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溯是踩著上課鈴進來的。

他穿著那身略顯寬大的藍白校服，外套拉鏈只拉了一半，整個人透著一股懶散又冷淡的氣質(zhì)。

靠近座位時，他的動作忽然頓住了。

這幾天發(fā)下來的試卷，以往都是亂糟糟地堆成一團，甚至還會掉在地上被人踩上腳印。

但此刻。

那些試卷被整整齊齊地疊好，按科目分類擺在桌角。

原溯側(cè)過頭，看了一眼正茫然盯著他的新同桌。

兩人再次對視，相顧無言。

蒲雨莫名有些緊張，小聲解釋：“發(fā)下來的卷子……我怕弄亂了，就幫你收了一下。”

原溯沒說話，拉開椅子坐下。

物理老師已經(jīng)走進來了，把教案重重地往講臺上一拍。

“啪”的一聲。

教室里最后一點嗡嗡的議論聲也消失了。

“上節(jié)課的試卷講到哪里了？電磁感應(yīng)的楞次定律，都還記不記得？”物理老師目光如炬地掃視全班，然后拿起粉筆，轉(zhuǎn)身就在黑板上寫下一串公式。

接下來，就是蒲雨的“天書”時間。

物理老師的語速極快，還夾雜著濃重到幾乎無法辨析的白汀鎮(zhèn)本地方言，各種聲調(diào)拐來拐去。

蒲雨瞪大了眼睛，拼命想從那些“＊%￥#@”的音節(jié)里分辨出“電流”、“磁場”之類的關(guān)鍵詞。

但努力了半天，也只是一片茫然。

她完全跟不上老師的思路，只能囫圇吞棗地照著黑板上的板書往下抄，可光抄公式和圖例，卻不明白推導(dǎo)過程。

旁邊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

蒲雨用余光瞥見原溯從書包側(cè)袋摸出一支筆。

他翻出物理試卷，轉(zhuǎn)著筆，掃了一眼題目，然后開始寫。

唰唰唰——

那種流暢的寫字聲在蒲雨耳邊格外清晰。

她忍不住偷偷瞥了一眼，震驚地發(fā)現(xiàn)。

最后兩道困擾了她兩天，完全沒有頭緒的大題。

原溯竟然連草稿都沒打！

幾行公式一列，直接寫出了答案！

不到二十分鐘，整張試卷被填滿。

然后，他把筆隨意地扔回抽屜，趴在桌子上，側(cè)著頭閉上了眼睛，睡覺。

“原溯！”

講臺上傳來一聲暴喝。

緊接著，半截粉筆頭精準(zhǔn)地劃過一道拋物線，“啪”地一聲砸在少年的腦袋上，留下一道白印。

原溯慢吞吞地直起身，揉了揉頭發(fā)，倒沒有生氣，只是一臉還沒睡醒的厭世感。

王老師火氣“噌”地就上來了，“你是來睡覺的還是來上課的？！這才幾分鐘，你就趴下了？卷子做完了嗎？！”

全班的目光齊唰唰聚焦過來。

有同情，有幸災(zāi)樂禍，更多的是看好戲的期待。

許歲然也偷偷回頭給蒲雨使眼色，嘴型無聲地比劃著：

“又、愛、又、恨”

“今、天、是、恨”

蒲雨還沉浸在剛剛震驚的情緒中。

蒼天啊。

那可是超綱的物理試卷。

原溯伸手拿起那張試卷，聲音沙啞懶散：

“做完了。”

“做完了？”

王老師知道他聰明，但是這次的題難度比較高，這小子好幾天沒來上課，哪怕做出來也要費點時間。

他半信半疑地走下講臺，一把扯過試卷。

原本準(zhǔn)備好的訓(xùn)斥話語，在看到卷面上那簡潔有力、毫無錯漏的解題步驟時，硬生生卡在了喉嚨里。

又是滿分。

王老師嘆了口氣，有些恨鐵不成鋼：“你這腦子要是分一點給其他科目，也不至于……算了！全做對了也不能睡！這是課堂！”

原溯抬起手，用指腹隨意地抹掉了額頭上的粉筆灰，而后才平靜地開口：“您那方言太催眠了，跟念經(jīng)似的。”

教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幾秒鐘后，不知是誰先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隨即，壓抑的笑聲此起彼伏地在教室里響起。

連前排的許歲然都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這簡直就是……在老虎頭上拔毛。

“全班就你事多！大家都聽得懂，就你聽不懂是吧？”

話音剛落。

王老師目光無意中掃過了原溯旁邊的蒲雨。

她手里握著筆，草稿紙上只有零零散散的幾個公式，卷子上最后一頁的大題甚至是空白的。

王老師的臉色變幻莫測。

最后，他重重地“哼”了一聲，嘴上罵著：“就你歪理多！下課后到我辦公室來一趟！”

但重新走回講臺后，他還是清了清嗓子。

再開口時，竟真的換成了帶著點椒鹽味的普通話。

“我，我們剛才講到這個……”

蒲雨握著筆的手微微一顫。

她轉(zhuǎn)頭看向依然趴著睡覺的原溯。

鎮(zhèn)上的同學(xué)都聽得懂方言，聽不懂的……只有她。

一節(jié)課結(jié)束。

蒲雨看著黑板上跳躍性極大的解題步驟，還是很茫然。

最后兩道大題，涉及到幾個復(fù)合知識點，老師把公式講得已經(jīng)很清楚了，但她的腦子實在轉(zhuǎn)不過彎來。

下課鈴響，周圍同學(xué)陸陸續(xù)續(xù)走了出去。

蒲雨咬著下唇，目光落在旁邊那張字跡潦草卻邏輯嚴密的滿分試卷上，又看了看還在睡覺的原溯。

心里做了好一番建設(shè)，她終于鼓起勇氣。

伸出手指，輕輕戳了戳少年硬邦邦的手臂。

一下。

沒反應(yīng)。

又戳了一下。

原溯終于有了動靜。

他極其不耐煩地動了動，眉頭緊鎖，帶著被人吵醒的低氣壓，緩緩掀起眼皮。

那雙黑沉沉的眸子里帶著紅血絲，冷冷地掃向她：

“干什么？”

蒲雨被他的眼神嚇了一跳，像只受驚的小鹿。

但她還是把試卷往他那邊推了推，指著自己空白的地方，聲音小小的：“這……這兩道大題，我沒徹底聽懂……能不能，麻煩你教教我？”

原溯盯著她看了兩秒，似乎是在評估這個新同桌的膽量。

前排的許歲然聽到動靜回過頭，正好看到這一幕。

她驚恐地瞪大了眼睛，拼命給蒲雨使眼色——

別惹他！

他起床氣超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