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上午,臨時出行的申請批下來了。
原溯買了最近一程飛南華的機票。
春運期間臨時買機票,價格是平時的幾倍多。
他沒猶豫。
飛機穿過厚重的云層,氣流顛簸。
兩個小時的航程,漫長得像是一個世紀。
原溯靠在椅背上,閉著眼,卻根本睡不著。
那個牛皮紙信封還在。
兩萬塊,厚厚一沓,如今只剩下寥寥幾張。
當時他沒多想,被那些亂七八糟的事壓得喘不過氣,只想著母親的醫藥費有著落了,只想著能再撐一陣子。可這會兒安靜下來,那些被忽略的細節就一點一點浮上來。
聶陽抽的煙永遠是店里最便宜的那種,有時候煙癮上來了,就蹭別人的,蹭完還嘿嘿笑,說下回發工資請回來。
他吃飯從來不打葷菜,經常泡方便面湊合,或者就著免費的湯扒拉兩碗米飯,說夠飽就行。
這樣的人,怎么可能一下子拿出兩萬塊?
當時沒往心里去的事,這會兒全想起來了。
還有——
他想起那天晚上和蒲雨視頻,她笑著說她稿費發了兩千,說她攢了好多獎學金,說她“超級超級有錢”。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亮亮的,像只炫耀存糧的小松鼠。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腦子里很多畫面在閃。
那年夏天,小鎮的雨天。他被要債的人堵在家里,抬頭的瞬間,看見門口站著個女孩,撐著傘,仰頭看他。
后來他才知道,那天她是孤注一擲來投奔奶奶的,誤打誤撞敲錯了門,幫他解了圍。
他常常想,如果他們沒有遇見——那他現在會在哪里?
大概早就被那些債務壓垮了吧。
大概早就墮落到撐不下去了吧。
飛機穿過云層,陽光更亮了一些。
原溯睜開眼,看著窗外白茫茫的云海。
他想:
如果那兩萬塊真是她給的,那他這輩子都還不清了。
不是錢。
而是別的。
-
飛機落地南華機場時,是下午三點多。
南華沒有下雪,空氣里泛著潮濕的土腥氣。
剛關閉飛行模式,手機就劇烈震動起來。
屏幕上跳出蒲雨發來的那條信息和錄音。
在那一瞬間,周圍嘈雜的人聲、廣播聲、行李箱拖動的聲音仿佛全部消失了。
他點開,把手機貼到耳邊。
錄音里傳來原鴻錚和蒲雨的聲音——
“所以簽名是你偽造的?”
“是又怎么樣?父債子償,天經地義!”
原溯站在機場出口的人群里,握著手機的手在發抖。
那個爛人,那個賭鬼,那個毀了他媽一輩子、也差點毀了他的人,親口承認了——擔保是他偽造的,簽名是他冒簽的,那兩百萬的債,根本不該落在他頭上。
而幫他拿到這份證據的人,是蒲雨。
是她一個人,不知道用什么辦法,混進了那個地方,從那個爛人嘴里套出了這些話。
原溯的大腦一片空白。
那種空白不是失神,是所有的血都涌上了頭頂,讓他耳鳴,讓他視線模糊,讓他幾乎站不穩。
下一秒,他已經撥通了110。
“我要報警。”他說,聲音在發抖,可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南華市中心,盛世豪庭KTV地下二層,有人聚眾賭博,你們出警了嗎?我這里有報警人的信息,她叫蒲雨,十分鐘前剛發消息給我——”
接警員讓他保持冷靜,讓他提供詳細信息。
他一邊說,一邊往外跑。
-
警車呼嘯而至,包圍了整個KTV。
原溯趕到的時候,現場警察的對講機里傳來聲音:
“地下二層,發現一個包廂,里面有動靜!快下來!”
原溯聽到這句話,什么都顧不上,拼了命往里沖。
“哎!你不能進去——”
聲音被甩在身后。
他穿過大堂,找到那部隱蔽的電梯。電梯門開的時候,他看到負二層的按鈕,手指按上去,抖得厲害。
電梯正在往下沉。
那種下沉的感覺很奇怪,像是整個人在往深淵里墜。
他想起很多年前,被幾個打手堵在KTV包廂里,逼著還錢,那時候他的臉上還有沒褪干凈的青澀,可他已經學會了不哭,學會了咬牙硬撐。
可現在,他在發抖。
不是因為怕。
是因為她在那里面。
直到他站在那扇厚重的包廂門前。
“砰——!!!”
門開后。
她倒在血泊里,那把刀馬上就要落下去。
原溯毫不猶豫地沖了過去,帶著毀滅一切的戾氣。
原鴻錚甚至沒看清來人,就被一拳狠狠砸在面門上,鼻梁骨斷裂的聲音令人心顫。
緊接著是第二拳,第三拳。
原溯每一拳都砸得極重,拳拳到肉。
他沒有嘶吼,也沒有咆哮。
他的眼睛甚至沒有眨一下,薄薄的眼皮垂著,瞳色是晦暗的深黑,眸光很冷,卻直勾勾地盯著身下那個血肉模糊的人,帶著一種克制至極的陰戾與殘忍。
仿佛他在摧毀的不是一個人,而是那個糾纏了他數年的噩夢,那個毀掉母親、毀掉他,也想毀掉他的摯愛的瘋子。
原鴻錚的慘叫聲從凄厲變得微弱。
他嘴角淌著血,嘴里含糊不清地喊著什么。
原溯聽不見。
他什么都聽不見。
他只知道眼前這個人,現在傷害了蒲雨。
那個在雨天沖進他生命里的女孩,那個明明自己也很難卻總是笑著對他好的女孩,那個讓他第一次覺得活著還有些意義的女孩。
那雙向來清冷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滔天的殺意。
“你毀了我媽的一生還不夠嗎?”
“你憑什么動她?!”
“你他媽還是人嗎!!!”
周圍有警察試圖沖上來阻攔,卻被少年身上爆發出的驚人力量給撞得后退了幾步。
混亂中,原溯一把撿起了地上那把刀。
刀上還有血。
蒲雨的血。
這一刻,他是真的想殺了他。
殺了這個惡魔,哪怕是用自己的一生去陪葬,哪怕從此墜入地獄,只要能結束這一切,只要能讓蒲雨不再受到哪怕一丁點的傷害。
只要刺下去。
只要刺進這顆骯臟的心臟。
一切就都結束了。
所有的債務、羞辱、痛苦都會煙消云散。
他高高舉起刀,眼底是一片荒蕪的決絕——
“阿溯!!”
一聲帶著哭腔的喊聲,像是穿透深海的一束光。
緊接著,一具溫熱、柔軟卻劇烈顫抖的身體,不管不顧地撞進了他的懷里。
蒲雨踉蹌著撲過來,左肩的傷口因為劇烈動作再次撕裂,鮮血汩汩涌出,瞬間浸透了原溯胸口的衣料。
那種滾燙的濕意,像是一盆熱水,直接澆在了原溯凍結的靈魂上。
“別打了……阿溯,求求你……”
女孩跪在地上,死死抱住他舉刀的手臂,整個人都在發抖,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他的手背上,“不值得……為了這種爛人賠上你的一輩子,不值得……”
刀尖懸在半空,距離原鴻錚的心臟只有幾厘米。
原溯的手臂變得麻木僵硬。
他低頭,視線里全是她肩膀上那片觸目驚心的紅。
紅得刺眼,紅得讓他窒息。
那是他捧在心上都怕被嚇到的女孩。
此刻卻因為他,滿身是血地跪在這種骯臟的地方。
“哐當”一聲。
刀掉落在地磚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無數個畫面在眼前閃過。
小鎮的雨天,北山的星空,凜州的風雪,她雙手合十許愿的側臉,她哭著說“我們一起考出去”的樣子,還有現在,她忍著劇痛抱住差點墜入深淵的他。
他想要抱她,可是看著自己滿手沾染的、原鴻錚的臟血,又看著她身上干干凈凈的衣服被染紅,他的手僵在半空,劇烈地顫抖著,無論如何也不敢觸碰她一下。
是他。
又是他。
是他沒有保護好她。
是他把災難帶給了她。
一種巨大的、幾乎要將人溺斃的愧疚和自我厭惡,瞬間吞噬了他。
少年跪在蒲雨面前,低著頭。
眼淚一顆接著一顆,砸在滿是灰塵和血跡的地板上。
砸碎了他的驕傲,也砸碎了他的心。
“對不起……”
“對不起……小雨……”
除了對不起,他不知道還能說什么。
他什么都沒有,只有這一身的泥濘和還不完的債,甚至連這唯一的愛人,都要因為他而流血受傷。
蒲雨看著他。
看著這個平時無論多難都咬牙硬撐的少年,此刻在她面前碎成了一地。
她的心比傷口還要疼一萬倍。
她慢慢抬起手,即便這個動作讓她疼得冷汗直流。
“不是你的錯。”
她輕輕吸了吸鼻子,忍著劇痛,努力扯出一個雖然蒼白卻依然溫暖的笑容。
指尖還在微微發顫,卻堅定地伸向他。
她沒有嫌棄他手上的臟污,也沒有害怕他剛才的暴戾。
那只溫暖細膩的手,輕輕捧起了原溯的臉,指腹溫柔地擦去他眼角滾落的淚珠。
原溯被迫抬起頭。
在那雙漂亮的眼睛里,他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狼狽,不堪,卻被她視若珍寶。
“我可以證明你沒有錯。”
蒲雨湊近他,眼底倒映著包廂外隱約透進來的天光,笑容在血色中顯得格外凄美又動人:
“阿溯,你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