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訓結束后,是東州大學開學典禮。
典禮特意選在了足以容納萬人的露天體育場,現場人山人海,空氣里浮動著初秋的燥熱與青春的鼎沸。
四周的看臺上到處都在竊竊私語。
“聽說了嗎?今年那個理科狀元真來咱們學校了?”
“何止啊,物理學院那幾個老教授為了搶他,差點沒在辦公室吵起來。我報到那天在通道遠遠瞥了一眼,天哪……簡直了,帥得有點不顧人死活!”
“我也看見了!他女朋友是文學院超厲害超漂亮的蒲雨學姐!倆人站一塊兒,那顏值!簡直天仙配嗚嗚嗚!”
此時,后臺休息室。
原溯正站在鏡子前,扣上西裝外套的最后一顆紐扣。
雖然比身邊的同級新生大了幾歲,但那份沉穩與清冷交織的氣質,讓他看起來不像是來報到的學弟,倒像是某個身價過億、剛從納斯達克敲鐘回來的科技新貴。
他穿了一件質地考究的白襯衫,外面是剪裁得體的黑色西裝,系著領帶,無名指上的銀戒泛著光芒。
那張臉實在是過于英俊,往那兒一站,甚至比很多年輕的教職工還要壓得住場。
“接下來,有請新生代表,原溯同學上臺發言。”
隨著主持人的報幕,體育場兩側的巨大屏幕上瞬間切出了原溯的特寫。
當那道修長挺拔的身影從側幕的陰影中走出,步入刺眼的陽光下時,原本喧鬧的體育場出現了短暫的寂靜,緊接著,爆發出一陣不可思議的驚呼與騷動。
“臥槽!!這他媽是新生???”
“理科狀元長這樣?女媧捏人的時候是不是太偏心了點?”
蒲雨作為優秀學生代表,坐在了前排的正中心。
她今天穿了一件法式的白色長裙,長發微卷,美得像一株安靜盛開的白山茶。
兩人隔著鼎沸的人海,遙遙對視。
原溯原本清冷淡漠的眉眼,在觸及那一抹白色的瞬間,倏然柔和了下來。
他走到麥克風前,單手扶著講臺,姿態松弛而從容。
“大家好,我是原溯。”
低沉磁性的嗓音通過音響傳遍全場,帶著一種獨特的慵懶感,“接到這個演講任務的時候,其實一開始,我是不太想來的。”
臺下發出一陣善意的哄笑,氣氛瞬間輕松下來。
原溯頓了頓,漫不經心地勾了下唇角:“關于學習方法和備考經驗,我想大家在過去的十幾年里已經聽膩了。今天,我想講講我為什么會站在這里。”
他收斂了笑意,目光變得深邃而遼遠,仿佛穿透了時光的迷霧,看到了在小鎮相逢時的那個雨天。
“物理學上,我們偶爾會討論熵增,討論系統的混亂,討論不可逆的悲劇宿命。”
“六年前,我也曾身處在那樣的深淵之中。”
“我見過最臟的泥濘,原本打算在那片廢墟里徹底腐爛,那時候,我視‘希望’為一種帶有毒性的幻覺,所以我放棄了物理,放棄了學業,放棄了希望。”
全場安靜了下來。
誰都沒想到,這個看起來光芒萬丈的天之驕子,開口講的卻是那樣沉重的過去。
“我曾在滿是機油味的車底仰望過別人的前程,也曾在看不見盡頭的隧道里以為這就是終點。在那片暗無天日的永夜里,我以為腐爛就是我人生唯一的歸宿。”
蒲雨的眼淚瞬間不受控制地掉了下來。
她看著他,看著那個站在演講臺上的少年,想起了那個雨夜里渾身是傷的他,想起了那個被要債人打的奄奄一息的他,想起了那個說“騙人是小狗”最終又不告而別的他。
“直到我遇見一個人。”
原溯看著臺下的蒲雨,眼尾微微泛紅,“她沒有高高在上地憐憫我,也沒有因為我身處泥濘而趨利避害地遠離我,她帶著這世間最溫柔的風,一次又一次,撞進了我晦澀又狼狽的藏身之地。”
“她在雨中為我撐傘,在風雪中尋我而來,在絕境中孤注一擲,將我從破碎的深淵里一片片拼湊完整,她告訴我說,丑陋的傷疤是勇敢者的勛章。”
“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
“原來在冰冷的物理定律之外,還有一種名為‘愛’的力量,可以讓破碎重圓,可以讓枯木逢春。”
話音落下,風動,樹搖,云層散開。
他在萬眾矚目之下,輕輕喊出了那個名字:
“蒲雨。”
蒲雨的心臟重重一跳,眼眶瞬間蒙上了一層水汽。
“謝謝你,一次又一次,降落在我的荒原。”
少年站在光影最盛處,意氣風發,風骨卓然。他跨越了被絕望填滿的六年,跨越了生死,才得以將他所有的榮耀與愛意,在這一刻,窺見天光。
臺下掌聲雷動,經久不息。
九月的長風越過高高的看臺,吹散了盤旋在場館上空的浮熱。頭頂是澄澈高遠的萬里晴空,遠處的白鴿正迎著燦金色的日光,振翅飛過東州大學古老的鐘樓。
原溯在光里垂眸,蒲雨在風中仰望。
時光仿佛在此刻倒流又重疊,將無數個晦暗的深夜,都融化在了彼此溫柔的注視里。
兩個滿目瘡痍的靈魂,已然在廢墟之上緊緊相擁。
那是他們予人間的一場盛大復蘇。
從此——
長風萬里,溯光晴雨。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