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聲音,地上的人手指動了動。
原溯費力地睜開眼。
視線有些模糊,被血糊住了大半。
但他還是看清了眼前的人。
女孩跪在地上,哭得滿臉是淚,狼狽得不成樣子。
“哭什么……”
他想抬手幫她擦眼淚,卻牽動了身上的傷,疼到臉色蒼白,聲音嘶啞得厲害,“死不了。”
“都什么時候了你還說這種話!”
蒲雨哭著吼他,手忙腳亂地從書包里翻出碘伏和棉簽,那是她給奶奶換藥剩下的。
“別動,我給你涂藥……”
她拿著碘伏的手抖得厲害,好幾次都沒對準傷口。
原溯看著她這副樣子,心里那種鈍痛比身上的傷還要難受。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顫抖的手腕。
“別弄了。”
他輕聲說,“去拿點水來,我想洗把臉。”
蒲雨吸了吸鼻子,聽話地回家接了一盆水,又拿了干凈的毛巾。
她小心翼翼地幫他擦去臉上的血跡和污漬。
冰涼的水觸碰到傷口,原溯只是微微皺了皺眉,一聲沒吭。
擦干凈臉,露出了少年原本清俊卻蒼白的面容。
蒲雨看著他嘴角的淤青和額頭上的口子,眼淚又要往下掉。
“是因為那一萬塊錢,對不對?”
她問,聲音哽咽,“你把還債的錢拿去給奶奶交手術費了,所以他們才……”
“不是。”
原溯打斷她,眼神閃躲了一下,“跟那個沒關系。是之前的利息沒談攏。”
“你騙人!”
蒲雨忽然提高了聲音,情緒有些失控,“我都聽到了!他們說你賴賬,還說……還說要找我麻煩……”
原溯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他撐著地面試圖坐起來,卻因為劇痛又跌了回去,只能靠在墻上喘息。
“他們敢。”
少年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狠勁兒,“只要我還活著,他們就不敢動你。”
蒲雨拿著碘伏的手微微發抖,眼淚無聲滑落。
她跪在冰冷的地上,一點一點幫他清理傷口,涂藥。
校服外套的衣擺蹭滿了血跡和灰塵,頭發也散亂地貼在臉頰邊。
做完這一切,她才抬起頭,看著少年那雙布滿血絲卻依然清亮的眼睛。
“原溯。”
她放下手中的藥,忽然緊緊地抓住了他的手。
“我們一起考出去,好不好?”
她看著他的眼睛,聲音帶著哭腔,卻異常堅定,“離開這里,去很遠很遠的地方。去沒有這些賬,沒有這些壞人的地方。”
“我有資助名額了,學費和生活費都不用擔心了。”
“只要熬過這兩個月……只要考出去……只要我們考出去一切都會好的……”
少女逆著光,校服被風吹得鼓起,像要掙脫這片荒蕪小鎮的蝶。
她的眼里燃燒著一種孤注一擲的希望。
那是對未來的渴望,也是對命運的不屈。
原溯看著她,喉嚨發緊。
他猛地別開臉,避開了她灼熱的視線,胸口處劇烈起伏了一下。
那雙總是晦暗的眼睛里,像是有什么東西燒了起來。
他知道自己不該答應。
他不該給她這種虛無縹緲的希望。
可是……
她哭得太傷心了。
她眼里的光太脆弱了。
仿佛只要他搖一下頭,那點光就會徹底碎掉。
如果他現在拒絕,如果他說他走不了,她會不會崩潰?會不會覺得那一萬塊錢成了壓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不想讓她背負這種愧疚。
一點也不想。
“好。”
過了許久,原溯終于開口,聲音很低,卻很溫柔:
“我們一起考出去。”
蒲雨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連呼吸都急促了幾分。
“真的?”
“嗯。”原溯看著她,嘴角勾起一抹有些勉強的笑,“騙你是小狗。”
蒲雨哭著抱住了他。
少年眼睫輕垂,掩去了里面所有的苦澀和決絕。
-
一周后,李素華出院回家。
雖然傷口恢復得不錯,但醫生叮囑至少還需要臥床靜養兩個月。
好在家里離學校近,蒲雨不用像之前那樣常住醫院。
程司宜在了解到蒲雨的家庭情況后,特意向學校申請,給了她一個“特權”——不需要請假條,可以隨時出入校園,方便她中午和晚飯時間回家照顧奶奶。
生活仿佛又回到了正軌。
有了明確的目標,有了原溯的承諾。
蒲雨學習起來比以前更加拼命。
每天早上五點半起床,給奶奶做好早飯和午飯,放在床頭觸手可及的地方,然后趕去學校早讀。
中午放學鈴一響,她總是第一個沖出教室,跑回家熱飯、幫奶奶翻身擦洗,看著奶奶吃完藥,扶著她下床慢慢走一會兒,再一路狂奔回學校上下午的課。
雖然很累,但很充實。
就像是終于找到了方向的小船。
在風雨過后,開始朝著燈塔的光穩穩前行。
原溯也重新開張了修理鋪。
但他不再接那些耗時耗力的大單,只偶爾去工廠那邊維修,回來就陪著蒲雨專心復習。
那間小小的修理鋪,成了兩人在緊張備考中唯一的避風港。
蒲雨每天都會去。
有時候是去問題目,有時候只是單純地想見見他。
她的成績也以一種驚人的速度進步著。
二模考試,她考了年級第五,班級第二。
三模考試,她沖到了年級第二,班級第一。
程司宜看到成績單,笑著鼓勵:“蒲雨,只要你保持住這個狀態,重點大學肯定沒問題。那個資助名額,老師也幫你提交上去了,不出意外的話,學費和生活費都有著落了!”
“謝謝程老師!”
蒲雨拿著成績單,一路小跑去了修理鋪。
“原溯!你看!”
她把成績單拍在桌上,眼里滿是興奮,“年級第三!”
原溯正在修一個電風扇,聞言停下手里的活,拿過成績單看了一眼。
“很厲害。”
他嘴角微微上揚,眼里帶著真實的笑意,“看來這陣子的題沒白講。”
“那當然啦!”說完,蒲雨又連忙從書包里去翻試卷,碎碎念說著:“不過我有道題還是被扣了三分,不知道哪個步驟錯了,原老師你快教教我呀。”
原溯看著她低垂的側臉,幾縷碎發落在耳邊,隨著她的動作微微晃動。
他忽然覺得,如果時間能一直停留在這一刻,該多好。
沒有還不完的債,沒有未知的明天。
只有解不完的題,和身邊這個會對著他笑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