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斂坐在中軍大帳外的一塊避風石后,身上裹著厚厚的毛氈。
他的左臂疼得早已麻木,腦袋里像是有無數(shù)根針在扎,看著周圍那些眼窩深陷、搖搖欲墜的士兵,心急如焚。
“這幫狗日的,是想把咱們累死。”
高起潛縮在旁邊,手里端著一碗早已涼透的姜湯,哆哆嗦嗦地勸他。
“皇爺,您……您還是進去歇會兒吧,外頭風大。”
“歇個屁。”
朱斂罵了一句,聲音沙啞。
“朕要是進去了,這幫弟兄心里的弦就斷了。朕得在這兒杵著,讓他們知道,皇帝也沒睡,皇帝也在熬著。”
他抬頭看了看天色。
此時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候,也是人最困乏、意志最薄弱的時候。
空氣中的寒意幾乎能把人的骨髓凍住。
突然。
一陣刺骨的北風呼嘯而起,卷著地上的積雪和枯草,發(fā)出嗚嗚的怪嘯聲。
朱斂猛地打了個激靈,一股極其危險的感覺瞬間炸遍全身。
“不對勁!”
他猛地站起身,顧不得眩暈,死死盯著北面。
北風。
這個季節(jié),這個時辰,刮這么大的北風!
“趙老將軍在哪?快去看看!”
話音未落。
北面的黑暗中,突然騰起了一片詭異的紅光。
緊接著,無數(shù)團火球借著狂風的勢頭,呼嘯著越過外圍的防線,狠狠砸進了明軍的陣地。
那是裹著火油的干草團!
“著火了!著火了!”
凄厲的喊叫聲瞬間響徹營地。
與此同時,濃烈的黑煙借著北風,鋪天蓋地地壓了過來。
這煙里似乎還加了馬尿,嗆得人眼淚直流,喉嚨里火辣辣的疼,根本睜不開眼。
“咳咳咳——”
營地里瞬間亂成一鍋粥。
“嗖嗖嗖——”
伴隨著煙霧和火光,密集的箭雨如同飛蝗般潑灑下來。
建奴的弓箭手早就埋伏好了,借著風勢和煙霧的掩護,瘋狂地收割著明軍的生命。
“穩(wěn)住!都別亂!結(jié)陣!結(jié)陣!”
煙霧中,傳來了趙率教聲嘶力竭的吼聲。
但在這令人窒息的混亂中,即便是一代名將,也難以完全掌控局面。
正面的防線,肉眼可見地開始動搖。
無數(shù)明軍士卒被煙熏得睜不開眼,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沖上來的建奴砍翻在地。
防線的一角,已經(jīng)被撕開了一個口子!
“皇爺!快走!建奴沖進來了!”
高起潛嚇得魂飛魄散,扯著朱斂的袖子就要往后跑。
“滾開!”
朱斂一腳踹開高起潛,拔出長劍,雙目赤紅。
完了嗎?
他不甘心!
他穿越這一遭,難道就是為了在這野豬坡當個孤魂野鬼?
透過漫天火光和濃煙,他隱約看到趙率教正帶著親兵隊,像堵墻一樣堵在那個缺口上。
老將軍渾身是血,每一刀揮出都帶起一片血霧,但身邊的親兵卻在一個接一個地倒下。
只要趙率教一倒,正面的防線就徹底崩了。
一旦正面崩盤,滿洲鐵騎順勢掩殺,這野豬坡就是屠宰場!
“給朕頂住!就算是死,也得把這口氣咽下去再死!”
朱斂大吼著,想要沖上去幫忙,卻被身邊的御林軍死死攔住。
絕望,像潮水一樣淹沒了他的心臟。
就在這千鈞一發(fā)之際。
在這喊殺聲震天的戰(zhàn)場西北角,突然傳來了一陣異樣的騷動。
那不是建奴的號角聲。
那是一種更加原始、更加狂野的吶喊,伴隨著一種特有的、明軍制式腰刀砍在骨頭上的悶響。
“殺虜!!!”
一聲暴喝,如同驚雷般穿透了戰(zhàn)場的喧囂。
緊接著,西北方向的建奴后陣大亂。
原本正壓著趙率教猛攻的那股建奴兵馬,像是被人狠狠在屁股上捅了一刀,攻勢驟然一滯。
朱斂猛地轉(zhuǎn)頭,瞪大了眼睛。
只見西北方向的黑暗中,一支騎兵如利劍般殺出,領(lǐng)頭一員猛將,手持大刀,如入無人之境,所過之處,建奴的人頭滾滾落下。
那面旗幟在火光中獵獵作響,上面赫然寫著一個斗大的“劉”字!
“是援軍!”
“那是永平總兵劉渠!劉渠來了!”
身邊的御林軍統(tǒng)領(lǐng)驚喜地叫出了聲。
劉渠率領(lǐng)的永平兵馬雖然不多,但勝在出現(xiàn)得太及時了!
他們直直地插進了皇太極布置在后方放火放煙的步卒方陣里,那些正忙著點火、扇風的建奴輔兵和弓箭手,哪里是這群如狼似虎的騎兵的對手?
瞬間就被沖得七零八落,哭爹喊娘。
火攻的勢頭,瞬間被打斷!
戰(zhàn)場上的局勢,瞬息萬變。
剛才還在苦苦支撐、幾乎絕望的趙率教,此刻眼中精光暴漲。
老將也是人精,這種機會哪里肯放過?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水,長刀向外一指,聲音嘶啞卻充滿了殺意。
“弟兄們!援軍到了!”
“建奴屁股著火了!那是咱們的人!”
“這幫狗娘養(yǎng)的沒招了!跟老子沖出去!把那些放火的雜碎剁碎了喂狗!”
“殺!!!”
憋屈了一整晚的關(guān)寧鐵騎,此刻爆發(fā)出了驚人的戰(zhàn)斗力。
正如朱斂所說,那是被壓彎了的脊梁,在這一刻猛烈地彈了回去。
四千鐵騎,跟在那個渾身浴血的老瘋子身后,頂著稀疏的箭雨,硬生生地反推了回去。
剛才還氣勢洶洶想要撕開缺口的建奴前鋒,此刻前有猛虎,后有追兵,頓時亂了陣腳。
“砰!砰!砰!”
鐵騎沖撞,血肉橫飛。
趙率教一馬當先,沖到那些還在燃燒的干草堆前,一刀將幾個試圖重新點火的建奴砍翻,隨后大吼著讓人用沙土撲滅火源。
煙霧漸漸散去。
北風雖然依舊凜冽,但卻不再帶著致命的毒煙。
朱斂站在高處,看著這一幕,雙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
那是劫后余生的虛脫。
但他知道,還沒完。
僅僅過了半柱香的時間。
三屯營方向,又是一陣喊殺聲起。
一名渾身是血的傳令兵,連滾帶爬地沖到朱斂面前,“噗通”一聲跪下。
“陛下!大喜!大喜啊!”
“三屯營總兵朱國彥將軍到了!正率軍猛攻建奴側(cè)翼!建奴左翼已經(jīng)亂了!正在后撤!”
好!好啊!
朱斂激動得渾身顫抖,狠狠地揮了一下拳頭。
劉渠捅屁股,朱國彥打側(cè)翼。
這一下,皇太極這三面合圍的鐵桶陣,算是被捅開了一個窟窿!
正面的壓力陡然一輕,明軍原本搖搖欲墜的防線,肉眼可見地重新穩(wěn)固下來,甚至開始有了反擊的勢頭。
天邊,終于泛起了一絲魚肚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