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得了《游龍槍法》,李春秋每日都在密室中鉆研苦練,日復一日,李春秋的槍法已突飛猛進,加之內力雄厚,功力已與越大俠不差上下。其常常因一招一式的精進而開懷大笑,同時也贊嘆“游龍槍法”當真絕妙,并自言道:“越江初,你可知今日!”
風清平此時仿佛被抽去了精神,整日昏昏沉沉,毫無斗志,而李夢如也不知去向,府中下人言:“夢如小姐家中祭祖,已離府數日。”風清平聽聞毫無波瀾,如此也好,畢竟不是彩玲姑娘,并不放在心上。
李春秋房內,大師兄低聲問道:“堂主,如今槍譜到手,那風清平是不是可以……”隨即做出砍殺手勢。
李春秋淡定答道:“若他尚在府中,暫且留其性命,畢竟其為廣義堂中的貴客,若在府內出了事,江湖上會如何看待我們?若他偏要離去……”
李春秋看向窗外,道:“那就怪不得老夫了。”
大師兄拱手道:“弟子明白。”
李春秋又道:“剛失了火,不可再害了命,傳出去,必會引人猜想。讓其在府中多留幾日,好生供養,不可怠慢。”
大師兄道:“弟子這就去安排酒菜,陪他多飲幾杯。”言罷便退出屋去。
風清平此刻正獨自呆坐床前,突然聽到下人來喚:“風公子,大師兄請您亭中一敘。”風清平早已麻木,淡淡地回了一句“知道了”。他料想大師兄應是請他離開,但此刻他并不在乎,于是便推門出去,來到后院。
亭中石臺之上,已擺好幾個小菜,一壇老酒。大師兄見風清平前來,起身拱手道:“風少俠,幾日不見,別來無恙?”風清平回禮道:“有勞大師兄惦記,在下一切都好。”言罷,兩人相向而坐。
大師兄為風清平斟滿酒,道:“在下仰慕風少俠英雄氣概,而今亦十分同情風少俠之遭遇,在下敬風少俠一杯。”于是兩人同飲。風清平道:“多謝大師兄于大火前阻攔在下魯莽之舉,使在下幸免于難,在下敬大師兄一杯。”于是兩人又飲一杯。
大師兄感嘆道:“那場大火實屬不幸,但天干物燥,確實是我等疏忽,讓風少俠痛失槍譜,在下在此向風少俠賠罪。”言罷正欲舉杯,風清平趕忙攔下,道:“大火焚燒之處乃廣義堂之客房,廣義堂蒙受損失最重,大師兄何來賠罪之言。”
大師兄道:“廣義堂確實損失不小,那大火連毀三間上房均是招待貴賓之所,屋內家具飾物焚燒殆盡,古玩字畫更是損失慘重,廣義堂修葺此處花費巨大,如今天下大亂,苛捐雜稅繁多,憑空多出如此巨款,堂主亦是頗為為難。”
轉而又道:“但與風兄的槍譜相比,這些都不足掛齒,堂主近日常常惋惜,夜不能寐,如此精妙之槍譜,若絕了后,著實可惜。唉……”
風清平道:“大師兄所言極是,堂主不易,在下感同身受。”
又感慨道:“而此槍譜乃義父先祖所創,若在風某手中斷了傳承,風某便是千古罪人,風某無顏茍活于世,死后更無顏面見義父。”言罷,風清平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大師兄又為其斟滿,道:“風少俠不必自責,此非少俠之過,乃天意也。”又問:“敢問少俠,此槍譜可有抄本?”
風清平搖頭道:“沒有,孤本也。”
“僅此一本?”
“僅此一本!”
大師兄聽聞不再試探,端起酒杯道:“風少俠年輕有為,槍法無雙,早已將槍法烙于心中,何須槍譜。”
風清平也端起酒杯道:“風某不才,自年幼練槍至今已有十年有余,槍法早已爛熟于心,只可惜風某力道不足,且無法從容變幻,恐后人不能觀其中之精妙,自此天下再無‘游龍槍法’。”
大師兄勸慰:“有風少俠在,槍法便尚存。”于是兩人又痛飲幾杯。
待回到屋中,風清平已頭暈腦脹,倒床不起。迷糊之間,他腦中突然回響起大師兄的話:“槍譜可有抄本……”沒錯,為何《游龍槍法》不能有抄本?雖然原本已失,可原本中的字字句句、盡數圖解都已印在自己腦中,若能憑記憶重寫《游龍槍法》,那不就等同于槍譜沒有被燒毀嗎!
風清平瞬間兩眼放光,來了精神,酒也醒了一半。于是他做出了一個重大決定,要在此地重寫槍譜,彌補過失。
當風清平要重寫槍譜的消息傳到李春秋和大師兄耳中后,李春秋淡淡地說道:“想寫就讓他寫,他得有命帶出去。”大師兄拱手道:“師傅所言極是!”
翌日,便見風清平屋內鋪滿宣紙筆墨,風清平告知下人,一日三餐不必喊他,饅頭稀粥送至屋內即可。
青燈燭臺下,風清平獨坐房中,閉門不出,一爐沉香裊裊升起,細煙如篆,縈繞梁間,鎮紙壓住宣紙一角,映著窗外疏疏竹影。
風清平奮筆疾書,時而略加思索,時而仔細勾畫,時而以筆帶槍演練起來,一連數日足不出戶。屋外下人見此,感嘆時運不濟,若在前朝,如此這般勤奮,準能中個舉人。
李春秋對自己的槍法頗為自信,急于尋一高手切磋,便只身前往洪濤山。洪濤山坐落于云州西北,重巒疊嶂,險峻雄奇,蔚為大觀。山間草木茂盛,鳥語花香,溪澗潺潺而下。
山頂有古道觀隱于松柏之間,巨匾高懸,上書金字:虛云觀。
觀中玄虛道長乃李春秋老友,如今已過耳順之年,仙風道骨,瀟灑自如,向來不過問武林之事,乃世外高人。其舞得一手八卦刀,削鐵如泥,勢大力沉,又急如流星,快如閃電,讓人防不勝防,縱觀整個云州,也難有人與之抗衡。李春秋常年供養道觀,自然是其座上賓,如今道觀香火不斷,徒孫滿堂,玄虛道長怡然自得,樂在其中。
李春秋一早便來到道觀之中,上香參拜過祖師后,便來到內堂品茗。
玄虛道長言:“李堂主立春之后,初次來觀中走動。”
李春秋道:“道長有所不知,廣義堂中事務繁忙,李某著實脫不開身。”
玄虛道長捋著胡須道:“塵緣擾擾,莫若歸根復命;世務紛紛,何如致虛守靜。”
李春秋嘆氣道:“道長所言甚妙,然堂中上下,皆須事事親自過問,金銀錢財,也要處處分配妥當。一眾弟子、家眷妻小都以廣義堂為生計,李某若撒手不管,就要多出幾百口人食不果腹。總之,勞心得很。”
玄虛道長聽聞,道:“減得一分人欲,便添得一分天理;能自反觀內照,神氣自斂。貧道知堂主不易,亦知堂主愛民之心。貧道愿堂主事來心應,事去心止;如鏡照物,不留痕跡。”
李春秋拱手道:“道長所言,李某謹記。”
又道:“今日李某前來有一事相求。”
玄虛道長言:“哦?如若貧道可為,貧道自當為之。”
李春秋笑道:“自然是道長可為之事,且在云州城內,怕是只有道長可為。”
“何事?”
“李某近日習得幾招槍法,想請道長指點。”
玄虛道長呵呵笑道:“我當何事,原來為此事而來。”
隨即叫道童去取自己的八卦刀,又命人將李春秋放在道觀門口的長槍取來,于是兩人在院中擺開架勢。
李春秋率先出招,與以往的剛勁勇猛、力貫千鈞不同,李春秋此次的招式舉重若輕、靈巧迅捷、虛實相生、行云流水,玄虛道長不由眼睛一亮,左擋右突,上攻下破,兩人打得有來有回,不分伯仲。
玄虛道長驚呼:“李堂主武藝精進非常,貧道不敢小覷!”
以往不過五六十招兩人勝負即分,如今李春秋已與玄虛道長過了一百余招,仍游刃有余。
李春秋拱手道:“道長承讓,李某最近苦練槍法,終小有所成,但若再與道長過上百招,李某定難逃落敗。”
玄虛道長笑言:“貧道年事已高,恐無力與堂主再過上百招,如今堂主之武藝,在云州城內,首屈一指。”
李春秋拱手道:“道長過謙了。道長的八卦刀,云州城內無人能及。放眼武林,亦難尋敵手。”
玄虛道長感慨道:“歲月不饒人,年輕時或許如此,但如今已不可同日而語。”
李春秋心情大好,玄虛道長親自送其至觀門,臨別前,玄虛道長對李春秋言:“欲深者天機淺,心寬者道緣深。”
李春秋微微一笑,與道長拱手道別,向云州去了。玄虛道長望著李春秋離去的身影,輕輕地搖了搖頭,剛才李春秋所使的那套槍法,他太熟悉了。
風清平終于完成了《游龍槍法》的重寫,與之前不同,風清平在最后一頁附上了自己的教誨:游龍槍法乃君子槍法,練此槍法須謹記:切勿恃強凌弱,切勿濫殺無辜,切勿助紂為虐,切勿與民為敵。
當完成這一切后,風清平如釋重負,他又一次聆聽到飛鳥的呼喚,見那白云遮住遠山。他想,是時候離開此地了,于是他在府中遍尋李春秋卻被告知,堂主近日在洪濤山虛云觀做客,風清平便向大師兄要了快馬,向洪濤山去了。
當風清平到山下時,見山中蝴蝶飛舞,鳥獸蟲鳴,古木參天,萬木蔥蘢,生機盎然。風清平心中虔誠淡然,步履從容,信步登頂,來到虛云觀。此時觀中香火正旺,幾個小道士在院中打掃。
風清平拱手問道:“請問幾位師父,可知云州廣義堂李堂主在觀中否?在下風清平,乃廣義堂雅客,有要事來尋李堂主。”
一個道童答話,道:“李堂主乃本觀貴客,由玄虛道長親自接待,這位善人請于殿中稍候,小道這就前去稟報。”
風清平來到大殿之內,殿中森然非常,三清法相莊嚴垂睇,金身肅穆,香火繚繞,青煙裊裊,與梵音交織,令人頓生敬畏,風清平不禁叩拜座前。
少頃,玄虛道長移步大殿,向風清平拱手道:“貧道玄虛,讓善人久等。”
風清平作揖道:“晚輩風清平參拜道長。”
玄虛道長言:“請問善人來尋李堂主所為何事?”
風清平于是將《游龍槍法》槍譜焚毀后又重寫一事告知,并言明此次前來只為道別。
玄虛道長言:“李堂主前幾日確在本觀做客,不過已回云州去了。”
又道:“風少俠一路風塵仆仆,貧道備好香茗,請少俠于內堂品茗一敘如何?”
風清平拱手道:“在下恭敬不如從命。”于是二人來到內堂,道童為兩人看茶,茶香撲鼻,沁人心扉。
道長問:“風少俠哪里人?”
“義父生前,在下一直居于幽州,之后輾轉于涿州、云州。”
道長聞言點頭道:“少俠四處游歷,增長見聞,也是一大樂趣。”
“此非在下本意,乃是因惡人追殺,歹人構陷,不得已而為之。”
“少俠年紀輕輕,卻有如此經歷,貧道愿聞其詳。”
于是風清平將七大惡人殘害義父、俠客幫伸出援手、順安鏢局六屏山剿匪、在幽州被燕王構陷、去云州投奔廣義堂、槍譜被毀后重新手抄等經歷和盤托出,經歷種種之后,心中淡然。
玄虛道長聞言,感嘆:“風少俠一路坎坷,經歷頗豐,雖得少失多,卻否極泰來。”
又道:“越長山教子有方,若真已慘遭不測,亦可含笑九泉。”
風清平心中苦楚,卻突然疑惑,問:“道長,晚輩并未言說義父姓名,您怎知我義父名諱?”
玄虛道長捋著胡須笑言:“天下誰人不知‘游龍槍法’乃越氏獨門絕技,剛才在大殿之中風少俠所言《游龍槍法》已重寫,貧道就已猜出少俠身份。”
風清平趕忙問:“請問道長與我義父熟識?”
玄虛道長言:“自然熟識。”轉而問:“風少俠可知越長山年輕時為武林除惡之事?”
風清平眼睛一亮,道:“晚輩不知,義父從未跟晚輩提起過。”玄虛道長笑言:“那貧道就與少俠道一段越長山之往事……”
“當年,越長山與貧道皆為武林中人,越長山槍法卓絕,‘游龍槍法’舉世無雙,而較之槍法,越長山更是俠肝義膽,嫉惡如仇。
十六年前惡人谷橫空出世,其中惡人惡貫滿盈,與今時江湖七大惡人無異,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惡人谷谷主冷昆侖攜一眾谷內牛鬼蛇神禍亂武林,燒殺搶掠,為非作歹,胡作非為。而冷昆侖一手‘霹靂震風掌’所向披靡,江湖中人聞風喪膽,望風而逃。
越長山眼見惡人谷罪惡滔天,武林中人不斷慘遭迫害,于是一人一槍,千里走單騎,獨闖惡人谷。在谷中苦戰三天三夜,歷經千難萬險,終將惡人谷弟子消滅殆盡,而谷主冷昆侖也被越長山一槍挑于馬下,從此不能再禍害人間。
那冷昆侖的師弟歐陽廷,因和冷昆侖爭奪掌門之位失利,被逐出惡人谷,所幸撿回一條性命。自此江湖中人,無人不對越長山敬佩萬分,而‘游龍槍法’則一戰成名,成為天下第一槍法,那越長山也被賦名‘越大俠’。
依貧道看來,武林之中俠士眾多,大多浪得虛名,而越長山則理所應當配得上‘大俠’二字。
只可惜惡人谷那一戰太過慘烈,越大俠只身一人,他雖除惡揚善,大獲全勝,卻也中了冷昆侖一掌,只能功成身退,從此閉門不出,幽居養傷。”
風清平終于明白義父這么多年為什么一直咳嗽,且越來越嚴重,原來是受了冷昆侖一掌,且傷勢嚴重無法醫治。
而他終于明白,義父之所以一直被人稱做大俠,是因為真正的大俠,是舍己為人,為民除害,即使面對刀山火海,也在所不辭。
風清平此刻雙目濕潤,對玄虛道長拱手道:“今日若無道長言明,晚輩尚不知義父有如此經歷。單是聽聞此事已毛骨悚然,不知當年義父親歷時,是何等的大義凜然,何等的英雄氣概!”
玄虛道長言:“當年,他已報了必死之心。去那惡人谷之前,他曾與貧道見過一面。”聽聞此言,風清平一臉驚詫。
玄虛道長接著言道:“越長山本就是貧道老友,只是這十八年來,并無走動,江湖上也鮮有人知。”
轉而又笑道:“貧道壯年時,經常和越長山切磋武藝。”繼而打趣道:“貧道從無敗績!”言罷又大笑起來。
待笑聲停止,道長表情凝重,悲從心來。剛才的回憶讓他念起好友,想起當年的種種趣事,而眼下,兩人或許已是陰陽兩隔。
風清平察覺到道長的心緒,便道:“義父之仇大于天,晚輩此次前來便要同李堂主道別,返回涿州,結交俠士,苦練槍法,他日為義父報仇雪恨!”
玄虛道長聞言,甚是欣慰,便道:“風少俠,可否演練一遍‘游龍槍法’?貧道對此槍法甚是熟悉,愿代越長山再為少俠指點一二。”
風清平眼中含淚,拱手道:“晚輩遵命!”
院中,風清平將“游龍槍法”演練一遍,仿佛此刻義父就在身邊,為他指點,時而點頭肯定,時而提示一二,風清平又回到了兒時熟悉的院子,又見到義父慈祥的臉龐,聽到那熟悉的聲音,還有院中義父與他一起栽下的梨樹,正在風中落英紛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