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吧里激動的聲音此起彼伏。
蒲雨整理好心情才回家,奶奶還在等著她。
剛到巷口,李素華一看見孫女,急忙問:“多少啊?”
“658。”蒲雨強撐著笑。
“哎呦!”李素華激動得直拍大腿,“好!好!這個分數好啊!吉利!”
直到蒲雨走近的時候,老人才看見孫女泛紅的眼眶。
“怎么了這是?考得很好啊,怎么還哭了?”
蒲雨抬起頭,眼眶通紅:“奶奶……我查了原溯的分數,他明明可以考第一名的……他那么聰明,做理綜卷子從來不用打草稿,看一眼題目就知道該怎么解……”
她說不下去了。
喉嚨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又酸又疼。
李素華沉默了。
老人走過來,輕輕抱住孫女,一下一下拍著她的背。
“小雨啊。”
過了很久,李素華才開口,“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命。小溯那孩子的命里有山要翻,有河要過,那是他的修行。”
“可是不公平。”蒲雨把臉埋進奶奶懷里,聲音悶悶的,“這對他不公平。”
“這世上哪有那么多公平。”李素華嘆了口氣,“奶奶活了大半輩子,見過太多不公平的事了。有的人一出生就什么都有,有的人拼盡全力也只能勉強活著。可是小雨,我們不能因為不公平就不過了。”
“你得往前看。”
“替小溯,也替你自己,把他放棄的那份未來,一起活出來。”
蒲雨在奶奶懷里哭了很久。
哭完之后,她擦干眼淚,去洗了把臉。
鏡子里的自己眼睛腫得像核桃,臉色蒼白,但眼神卻是平靜的。
她拿出手機,給原溯發了當天的信息。
【成績出來了。】
【原溯,你明明可以第一名的。】
-
填報志愿的那天,蒲雨依然堅定地選擇了東州大學。
雖然原溯在信里說他不會去東州,說那是騙她的。
但她還是想去。
因為那里是他們曾經約定過的地方,是他哪怕只是在那一瞬間,真心想要帶她去的未來。
程司宜看著她的志愿表,嘆了口氣:“其實以你的分數,完全可以去更好的學校。不過東大也很不錯,尤其是文學院,師資力量很強。”
“老師相信你可以的,不管在哪里都能發光。”
“謝謝老師。”
程司宜拍拍她的肩膀,忽然想起了什么,從抽屜里拿出一個信封遞給她。
“對了,那個資助的事情……”
程司宜頓了頓,眼神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復雜,“第一筆款項大概過幾天就會打過來,會寄到鎮上的郵局,是一張匯款單,你記得去取。等你去了東州讀大學后,以后的資助費會直接寄到學校附近的郵局。”
蒲雨點點頭:“資助方是市里的哪家企業呀?我想有時間去謝謝他們。”
程司宜的目光閃爍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說:
“學校已經有代表感謝過了,你只要安心接受資助,好好讀書就行。”
“可是……”
“小雨,”程司宜打斷她,語氣溫和但堅定,“有些人幫助別人,不是為了得到感謝。他們只是希望被幫助的人能過得更好。你如果真的想感謝,就好好讀書,將來有能力了,也去幫助需要幫助的人。”
“好。”
蒲雨只好答應下來,“我明白了,謝謝程老師。”
幾天后,蒲雨果然收到了一張匯款單。
金額是三千元整。
匯款人那一欄是空白的,只在附言里寫了四個字:
【好好學習】
字跡有些潦草,歪七扭八的。
大概是那些企業家忙碌之余隨手一寫。
蒲雨看著那張薄薄的匯款單,給程司宜打了通電話。
“謝謝老師,我已經收到第一筆匯款單了。”
她認真地說,“請您幫我轉告那位資助人,我會好好學習的。這筆錢……等我以后工作賺錢了,一定會連本帶利還給他的。”
程司宜聽著電話那邊這個懂事得讓人心疼的女孩,眼眶有些發熱。
她沉默了許久,才輕輕嘆了口氣,說道:
“好。老師會幫你轉達的。”
“好好學習,不要辜負人家的一番心意。”
“知道了,老師。”
掛斷電話后,蒲雨收起手機,慢慢往家走。
但是卻不知不覺走到了舊街。
走到了修理鋪前。
卷簾門已經換成了嶄新的玻璃門,里面正在裝修。
工人們進進出出,敲敲打打,電鉆的聲音刺耳地響著。
一個工頭模樣的人走出來抽煙,看見她,問:“小姑娘,有什么事嗎?”
“這里……”蒲雨指了指里面,“以后開什么店?”
“奶茶店。”工頭吐了口煙,“現在年輕人不都愛喝這個嗎?這位置好,挨著學校,生意肯定不錯。”
蒲雨點點頭,沒說話。
那些零件,那些工具,那些沾滿油污的工作臺,都會消失,就像她的生活一樣——
那些苦澀的、艱難的、沾滿灰塵的日子。
終究會被新的東西覆蓋。
可是有些東西,是覆蓋不掉的。
比如記憶。
比如習慣。
-
沒過多久,錄取通知書到了。
那天郵遞員在門口喊:“蒲雨!通知書到了!”
蒲雨跑出去,接過那個紅色的大信封。
信封上印著燙金的“東州大學”四個字。
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李素華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小心翼翼地接過去,像接什么易碎的寶貝。
“這……這能打開看嗎?”老人有點不知所措。
“可以啊奶奶。”
蒲雨拆開信封,里面是錄取通知書、入學須知、繳費說明,還有一張校園地圖。
李素華瞇起眼睛,一個字一個字地讀:“蒲雨同學,經審核,你已被我校文學院漢語言文學專業錄取……”
讀著讀著,老人的聲音哽咽了。
“好,好啊……”她把通知書一張一張小心裝回去,然后擦了擦眼角,“我們家小雨有出息了……”
蒲雨看著上面自己的名字,心里涌起一股復雜的情緒。
高興嗎?有一點。
但更多的是茫然。
就像站在一個陌生的路口,知道該往前走,卻不知道前方有什么在等著自己。
晚上,她依舊給原溯發著沒有回音的信息。
【通知書到了,東州大學。】
【我要去我們約定好的地方了。】
【你在哪里?】
她放下手機,看著窗外。
夜色濃重,星星很少,只有一彎月亮掛在天邊,冷冷清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