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后,蒲雨坐上了回南華的火車。
正值春運初期,車廂里人聲鼎沸,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回家的喜悅。只有蒲雨,帶著一頂黑色的鴨舌帽,帽檐壓得很低,手里緊緊抱著一個不起眼的帆布包。
包的夾層里,是她取出來的八萬塊錢現金。
那是她的全部身家,也是她用來“釣魚”的誘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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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達南華市的時候,天空飄著模糊的霧氣。
這座南方的小城市在冬日里顯得格外陰冷潮濕,寒氣順著褲管往上鉆。
蒲雨并沒有回小鎮。
而是找了一家離老城區比較近的連鎖酒店住下。
她身上帶著那么多現金,不太敢住便宜的小旅館。
原溯那邊暫時騙過去了。
但奶奶那邊還要想個說辭。
小鎮比較偏僻,如果回了風鈴巷,再頻繁出門往市區跑,不僅來回耽誤時間,更容易引起奶奶的懷疑。
蒲雨深吸了一口氣,撥通了李素華的電話。
電話響了兩聲就被接起。
“喂?小雨啊?”
李奶奶的聲音依然中氣十足,透過聽筒傳來,帶著那股讓人安心的熟悉感。
蒲雨握著手機的手緊了緊,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在撒嬌:“奶奶,學校這邊臨時有點事,我可能要過幾天才能回家?!?/p>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李素華長嘆了一口氣,語氣軟了下來,“行吧行吧,你在學校好好學習。對了……原溯那邊怎么樣啊?居然跑到凜州那么遠,等他回來我非要好好收拾他一頓!”
蒲雨的心微微刺痛了一下。
奶奶哪里知道,那個她口中要“收拾”的臭小子,現在正背著百萬的債,連凜州市都出不去。
“他挺好的,說等忙完就帶陸阿姨回來看奶奶您?!?/p>
“那就好?!?/p>
李素華放下心來,天知道她那時候聽說蒲雨找到原溯的時候有多歡喜,但是隨之而來的就是擔心。
這臭小子去哪兒不好,去那個冰天雪地的城市。
離這么遠,想坐車去看都看不到。
李素華看了看空蕩蕩的院子,輕聲說著:“凜州那邊冷,要是衣服不夠穿或者缺什么少什么的,跟我說,我看看能不能想法子給他們寄過去,現在快遞可厲害了。”
“嗯,謝謝奶奶?!逼延陱姄沃卮稹?/p>
“你也別太累著自己。”李素華又叮囑道,“在學校吃好點,什么時候回來提前跟我說,我去接你。”
“知道了。”蒲雨眼眶瞬間濕潤了,鼻尖發酸,“您照顧好自己,天冷了別老去院子里吹風。”
“哎呀放心!”李素華大大咧咧地說,“我現在身體硬朗著呢!別說照顧我自己了,再來倆小的我也能看!”
安撫好奶奶后,蒲雨去衛生間洗了把臉。
她盯著鏡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這張臉還是太過稚嫩,透著一股沒出過校門的書卷氣。
第二天一早,蒲雨去了南華最大的商場。
女裝區逛了四五家,最后選了件蝴蝶結毛邊斗篷連衣裙,又順手拿了條米色針織裙和同色系的大衣備用,導購說這兩款都是剛到的新品,夸她眼光好。
結賬時,蒲雨想了想,還是把標簽剪了直接穿上。
然后又去了一家妝造工作室。
化妝師問她想要什么風格,她說:“自然一點,但看起來像是家里條件不錯那種。”
兩個小時后。
蒲雨看著鏡子里的自己,有一瞬間的恍惚。
眉眼還是那雙眉眼,可氣質完全變了。
微卷的長發披散下來,襯得她臉小而精致,身上那件斗篷連衣裙,柔軟的布料輕擁著她的肩頸,胸前的蝴蝶結系帶慵懶垂落,裙擺隨著她的呼吸輕輕晃動,整個人散發著一種漫不經心的貴氣。
她試著揚起下巴,眼神帶點冷淡的倨傲。
像嗎?
她不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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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的老城區,是另一個世界。
白天的喧囂漸漸沉寂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暗流涌動的詭異安靜。街邊的店鋪大多關了門,卷簾門上貼滿了小廣告,在風里嘩啦嘩啦地響。
蒲雨攔了一輛出租車,報了個地址。
司機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聽到她報的目的地,從后視鏡里看了她一眼,眼神復雜:
“姑娘,那兒可不是什么好地方,你確定?”
“確定。”
司機沉默了幾秒,沒再多問,踩下了油門。
車子駛入老城區深處,路越來越窄,越來越顛簸。
兩邊的建筑也越來越破舊,有些窗戶連玻璃都沒有,黑洞洞的,像一張張吃人的深淵。
車子在一個十字路口停下。
司機指了指前面那條黑漆漆的巷子:“往里走三百米,差不多到頭了,那條街有很多家。但是姑娘,我勸你——”
“謝謝師傅。”
蒲雨打斷了他,推開車門。
冷風瞬間灌進來,吹起她的長發,吹得斗篷的毛邊簌簌抖動,把她最后一絲猶豫也吹散了。
司機最終還是沒說什么,搖了搖頭,開車走了。
尾燈在夜色里越來越遠,最后消失在街角。
蒲雨一個人站在路邊。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只攥著珍珠包鏈條的手,指節泛白。
她試著松開,手卻在抖。
不是冷,是怕。
怕得要命。
怕一個人走進這條吃人的巷子,怕那些藏在暗處的眼睛,怕自己演砸了那場戲。
但她更怕原溯永遠被困在那個冰天雪地的城市。
怕他永遠背負著那些不該他背的債務。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發抖的手。
拼命握緊。
總不能……讓他護你一輩子。
蒲雨深吸一口氣,戴上口罩,只露出一雙清冷的眼睛。
然后,她邁開步子,朝著未知的深淵走去。
冷風從身后吹來,吹起她的長發。
她沒回頭,只是低著頭,輕輕說了句:
“別怕。”
她垂下眼睫,聲音輕得被風吹散:
“原溯能扛過來的,你也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