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很安靜。
窗外有風吹過梧桐樹梢的沙沙聲。
孟松關掉投影儀,走回講臺中央:“我在《野草》工作這些年,發現一個有趣的現象:越是年輕的作者,越傾向于直接吶喊我愛你,我恨你,我痛苦。而成熟的作者,會寫昨夜我又夢見了那場雨,寫地鐵駛過時,我聽見你的聲音,又迅速被隧道黑暗吞沒。”
“今天的作業:就是寫一篇關于愛的文章?!?/p>
底下傳來輕微的騷動,有人竊笑,有人交換眼神。
“笑什么?”孟松也笑,推了推眼鏡,“覺得俗?覺得文學課堂上該聊些更‘高級’的東西?”
他搖搖頭,耐心講述:“愛本身就很高級,它可以是一個人離開時沒有說再見。也可以是一個人每年春天都種向日葵,雖然他再也看不到花開?!?/p>
“文章的體裁不限,字數不限。但有一個要求——”
他轉身,目光掃過全場。
“通篇不能出現‘愛’這個字。”
底下嘩然。
“不能寫‘愛’,那怎么寫愛???”有男生哀嚎。
“這就是考驗了。”孟松笑了笑,“下周五交稿,優秀作品會推薦到《東州詩頁》,還有機會參加年底的校際文學競賽?!?/p>
活動結束后,林佳還沉浸在興奮中:“孟老師講得真好!蒲雨,你打算寫什么?”
蒲雨收拾書包的手頓了頓。
“還沒想好?!彼f。
但心里已經有了一個答案。
那個沉默的,冷淡的,用他自己的方式愛著她的少年。
-
回到宿舍,蒲雨打開臺燈,鋪開稿紙。
她幾乎沒怎么思考。
筆尖自然而然就落下了。
【我聽見淅淅瀝瀝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像那個雨季的回聲。
穿過青苔濕滑的巷子,穿過修理鋪昏黃的燈光,穿過北山頂的風,穿過幾百公里的距離,來到我耳邊。
輕輕地說:“飛得高一點,別回頭?!?/p>
我真的沒有回頭。
東州的秋天很美,梧桐葉落了一地。
這是你想要看到的畫面嗎?
我聽見了風,聽見了雨,聽見了整個世界的嘈雜。
唯獨弄丟了身后那個人的呼吸聲。
雨水淹沒了小鎮的過去。
我期待再見見你。
等雨停。
等你歸?!?/p>
寫完最后三個字,蒲雨還是忍不住紅了眼眶。
初見時,她在雨季里用一個謊言,為了保護他。
離別時,他在雨季里用一個謊言,為了推開她。
這算什么?
因果循環嗎?
還是命運早已寫好的劇本?
讓他們在謊言中相遇,又在謊言中分離。
這篇文章最終被文學社的《東州詩頁》選中。
不僅如此,孟老師還問蒲雨買了文章的版權,讓她再另外補充一些文字,打算刊登在《野草》文學雜志上。
那天晚上,蒲雨習慣性給他發信息:
【我的文章發表了,題目叫《回溯》。】
【里面寫的是你?!?/p>
【如果你能看到就好了。】
-
元旦前的周末,蒲雨在咖啡店打工。
店里放著輕柔的爵士樂,空氣里彌漫著咖啡豆的香氣。
她穿著統一棕色的圍裙,站在柜臺后面,熟練地操作著咖啡機。
“你好,請問你們這里有橘子汽水嗎?”
熟悉的聲音響起。
蒲雨抬起頭,愣住了。
柜臺外站著兩個人——許歲然,還有宋津年。
歲歲穿一件藍色的羽絨服,圍巾裹得嚴嚴實實,眼睛笑得彎彎的。宋津年站在她身后,黑色大衣,身形挺拔。
“歲歲?班長?”蒲雨驚訝地睜大眼睛,“你們怎么來了?”
許歲然撲過來抱住她:“驚喜嗎!想死我了!”
宋津年溫和地笑了笑:“來東州參加一個學術會議,順路來看看你。”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蒲雨胸前的名牌,“在這打工?”
“嗯。”蒲雨點頭,有些不好意思地拉了拉圍裙。
她連忙跟店長請了假,帶他們在附近找了家餐館。
許歲然一坐下就嘰嘰喳喳說個不停,從南華師范的奇葩室友,到學前教育要學的十八般武藝,再到她如何在第一次鋼琴課上彈出了殺雞般的聲響。
“你呢小雨?聽說你現在可厲害了!”
許歲然眼睛亮晶晶的,“我在我們學校圖書館看到《野草》的雜志了!你的《回溯》就在首頁!我們班還有同學是你的粉絲呢!”
蒲雨臉微微發紅:“哪有那么夸張……”
“是真的?!彼谓蚰杲舆^話頭,語氣認真,“孟松老師主編的雜志,在各個學校的文學社傳閱率都很高。”
聽到這話,蒲雨心里涌起復雜的情緒。
高興當然是有的,但更多的是一種恍然——
那些深埋心底的疼痛和思念,原來可以被這么多人看見、理解、甚至共情。
那他呢?他會看到嗎?
“怎么樣大學生活?還適應嗎?”宋津年問。
“挺好的?!逼延挈c點頭,“就是忙。”
“忙點好?!痹S歲然說,“我那邊也挺忙的,學前教育要學跳舞彈琴畫畫,我快累死了救命。”
三個人聊著各自的大學生活,聊著高中的同學,聊著那些漸行漸遠的青春。
吃完飯,許歲然嚷嚷著要去洗手間補個妝。
桌上只剩下蒲雨和宋津年。
短暫的沉默后,宋津年忽然開口:“蒲雨,你……還在等他嗎?”
這個問題來得突然,卻又在意料之中。
蒲雨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邊緣。
她抬起頭,沒有直接回答,“班長,你看過《回溯》的全文嗎?”
“看過。”宋津年點頭。
“那你就該知道答案?!逼延贽D過頭,眼神清澈而平靜,“我不是在等他。我是在往前走,只是走的時候,心里留了一個位置。那個位置空著,但我不覺得缺了什么。”
宋津年怔怔地看著她。
眼前的女孩,和高中時那個總是低著頭、有些害羞的蒲雨,已經不一樣了。
她還是安靜,還是溫柔,但眼神里多了一種堅定的光。
那種光,不是別人給的,是她自己從黑暗里一點一點磨出來的。
“你變了很多?!彼p聲說。
“人總是會變的?!逼延晷α诵?,“但有些東西不會變。比如歲歲永遠這么活潑,班長永遠這么可靠?!?/p>
宋津年也笑了,笑容里有釋然,也有淡淡的悵惘。
許歲然回來時,兩人已經換了個輕松的話題,聊起過年放假的時候,要回去看看程老師。
“對了小雨,”許歲然忽然想起什么,從隨身的大包里掏出兩個包裝精美的盒子,“生日禮物!雖然還有幾天,但我和班長怕快遞會丟,提前給你啦!”
兩個盒子,系著漂亮的綢帶。
蒲雨根本沒想到他們還會帶禮物來,眼眶有些酸澀:“不用這么破費的……你們能來我就很開心了!”
許歲然語氣歡快:“那天我可能趕不過來陪你,所以只好讓禮物陪著你?!?/p>
“你一定要等到生日當天再拆,好不好!”
蒲雨愣了愣,隨即笑了:“好,我答應你。”
“拉鉤!”許歲然伸出小指。
“拉鉤。”
手指勾在一起的瞬間,宋津年移開了視線,目光落在那個系著蝴蝶結綢帶的盒子上面。
他的表情有些復雜。
像是欲言又止,又像是松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