲滾滾而來。
“這趟活,恐怕比我們要想的更兇險?!八吐曌哉Z,指尖摩挲著那枚還在微微發熱的羅盤。
就在兩人收拾東西準備出發時,陳默突然感覺口袋里的手機震動了一下。他拿出來一看,是一個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內容只有簡短的一行字:
“別信任何人。他在看著你?!?/p>
陳默瞳孔驟縮,猛地回頭看向窗外。
漆黑的夜色中,對面樓頂的天臺上,一個穿著黑色雨衣的身影正靜靜地佇立著,仿佛已經注視了這里很久。一道閃電劃破長空,照亮了那個身影的臉——那是一張沒有五官的空白面具。
那人緩緩抬起手,做了一個“割喉“的動作,隨后轉身融入黑暗,消失不見。
“誰?“王大錘察覺到陳默的異樣,湊過來問道。
“沒什么?!瓣惸掌鹗謾C,眼神冷冽如刀,“走吧,去秦嶺。不管是誰,敢動我陳家人,都得付出代價。“
兩人沖入雨幕,發動了停在巷口的越野車。引擎轟鳴聲掩蓋了遠處的雷聲,車輪卷起泥漿,向著北方的秦嶺疾馳而去。
然而,他們不知道的是,在那張羊皮古卷的夾層里,還有一行用隱形藥水寫成的字,正在陳默的體溫烘烤下慢慢顯現出來:
“九絕現,天眼開,入此門者,斷絕紅塵?!?/p>
……
秦嶺,自古便是華夏龍脈之祖。
大雨讓進山的土路變得泥濘不堪,越野車顛簸著前行,車燈像兩把利劍刺破黑暗。
“默子,這地方不對勁啊?!巴醮箦N握著方向盤,眉頭緊鎖,“我看過氣象預報,這片區域今晚應該只是小雨,怎么這雨下的跟漏了天似的?而且這風……“
他沒說完,但陳默明白。這風聲里夾雜著一種奇怪的低鳴,像是野獸的喘息,又像是地底深處的悶雷。
“山勢如龍首低垂,此處必有龍含珠之穴?!瓣惸粗巴庥坝熬b綽的山峰,腦海中浮現出風水口訣。但在他現在的視野里,這些山巒并非靜止的死物,而是一條條灰黑色的氣脈,在雨水中痛苦地扭曲著。
而在這些氣脈的中心,一團濃郁得化不開的黑霧正盤踞在太白山深處,像是一顆長在龍脈上的毒瘤。
“停車?!瓣惸蝗徽f道。
王大錘一腳剎車,車子停在了一個廢棄的護林站旁。
“怎么了?“
陳默沒有說話,而是盯著路邊的一棵老槐樹。那棵樹已經枯死多年,樹干中空,但在雨水中,卻顯得格外猙獰。在他的“天眼“視野里,這棵樹下竟然埋著一樣東西,散發著淡淡的熒光。
他推門下車,冒雨走到樹下,用工兵鏟挖開濕軟的泥土。
不到半米深,鏟尖碰到了硬物。
陳默扒開泥土,露出了一塊殘破的石碑。石碑上刻著兩個篆字,雖然風化嚴重,但依稀可以辨認——
“鎮山?!?/p>
“這是……爺爺留下的記號!“陳默心中狂跳。陳家祖上曾是皇家御用的風水師,后來隱居民間,但這“鎮山“二字,卻是陳家特有的標記,意為“此地有變,以此為界“。
就在這時,一陣刺耳的剎車聲從后方傳來。
陳默猛地回頭,只見兩輛黑色的越野車從黑暗中沖出,橫停在路邊。車門打開,七八個穿著黑色作戰服、手持微沖的男人跳了下來,黑洞洞的槍口瞬間鎖定了陳默和王大錘。
“陳先生,我們老板想請你去喝茶。“
為首的一個男人摘下墨鏡,露出一只義眼,閃爍著冰冷的電子紅光。他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意:
“把地圖交出來,我可以留你們個全尸?!?/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