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雪花安安靜靜地飄著。
原溯靠在窗邊,走廊的頂燈打在他眉骨上,落下一層很淡的陰影。
“宋津年。”
他忽然開口,聲音有些低,“繞了這么大一圈,這才是你本來想聊的吧?”
宋津年站在他兩步遠的地方,聞言笑了下,倒也沒藏著掖著,反而坦蕩地呼出一團白氣:
“是。就算沒有原鴻錚這些破事,過完年我也打算去凜州找你一趟。”
他雙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神情少見的認真:
“我想拉你一起做個項目。”
原溯抬起眼,目光里沒什么波瀾:“什么項目?”
“關于物流自動分揀的。”宋津年看著他,“你也知道,現在網購這么火,以后快遞只會越來越多,怎么讓機器送得更快更準,是個大問題。”
“物流?”他問,“那是寫代碼的事,你找我?”
“代碼是皮,物理是骨。”
宋津年聲音不大,卻很清晰,“你知道現在的自動化機器最大的難點是什么嗎?不是算得不夠快,而是‘不夠穩’。”
“幾萬個包裹在傳送帶上高速運轉,摩擦力怎么算才不會堆疊?在拐彎處拋擲的軌跡怎么設定才不會撞?怎么讓機械臂在零點幾秒內精準抓取不同重量的易碎品?”
宋津年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這些,都需要極強的物理直覺去構建模型。而我們那個由北理大師兄組成的團隊,現在就卡在這里。”
原溯沒說話。
他垂在身側的手微微蜷縮了一下。
大拇指的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食指上那層做粗活留下來的薄繭,這雙手,這幾年修過機器,卸過貨,早就變得粗糙不堪,它還能解開那些“有趣”的物理難題么?
“我們比不了那些大廠的專業團隊,沒有他們那么龐大的數據庫去試錯,也沒那么多錢。”
宋津年嘆了口氣,實話實說,“所以我們只能拼一點天賦,拼那種別人想不到的解題思路,團隊缺一個在物理上有絕對敏銳度的人。”
“原溯,你愿意來試試么?”
走廊里很安靜,只有外面微弱的風聲。
他沉默了很久。
那種沉默里,藏著這幾年被生活壓彎脊梁的遲疑,也藏著不敢輕易去碰觸的遺憾。
物理對他來說,就像是那個曾經被他親手鎖進箱子里的夢想,太耀眼,也太刺痛。
“這么相信我?”
過了良久,他喉結動了動,聲音沙啞得厲害,“我都快忘了引力公式怎么寫了。”
“你他媽裝什么?”
一向斯文的宋津年,難得罵了句臟話,“當年的物理競賽,你可是把幾個全省尖子生都壓著打的。”
“那時候我就覺得,像你這樣碾壓式的天賦,以后要是不搞物理,簡直是暴殄天物。”
“我不信這幾年你就真的把天賦給廢了。”
有些東西,雖然蒙了塵。
但只要輕輕一吹,還是會亮起來。
特別是物理。
只要你愿意回頭看,它就一直在。
原溯聽著這些話,腦海里忽然閃過很多畫面。
那間堆滿舊書的逼仄小屋,昏黃的燈光下兩個人埋頭做題的身影;學校那個廢棄的實驗室,他們偷偷在里面搭的簡易實驗裝置;還有那些深夜,討論物理題討論到激動處,誰也不肯去睡,非要爭出個結果來。
那時候的宋津年,總是被他堵得說不出話,憋半天憋出一句“你等著,下次我一定贏”。
“來不來啊?”
見他不說話,宋津年挑了挑眉,語氣里帶了點威脅的意味:“不來的話我就去找蒲雨了,讓她來勸你。”
聽到這個名字。
原溯眼底那層灰蒙蒙的霧氣似乎散開了一些。
“先試一下。”他說。
聲音雖然不大,卻帶著一種久違的堅定:
“不談分成,做成了再說。”
宋津年如釋重負地笑了笑,“好,那我晚點把資料發給你看看。”
……
病房里,許歲然正坐在床邊給蒲雨講笑話,逗得蒲雨眉眼彎彎。
“有一個男生去買肉夾饃,老板問他‘要肥的還是要瘦的’,他正戴著耳機聽歌沒聽清,特深情地回了一句:‘要快樂的。’哈哈哈哈然后你猜怎么著?”
“老板愣了半天,最后切了塊豬臉肉給他,說:‘給,這塊豬臉笑得最開心。’哈哈哈哈笑死我了!!!”
蒲雨被她的笑聲感染,也跟著笑起來,笑著笑著牽扯到傷口,又“嘶”了一聲。
“哎呀你小心點!”歲歲連忙按住她,“別笑了別笑了,我自己笑就行。”
門被推開。
宋津年走進來,神情比剛才輕松了不少。
“歲歲,走了,我們先回去。”
歲歲愣了一下:“這就走?我還想再陪小雨一會兒呢。”
“明天再來。”宋津年說,“讓人家好好休息。”
歲歲看了看蒲雨,又看了看站在門口沒進來的原溯,好像明白了什么。
“好吧。”她依依不舍地應。
臨走前,她扭過頭拉著蒲雨的手千叮嚀萬囑咐:“那你出院提前跟我說啊,我們直接租輛車來接你回小鎮,千萬別去坐大巴車了,又擠又不舒服,容易碰到傷口。”
蒲雨乖巧地點點頭:“嗯好,麻煩你們啦。”
“麻煩什么呀,咱倆誰跟誰。”歲歲擺擺手,又碎碎念了幾句,才乖乖跟著宋津年出去。
門被輕輕關上。
病房里瞬間安靜下來。
只剩下窗外的雪還在無聲地落。
蒲雨靠在床頭,看向一直沒怎么說話的原溯。
他站在那兒,身上的黑色外套還帶著外面的寒氣,神色看起來很淡,但她總覺得他情緒有點不太對。
“怎么啦?”她輕聲問,聲音軟軟的,“在外面跟班長聊什么秘密啦?”
原溯拉過一旁的板凳,在她床邊坐下,視線落在床頭柜的果盤里:“沒什么,凜州那邊有點事,在想怎么處理。”
“什么事?”蒲雨眨了眨眼,追問道。
原溯不想騙她,一邊伸手拿了個橘子,一邊如實說:“周律師打來的,說有些債務的法律手續要辦,賬戶也需要去簽字走流程,要我回去一趟。”
蒲雨愣了一下,眼底飛快地閃過一絲不舍。
但很快,她就彎起眼睛,笑得很乖很軟,像是為了不讓他為難:“那就回去呀,早點辦完事情也早點結束嘛。”
原溯沒說話。
他只是低著頭,修長的手指一點點剝開橘子皮。
細小的汁水在空氣里濺開,散發出一股清甜的酸香,很好聞。他的動作很慢,目光專注,側臉在燈光下顯得格外立體深邃。
蒲雨看著他低垂的眉眼,心情就像他手中的小橘子一樣,有些發酸,又有些發甜。
她伸出沒受傷的那只手,指尖輕輕戳了戳他的手背,沿著那凸起的青筋畫圈圈。
“怎么不說話?”她明知故問,“你舍不得我呀?”
原本以為他不會回應。
結果原溯手里的動作沒停。
喉間卻悶悶地滾出一個音節:“嗯。”
這一個字,像是小狗尾巴一樣拂過蒲雨的心尖,帶起一陣酥酥麻麻的癢意。
蒲雨的眼睫撲閃撲閃,有點不好意思。
她垂下眼,聲音輕輕的:“又不是不見面了……”
“而且,你不回去賺錢的話,那我的債怎么辦呀?說好要幫我還債的哦,八萬塊呢。”
其實不到八萬,那里面還有一部分是蒲雨預支的稿費。
原溯知道她是在故意轉移話題,好減輕他提前離開的負罪感。
他把橘子瓣上白色的脈絡一點點撕干凈,這才遞到她唇邊。
“會賺到的。”
他看著她,聲音認真,“不論是八萬,還是八十萬。”
蒲雨彎了彎眸,含笑咬住他遞來的那瓣橘子。
橘肉的清甜在舌尖化開,冰冰涼涼的,汁水豐沛。
吃到一半,她忽然想起了什么,連忙伸手去拿枕頭邊的手機。
“呀,車票!現在是春運,票肯定特別難買!”
她點開購票軟件,手指在屏幕上飛快地劃拉著,眉頭微微皺起:“你看,后天和大后天的票全都賣空啦……只能候補一下試試看了。”
她把屏幕遞到原溯面前,身子微微前傾,有些著急地催他:“要趕緊候補呀,不然你沒——”
話還沒說完。
原溯溫熱有力的手忽然覆了上來,攥住了她的手腕。
他手里還拿著剛剝好的一瓣橘子,傾身靠了過來,高大的陰影瞬間將她籠罩。
蒲雨下意識地微微張開嘴,以為他要喂她吃,含糊不清的尾音還卡在嗓子里。
下一秒,陰影落下。
原溯并沒有把橘子塞進她嘴里,而是低頭,將那瓣橘子吃掉,然后連同她微張的唇瓣,一起含進了嘴里。
“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