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夜的小鎮(zhèn)很冷,風(fēng)刮在臉上生疼。
但蒲雨一點都不覺得冷。
她一路小跑到巷口。
果然看到那個修長的身影正站在路燈下。
原溯穿著那件黑色的外套,雙手插在兜里。
聽到腳步聲,他回過頭,目光在蒲雨裹得嚴(yán)嚴(yán)實實的衣服上掃了一圈,確認(rèn)她足夠暖和,才開口:
“跑什么?”
他走上前兩步,替她擋住了一半的風(fēng)口,語氣里帶著幾分責(zé)備,“我又不會走。”
“怕你等久了嘛。”蒲雨喘勻了氣,仰起臉沖他笑,“我們走吧!”
北山并不算高,但山路崎嶇。
原溯原本想背她上去,但蒲雨堅持要自己走。
“上次就是你背我上去的。”蒲雨回過頭,語氣堅定地說:“這次我想自己爬。”
原溯看了她一眼,沒再堅持。
只是默默放慢了腳步,走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
山路很陡,天又黑。
蒲雨好幾次差點摔倒,但每次都咬牙穩(wěn)住了。
她能感覺到身后那道目光,一直跟著她,守著她。
只要她稍微有一點踉蹌,原溯的手就會立刻伸出來,虛虛地護(hù)在她身后。
半小時后,他們終于爬到了山頂。
蒲雨累得氣喘吁吁,臉頰紅撲撲的,回頭看向原溯:
“我上來啦!”
“嗯。”原溯看著她,低聲應(yīng)道:“很厲害。”
兩人找了個相對平坦的地方坐下。
整個白汀鎮(zhèn)的燈火盡收眼底,遠(yuǎn)處偶爾有煙花升起,在夜空中綻放出絢爛的光彩,然后又迅速消散。
蒲雨仰起頭看向夜空。
今晚的星星很多。
不用天文望遠(yuǎn)鏡,肉眼也能看到那片璀璨的星空。
原溯沒看星星。
他側(cè)過頭,目光靜靜地落在女孩的側(cè)臉上。
煙花的光芒映在她的眼睛里,明明滅滅,比天上的星星還要好看。
“原溯。”
蒲雨忽然轉(zhuǎn)過頭。
兩人的視線在空中撞了個正著。
原溯沒躲,就那么直直地看著她。
“嗯?”
蒲雨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識地移開了視線,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些。
“你……大學(xué)想考哪個城市呀?”她小聲問。
原溯的目光微微一頓。
大學(xué)。
那曾經(jīng)是他最觸手可及,也最向往的地方。
可是現(xiàn)在……
巨額的債務(wù),生病的母親。
還有那個不知所蹤的賭鬼父親。
這一切就像是一道道枷鎖,死死地困住了他的腳步。
他沒辦法像其他高三生那樣,單純地憧憬遠(yuǎn)方。
“不知道。”
過了許久,他才低聲回答。
蒲雨聽出了他語氣里的沉重。
她微微偏頭,看著少年冷峻的側(cè)臉,語氣認(rèn)真:“我們一起,好不好?”
原溯看著她,喉嚨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
他想答應(yīng)。
他做夢都想答應(yīng)。
可是他給不了她承諾,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順利參加高考,能不能離開這個小鎮(zhèn)。
如果答應(yīng)了卻做不到,那只會讓她更加失望。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
蒲雨眼里的光一點點黯淡下去。
她看出了他的顧慮,也讀懂了他的沉默。
“沒事……”
她故作輕松地笑了笑,重新轉(zhuǎn)過頭去看山下的燈火,“反正還有好幾個月呢,等你考慮好了記得告訴我。”
“就算,”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就算不能去同一所大學(xué),同一個城市也可以,我想要和你離得近一點……”
原溯轉(zhuǎn)過頭,兩人的目光在寒風(fēng)中交匯。
“為什么?”他忽然開口。
他的聲音很啞,像是在壓抑著什么。
蒲雨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為什么?
因為……
因為……
那些話在喉嚨里滾了一圈又一圈,卻怎么也說不出口。
“因為……”
蒲雨攥緊了手心,鼓起勇氣轉(zhuǎn)過頭,想要把那個藏在心底的秘密說出來。
“因為我……”
就在這時。
原溯忽然打斷了她。
“你想看日出嗎?”
蒲雨一愣:“啊?”
那句已經(jīng)到了嘴邊的話,就這么被硬生生憋了回去。
原溯指了指東邊的方向,語氣平靜得有些刻意:“這里剛好正對著日出的方向。再過幾個小時,太陽就出來了。”
他沒敢聽。
他怕她說出那個答案。
怕自己一旦聽到了,就會不顧一切地想要抓住她,把她拖進(jìn)自己這個深淵里。
他不配。
至少現(xiàn)在,還不配。
蒲雨看著他躲閃的眼神,心底涌起一股淡淡的失落。
但她很快就調(diào)整好了情緒,點了點頭:“好呀,那就看完日出再回去。”
只要能和他多待一會兒。
看不看日出,其實都不重要。
-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難熬,氣溫也降到了最低。
凌晨三點多的時候,蒲雨終于撐不住了,腦袋一點一點的,最后直接靠在了原溯的肩膀上。
少年的肩膀有些硬,但很穩(wěn),帶著讓人安心的氣息。
她閉上眼睛,本來只是想瞇一會兒,沒想到真的睡著了。
原溯一動也不敢動。
他微微側(cè)過頭,垂眸看著女孩的睡顏。
她的呼吸很輕,睫毛長長的,像兩把小扇子。因為冷,鼻尖微微泛紅,看起來乖巧又可憐。
他看著看著,心頭忽然涌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沖動。
想要抬起手,碰一碰她的臉頰。
想要低下頭,離她更近一點,或者在她的額頭上落下一個輕如羽毛的觸碰。
原溯的手指動了動,慢慢抬了起來。
可在即將觸碰到她臉頰的那一刻,又猛地停住。
他看著自己那雙因為長期干活而粗糙、帶著傷痕的手。
最終還是克制著收了回來。
他給不了她承諾,也給不了她未來。
他能做的,只是在有限的時間里,陪她看一場日出。
他怕自己一旦觸碰了這份美好,就會忍不住想要徹底占有,永遠(yuǎn)占有……
那是對她的不負(fù)責(zé)任。
-
不知過了多久。
東邊的天際漸漸泛起了一抹魚肚白。
緊接著,是一層淡淡的金光,慢慢暈染開來,將云層染成了絢麗的橙紅色。
原溯看著那輪即將噴薄而出的紅日,輕輕動了動肩膀。
“蒲雨。”他低聲喚道,“醒醒,日出了。”
蒲雨迷迷糊糊地睜開眼。
入目便是漫天的霞光。
“哇……”
她瞬間清醒了,坐直身體,驚嘆地看著眼前這一幕。
一輪紅日噴薄而出,金色的陽光穿透云層,整個小鎮(zhèn)都被鍍上了一層溫柔的金邊。
“好美啊。”蒲雨喃喃道。
原溯沒說話。
他一直在看她。
看著陽光落在她的發(fā)梢,看著她眼底映出的萬丈光芒。
這一刻,風(fēng)很溫柔,光很暖。
身邊的女孩在笑,未來的路似乎也沒有那么不可逾越。
少年的眼里雖然疲憊,卻燃著對未來的微弱希望。
他以為自己只要足夠努力,就能一點點填平深淵,就能看到光,就能……握住她的手。
但他并不知道,命運(yùn)有時候并不仁慈。
這個新年,這份溫暖,這場震撼的日出,這些細(xì)碎的、令人心動又心酸的瞬間——
不過是命運(yùn)在掀起最終風(fēng)浪前,最后一次吝嗇的饋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