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津年愣住了。
他看著原溯眼底那份近乎偏執的平靜,忽然覺得喉嚨里像是堵了一團棉花,上不去也下不來。
“用你半條命換來的,上面沾著你的血的錢,你管這叫干凈?”他的聲音不再是往日的溫潤。
原溯抿著唇,沒說話,毫無血色的臉上寫滿了一種近乎自虐的堅持。
“怎么?心虛了?”
宋津年看著病床上那個連呼吸都在顫抖的少年,眼底的怒火漸漸轉為一種深深的無力感:“你覺得只要你不說,這錢就是天上掉下來的?蒲雨就能心安理得地拿著去交學費,去過她無憂無慮的大學生活?”
“是。”
原溯終于開口,嗓音沙啞粗糲,“只要你不說。”
宋津年被他這副油鹽不進的模樣氣笑了。
他點了點頭,掏出手機,修長的手指在屏幕上劃過,直接調出了蒲雨的號碼。
“行,你要做孤膽英雄,你要自我感動。”宋津年的手指懸在撥號鍵上方,目光沉沉地盯著原溯,“但蒲雨不是傻子,她也不是那種只能躲起來被你保護的花朵。她有權知道真相,她有權知道你為了讓她好好生活,差點把命丟在這個荒無人煙的山溝里。”
“宋津年!”
原溯猛地撐起上半身,劇烈的動作牽扯到剛剛縫合的傷口,疼得他眼前一黑,冷汗瞬間順著額頭淌下來。
但他顧不上疼,那雙因為失血而有些渙散的瞳孔死死盯著那部手機。
“別打。”
他的聲音不再是剛才的強硬,而是透著一股難以掩飾的緊繃,“算我求你。”
宋津年沒有動,只是靜靜地看著他:“你怕什么?怕她心疼?還是怕她知道了真相會怪你?”
“我不怕她怪我。”
原溯重新跌回枕頭上,大口喘息著,喉結艱難地滾動。
“你知道她要去的是什么地方嗎?”
少年看著紗布上滲出來的血跡,聲音輕得像是要碎在空氣里,“是東州大學。那里會有很多優秀的人,會有光鮮亮麗的生活。她應該昂首向前,而不是被困在那個小鎮。”
“如果她知道這錢是這么來的。”
原溯頓了頓,嘴角扯出一抹苦澀的笑,“她吃飯會想,買書會想,甚至晚上睡覺都會想。這種愧疚感會變成枷鎖,困住她一輩子,毀掉她的未來。”
宋津年深吸了一口氣,壓著情緒,“那你的未來呢?怎么辦?”
“你想讓我徹底消失嗎?”他問。
宋津年頓住,“你什么意思?”
原溯垂下眼,帶著一種認命般的決絕,“如果你告訴她真相……我會消失,徹底消失。”
“愛不應該是負累。”
“我只想讓她飛,不想讓她還沒離開,翅膀就被我的血給粘住了。”
病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只剩下心電監護儀規律的“滴答”聲,和窗外知了不知疲倦的嘶鳴。
宋津年握著手機的手指慢慢松開了。
他看著病床上這個因為疼痛和失血而渾身輕顫的原溯,看著他自己都狼狽不堪、卻又倔強地要護住一朵花的瘋子。
他懂原溯的意思。
正因為懂,所以才覺得更加酸澀。
“你太自以為是了,原溯。”
良久,宋津年把手機扔回口袋里,側過身去,不想讓原溯看見自己眼底的紅意,“你替她做了決定,你以為這是對她好。但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有一天她自己發現了,她會有多難過?”
“那就別讓她發現。”
原溯低聲說,目光落在那根紅繩上,指腹輕輕摩挲著那顆銀珠子,“只要你別說。”
宋津年沒有回頭,只是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瘋子。”
他罵了一句,語氣卻已經軟了下來,“原溯,你真是個無可救藥的瘋子。”
原溯沒反駁。
他看著窗外刺眼的陽光,輕聲說:“也許吧。”
……
回憶像是一場潮濕的雨,來得快,去得也快。
酒店昏暗的房間里,原溯的眼神從那段灰暗的記憶中抽離出來,重新聚焦在眼前這張讓他魂牽夢繞的臉上。
蒲雨還在執著地想要掀開他的衣服。
“早就不疼了。”
原溯低頭,在她試圖探究的指尖上親了一下,語氣恢復了那種帶著點痞氣的散漫,“真的。那時候看著嚇人,其實就是皮肉傷,連骨頭都沒斷。”
他在撒謊。
蒲雨知道他在撒謊。
怎么可能不疼?那么長的疤,那么深的痕跡,光是摸著都覺得觸目驚心。
“原溯,你是不是覺得我傻?”
蒲雨的眼眶紅了,聲音里帶著明顯的哭腔,“你是不是覺得只要你不說,我就永遠不會知道?你以為我是怎么找到你的?你以為……”
他伸手把她撈進懷里,聲音低啞:“不是故意瞞你,是沒什么好說的。都過去了。”
“過去了?”蒲雨把臉埋在他胸口,聲音悶悶的,“那如果我過不去呢?”
原溯沒說話。
蒲雨的手指緊緊攥著他的衣襟,指節泛白。
她想起那二十一張匯款單,想起那些她以為只是原溯辛苦打工給她寄來的學費和生活費。
“這道疤……是不是因為錢留下的?”
“你是不是,為了我,差點出事?”
“別騙我,原溯,你不可以再騙我。”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雪花。
原溯抱著她的手臂收緊了一分。
沉默。
長久的沉默。
然后他低下頭,嘴唇貼著她的發頂,很低地說了一句:
“還舍不得。”
蒲雨渾身一僵。
舍不得。
舍不得什么?
舍不得死。
因為什么舍不得?
答案根本不需要問。
她哭得更兇了,眼淚把他的T恤洇濕了一大片。她想罵他,罵他為什么要這么拼命,罵他為什么不告訴她,罵他是不是真的不要命了。
可她張了張嘴,什么都說不出來。
只剩下眼淚,和胸口那股快要溢出來的、又酸又漲的心疼。
“小雨。”
原溯忽然開口喚她。
他單手扣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頭。
“看我。”
“看著原溯。”
他不想讓她知道那些不好的過往。
那是深淵,是泥潭。他一個人在里面掙扎過就夠了,沒必要讓她也低下頭來看那些骯臟與不堪。
但看著她此刻心碎的樣子,他又知道,簡單的回避已經無法安撫好。
她的眼淚比那道疤更讓他覺得疼。
所以原溯沒有給她繼續質問的機會。
少年低下頭,在那雙泛著水光的唇上咬了一口。
“唔……”
蒲雨吃痛,下意識地張開了嘴。
這正好給了他可乘之機。
這個吻來得有些急,帶著明顯的安撫,也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想要證明自己還活著的渴求。
他撬開她的唇齒,長驅直入,勾著她的,不給她任何思考和詢問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