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的寒風卷著煙灰打旋。
原溯握住蒲雨的手腕,用了點力氣,才將她死死攥住自己衣袖的手指掰開。
她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眼淚掉了下來,“我們報警好不好?有警察在他們不敢亂來的……”
原溯看著她滾落的淚珠,眼神暗了暗,伸手用指腹極其粗魯地擦掉她臉上的濕痕,動作算不上溫柔,甚至有些重。
“別哭。”他聲音沙啞,“你躲好,就是幫我。”
他再次將她往夾縫深處推了推。
用那幾個破竹筐把她擋得嚴嚴實實。
“如果我應付完了,會來叫你。如果我沒叫你,或者你聽到不對勁,就從后面出去,跑去派出所,別回頭。”
蒲雨還要再說什么,原溯卻沒給她機會。
“聽話。”
他的聲音很輕,一字一句,“聽話,蒲雨。”
“原溯——”
蒲雨急得去抓他的手,卻抓了個空。
少年甚至沒有回頭看她一眼,像是要斬斷什么似的,轉身便沖出了那條逼仄的夾縫。
守在巷口的那幾個人是地下賭場的打手。
原溯沒有傻到直接從正門沖進去。
他太清楚那個所謂的“父親”是什么德行。
既然回來了,一定是走投無路。
既然帶了尾巴,一定是又欠了巨債。
原溯借著夜色掩護,迅速繞到了巷子側面的圍墻下。
紅磚墻頭上插滿了防盜的碎玻璃。
原溯后退兩步,助跑,向上一躍。
掌心猛地傳來一陣刺痛,是被碎玻璃扎破了皮肉。
他卻像是毫無知覺一般,手臂肌肉緊繃,青筋暴起,雙手攀住墻沿翻了過去。
那幾個男人中的一個似乎聽到了什么動靜,轉過頭看了看,但巷子里空蕩蕩的,什么人影都沒有。
“剛什么聲音?”那人問。
“貓吧。”另一個人吐了個煙圈,不耐煩地抖了抖手里的煙灰,“媽的,那老東西進去多久了?別是想溜走吧?”
“溜個屁,他正做夢想發大財呢。”
“再等幾分鐘,不出來就進去‘請’他。”
院子里一片死寂。
堂屋的門虛掩著,里面傳來翻箱倒柜的聲音。
原鴻錚像是一頭失心瘋的野豬,正在瘋狂地拱著那個本來就貧瘠的家。
箱子里的衣服被全部扯出來扔在地上,床單被掀翻,連陸蓁平時用來裝藥的鐵皮盒子都被砸開了,藥片散落一地,被他隨意踐踏。
“在哪……在哪……到底把錢藏哪了……”
原鴻錚嘴里神經質地念叨著,眼球暴突,布滿了紅血絲,整個人處于一種極度亢奮又極度焦躁的狀態。
“你在找什么。”
少年的聲音冷得像是深冬的寒風。
原鴻錚被嚇得渾身一哆嗦,猛地回頭,看見是原溯,眼里的驚恐瞬間變成了貪婪的狂喜。
“阿溯!你回來的正好!錢呢?快給我!”
他撲過來就要抓原溯的手,卻被原溯一把推開。
“滾出去,家里沒錢!”
“放屁!”原鴻錚突然暴怒,臉上的肌肉都在抖動,“那個修理鋪不是還在開嗎?你每個月不是還能掙錢嗎?還有你媽!你媽住院也要錢,錢呢?給我!”
原鴻錚就像個瘋子一樣自言自語:“修理鋪我剛去找過了,一毛錢都沒有,錢一定就在家里!就在家里!”
“阿溯最喜歡把玩具放在哪里……阿溯……”
他說著,目光貪婪地在屋里亂轉,最后定格在那個上鎖的五斗柜的最下層。
那是家里唯一沒被他撬開過的地方。
抽屜里面有個很小的暗層。
“在這兒……肯定在這兒!”
原鴻錚眼睛一亮,抓起旁邊的鉗子就要去撬那個鎖。
“原鴻錚!”
原溯沖上去,一腳踹飛了他手里的鉗子,死死按住那個抽屜,眼底壓抑著翻涌的暴戾,“那是媽的醫藥費!你想讓她死在醫院嗎?!”
“死不了!死不了!”
原鴻錚被按住手,急得面目猙獰,哪里還有半分父親的樣子,完全就是個輸紅了眼的賭徒,“我有內幕!真的!只要我有本錢,今晚就能翻本!到時候別說醫藥費,我給她請最好的護工!阿溯,松手!我是你爸!”
“她去年自殘過五次,瘦了二十斤,有時候連我都不認得。”原溯的聲音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像帶著刺,扎進血肉里,“你呢?你在哪兒?在哪個賭場?欠了誰的錢?”
“我……我……”原鴻錚支支吾吾。
“你不配。”
原溯咬著牙,每一個字都像是含著血,“你自己想死就去死,別拉著我們。”
“我哪怕死了也是你老子!”
原鴻錚突然暴起,一口咬在原溯的手臂上。
那種野獸般的撕咬讓原溯吃痛,手勁松了一瞬。
就是這一瞬,原鴻錚發瘋似的用身體撞開了原溯,抄起地上的板凳狠狠砸爛了那個老舊的五斗柜。
木屑紛飛。
一個報紙包著的包裹掉了出來。
原鴻錚眼睛都要綠了,一把抓起那個包裹,撕開一角,露出了里面紅色的鈔票。
那是原溯沒日沒夜通宵修電器攢下的三千塊錢。
“才這么點……才這么點……”
原鴻錚連忙把錢揣進懷里,他的眼神閃過一絲慌亂,但更多的是拿到錢后的僥幸。
“阿溯,你別怪爸,爸也是沒有辦法……”
“等我今晚贏了,等我贏了肯定加倍還你!”
原溯捂著被咬出血的手腕,眼神陰鷙得可怕,一步步逼近,“這是我媽年后去市里復查的藥錢,你敢動一分,我就敢跟你拼命。”
原鴻錚看著比自己高出一頭、渾身散發著狠勁的兒子,知道自己肯定打不過,又看了看手里的錢,那種即將失去翻本機會的恐懼戰勝了一切。
他猛地抓住原溯的手,膝蓋一軟,幾乎要跪下去:
“阿溯,最后一次,真的是最后一次……我也舍不得你媽,我也心疼她,我這都是為了我們家好啊!”
多可笑啊。
毀了他們家的人,哭訴著說是為了他們好。
原溯堵在門前,眼底寒冰一片,“除非我死,否則你別想帶錢出這個門。”
“小畜生!”原鴻錚氣急敗壞地咒罵,知道打不過,便轉身想跑。
剛邁出兩步,就被原溯從后面狠狠拽住。
拳頭砸在皮肉上的悶響,在院子里格外清晰。
原鴻錚幾乎沒怎么反抗,他本就枯瘦,又被賭和酒掏空了身子,幾下就被原溯撂倒在地。
他臉上挨了重拳,鼻血混著唾沫流下來,卻顧不上疼,只是發瘋似的抱著那個報紙包。
“我的錢……我的……”
少年彎下腰,眼底一片冰冷的赤紅,伸手去拿錢。
指尖剛碰到他懷里的報紙——
原鴻錚突然沖著院門,扯著嗓子,用盡力氣大喊:
“刀哥!進來!快進來!錢找到了!這小子想獨吞!快進來幫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