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在厚重云層后掙扎,只吝嗇地灑下一片慘淡灰白。青瑤深一腳淺一腳扎進山林深處,身后那座藏著驚魂的山神廟,早已被層疊林木與起伏山巒徹底吞沒。她選的路愈發險峻,直往更高、更密的原始針葉林深處去——那里人跡罕至,卻也步步難行,藏著數不清的未知兇險。
寒風卷著細碎雪沫,從領口、袖口每一處縫隙鉆進來,啃噬著她所剩無幾的體溫。她裹緊從獵戶窩棚帶出的破氈子,這件沾著血污的簡陋斗篷聊勝于無,好歹能擋去幾分風雪侵骨。腳下積雪越來越深,有些地方直沒膝蓋,每拔出一步都要耗去全身力氣。腹部墜脹感越來越重,腹中孩子似是被母親劇烈動作與惡劣環境驚擾,頻繁躁動,一陣陣隱痛順著四肢百骸蔓延上來。
她不得不頻頻扶著冰冷樹干喘息,肺部像破風箱般拉扯生疼。系統光屏上,【宿主狀態】一欄的紅字刺目驚心:體力嚴重透支、失溫風險加劇、妊娠狀態不穩定(需密切關注)。她摸出水囊,里面只剩小半囊冰水,刺骨寒涼,她只敢抿上一口,潤潤干裂滲血的唇。
從昨夜離開山神廟至今,她粒米未進。饑餓像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緊她的胃。可更讓她心頭發沉的是,今日系統補給尚未領取,她卻不敢在此停留——生火、進食、哪怕多喘一口氣,都可能引來那個神秘黑影。火光與食物氣息,在死寂山林里,是最致命的信號。
她咬牙繼續前行,至少要先找到一處能避風、能暫歇的安全之地。集中精神,她啟動藥材掃描,0.1點濟世值悄然消耗。意識里淡藍色光點微微閃爍,標記出幾處微弱生機:枯艾(少量)、松針(大量)、耐寒苔蘚(疑似可食用/藥用,需甄別)。
松針可煮水補些許維C,聊勝于無;苔蘚……極端環境下確有可食種類,卻也暗藏風險。她暫時壓下念頭,撐著發軟的腿,一步步往前挪。
又艱難跋涉小半個時辰,就在她雙腿如灌鉛、眼前陣陣發黑、幾乎要跪倒在雪地里時,前方地勢忽然陡峭,露出一片嶙峋山巖。幾塊巨石交錯縫隙深處,藏著一處黑黢黢向內凹陷的陰影。
是山洞?還是僅一道巖縫?
求生本能推著她用盡最后力氣挪過去。靠近才看清,那是一處天然巖洞,入口狹窄,僅容一人彎腰進入,洞頂突出的巖壁恰好擋去大半落雪。洞內漆黑,看不清深淺,卻沒有野獸腥臊,也無人跡痕跡,算得上一處天然避風港。
她停在洞口,沒有貿然進入。側耳傾聽,只有風穿巖縫的嗚咽。再耗0.1點濟世值掃描洞內,光屏上的文字讓她心頭一緊:
【掃描完成。洞內深約兩丈,空間狹窄。發現:人類男性(成年,生命體征微弱,深度昏迷,多處外傷,失血,體溫過低)。未發現其他大型生命體。】
有人!還是重傷瀕死之人!
青瑤心臟猛地一縮。是陷阱?還是又一個待救的生命?她握緊木棍,指尖冰涼。洞內狹小,若是埋伏,進去便是甕中捉鱉;可若真是傷者……救治便能換濟世值,昨夜救王大山得8點,眼前這人傷勢更重,若能救活,收獲只會更多。更何況,從他口中,或許能探聽山林與外界消息。
可風險同樣致命——身份不明、善惡難辨、為何重傷?有無同伙在外?
寒風更烈,大片雪花撲打在身上,腹中隱痛驟然加劇,提醒她自己也是個急需庇護的孕婦。這處巖洞,已是眼下能找到的最好容身之所。
進,還是不進?
她深吸一口徹骨寒風,眼神重新變得銳利冷靜。
進!但萬分小心。
她先用木棍探過洞口地面與兩側,確認無絆索、無陷阱,才側身以最小接觸面,極慢地挪進洞內。眼睛迅速適應黑暗,洞底果然蜷縮著一道人影。
那是個身材高大的男子,身著深色勁裝,衣料被利刃劃破多處,凌亂長發遮住大半張臉,身下巖石凝著一片凍成深褐的血跡。他一動不動,氣息微弱得幾乎難以捕捉。
青瑤沒有靠近,停在洞口微光可及之處,細細打量。男子身上除刀劍劃傷,更有摔傷與凍傷,身邊散落著踩扁的皮質水囊、半塊沾血的硬干糧,不見明顯武器。
看上去,更像風雪中遇險、掙扎至此力竭昏迷的旅人,而非埋伏的歹徒。
她稍稍松了一絲警惕,卻依舊沒放下木棍。慢慢蹲下身,在離他數步遠的地方停下,目光掃過他青紫凍僵的手腕與脖頸——多處擦傷,一道深割傷早已凝血,呼吸淺促,臉色是瀕死的死灰。
情況極差:失血、失溫、外傷感染、體力透支,多重打擊下,生機已如風中殘燭。
救,要耗去她寶貴的醫療資源,尤其是那十粒益氣護心丸;不救,她便可獨占巖洞,任其自生自滅。
指尖無意識撫上儲物空間,那里放著她的保命醫療包。
“冷……娘……冷……”
地上昏迷的男子忽然發出一聲極輕極模糊的囈語,身體幾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這聲無意識的呢喃,像一根細針,猝不及防扎進青瑤心底。她猛地想起囚牢中瀕死的絕望,那種深入骨髓的孤寒,與此刻這人重疊在一起。
醫者天職,與生存冷酷,在心中激烈廝殺。
最終,她輕輕嘆了口氣。
罷了。見死不救,有違她兩世為醫的本心。況且,風險與機遇,從來共生。
她不再猶豫,迅速行動。先清理洞口積雪,搬來石塊半擋洞口,既通風、又防風,也方便隨時觀察外界。再在遠離傷者的一側,清理出一塊干燥之地,鋪上枯草與松針,搭起臨時棲身之處。
一切就緒,她才取出簡易醫療包。無火可消毒,只能用洞口干凈積雪擦凈雙手,再以消毒液浸濕里衣撕下的布條,快速處理男子身上最嚴重的幾處外傷——清創、上藥、包扎,動作利落熟練,不帶半分多余情緒。
外傷處理完畢,最兇險的是內傷與失溫。她取出益氣護心丸,猶豫一瞬,只掰下半粒,以雪水化開,小心撬開他牙關,一點點滴入。剩下半粒,仔細收好。
隨后,她將自己唯一的破氈子蓋在他身上,又把所有能御寒的破布盡數堆上,再坐到他身邊,抬起他雙腳隔衣抱在懷里,用自己體溫為他回暖。這是荒野里最笨、卻最有效的救急之法。
做完這一切,她已累得近乎虛脫,小腹墜痛愈發清晰。她連忙靠回洞壁,取出水囊飲盡最后冰水,立刻領取今日系統補給——粗制營養塊與微溫清水。狼吞虎咽吃下,暖意才緩緩回流四肢,腹中不適稍稍緩解。
她守在昏迷男子身側,一半警惕洞外動靜,一半留意他生命跡象。時間在寒冷與寂靜中緩緩流逝,洞外天色漸暗,風雪愈狂。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青瑤意識開始昏沉時,身旁男子忽然發出一聲悠長痛苦的吸氣,身體劇烈顫抖起來。
青瑤瞬間清醒,湊近查看。男子死灰般的臉上竟透出一絲極淡血色,呼吸雖弱,卻平穩了許多。長睫劇烈顫動,他用盡全身力氣,緩緩掀開一條眼縫。
那是一雙極深的眼,即便昏沉高熱、布滿血絲、眼神渙散,依舊藏著歷經風霜的銳利與沉斂。只是此刻,所有鋒芒都被虛弱與痛苦掩蓋。
他目光渙散移動,最終定格在近在咫尺、只露一雙冷眸的青瑤臉上。
“你……”聲音嘶啞破碎,幾乎不成調,“是……誰?這……是何處?”
青瑤沒有回答,只將僅剩的少許溫水湊到他唇邊,聲線平靜無波:“別說話,先喝水。”
干渴本能壓過疑問,他順從地小口啜飲。喝完便似耗盡所有力氣,重新闔眼,呼吸卻更穩——那半粒益氣護心丸,終究是吊住了他一口氣。
“多謝……”良久,他微弱吐出二字。
“你傷得很重,需靜養。”青瑤淡淡道,“我不是郎中,只略通草藥,能否撐過,看你自己造化。”
男子不再言語,再度陷入半昏半醒。
青瑤退回自己角落,裹緊單薄衣物,望著洞外翻涌風雪,心緒復雜難明。
她救了一個陌生人,耗去保命藥、分去避風港,將自己置于險地。值得嗎?
她不知道。
但至少,這狹窄冰冷的巖洞里,不再是她獨自一人,對抗漫天風雪與無邊恐懼。哪怕身邊只是一個重傷昏迷、來歷不明的陌生人。
深夜,風雪肆虐。巖洞內,一傷一孕,各自蜷縮一隅,在生存邊緣苦苦掙扎。唯有兩道輕重不一的呼吸,與洞外永不停歇的風嘯,交織成一曲荒涼卻堅韌的求生之歌。
洞內黑暗濃稠如墨,只有洞口縫隙漏進一絲雪地反光,將人影勾勒得模糊朦朧。風在洞外嘶吼,雪粒撲打巖壁,細密沙沙聲如鬼手撓心。
青瑤縮在枯草堆上,破氈子給了重傷男子,她只能將所有能裹的布料——那件沾著狼血的舊襖——死死纏在身上。寒意依舊無孔不入,從冰冷巖石、從透風洞壁滲進來,纏骨蝕心。她把身子蜷得更緊,雙手牢牢護在小腹,用體溫溫暖腹中不安的孩子。
墜脹隱痛未曾消失,只是在靜止調息中暫時被壓下。她知道自己已是強弩之末,可眼下,別無選擇。
目光不自覺落向洞窟另一側的人影。他依舊躺著,呼吸比先前沉穩,卻仍帶著傷病的滯澀粗重。半粒藥丸暫時吊住元氣,可沉重內傷、外傷感染、嚴重失溫,任何一項都能隨時將他拖入鬼門關。
她救了他,用掉半粒保命藥,耗去繃帶藥膏,讓出唯一安身之處。理智反復拷問這決定是否愚蠢,可每當想起他昏迷中那聲脆弱的“娘”,想起那雙疲憊絕望的眼,她便狠不下心。
罷了,她自嘲般輕嘆,或許這就是醫者宿命,也是這具身體里殘留的、可悲卻難棄的良善。
她閉上眼強迫自己休息,耳朵卻始終緊繃,一半監聽洞外,一半留意著洞內另一道呼吸。
時間在寒冷與死寂中緩慢爬行。就在青瑤意識即將模糊之際——
“咳!咳咳——嘔!”
一陣撕心裂肺的嗆咳驟然炸開,在狹小巖洞內回蕩。青瑤瞬間彈坐而起,抓起木棍與銅鏡碎片,心臟狂跳。
是那個男人!
他半撐起身,一手死死捂嘴,指縫溢出深色血沫,在微光里泛著不祥的黑。他弓身劇烈痙攣,每一次咳嗽都牽動傷口,渾身顫抖,悶痛壓抑至極。破氈子滑落,胸前繃帶已被新鮮血跡浸透。
傷勢惡化!內出血!
青瑤心猛地一沉。不過片刻權衡,她已抓起醫療包,壓低身子快速靠近。沒有靠得太近,停在安全又觸手可及的距離。
“別亂動!深呼吸,放緩!”她的聲音在咳嗽聲里冷靜得突兀。
男子艱難抬眼,布滿血絲的眸子里混著極致痛苦、清醒警惕,還有一絲瀕死野獸的兇戾。但他終究按她所言,竭力放緩呼吸,可咳血依舊難止。
青瑤借著微光快速查看血色——暗紅帶泡,是肺絡損傷,而非胃出血,心下稍定。她以消毒液浸濕布條,沉聲道:“松手。”
男子捂嘴的手顫了顫,目光在她臉上與醫療包間掃過,求生欲最終壓過戒備,緩緩松開。
青瑤快速擦去他下巴與手背上的血污,動作干脆利落,不帶半分情緒。
“躺下,側身,別讓血塊堵喉。”她命令道,伸手輕扶他慢慢放平。指尖觸到他身體,隔著濕冷衣物,仍能感受到皮下緊繃肌肉與駭人的高熱——他在發燒,且燒得極重。
她重新檢查傷口,左肋下最深一道刀傷已然崩裂,滲血加速。她迅速清創、上藥、緊緊包扎,男子咬緊牙關,青筋暴起,冷汗混著血污滑落,卻再未發出一聲痛呼,只渾身控制不住地細微顫抖。
包扎完畢,青瑤望著手中僅剩的半粒益氣護心丸。此藥對內傷出血、元氣渙散有奇效,可這已是她最后的儲備。
她瞥一眼男子慘白扭曲的臉,再撫上自己小腹。
一瞬掙扎。
最終,她還是掰下四分之一粒,送到他唇邊:“含服,慢慢咽。固本培元,止咳血。”
男子幽深的眼再次看向她,警惕已化作復雜審視,還有一絲極淡的愕然。他沒料到這個自身難保的陌生女子,會在此時再拿出如此珍貴的藥。
“不想死就吃。”青瑤聲音冷了幾分,帶著不容置疑。
男子喉結滾動,微微張口,將藥丸含下。濃烈藥香化開,一股溫潤暖流蔓延四肢,胸口灼痛與咳意,竟真的被壓下幾分。
青瑤將最后四分之一粒仔細收好,這是她最后的底線。
“你肺絡損傷,咳血因瘀熱內迫。我手邊無清肺化瘀之藥。”她一邊收拾一邊淡淡陳述,“必須控咳,穩呼吸,少牽傷口。熬到天亮,才有轉機。”
男子閉目竭力調整氣息,劇烈咳血終于平復,轉為斷續輕咳。他啞著嗓子,艱難吐字:“多……謝。你……懂醫?”
“略通皮毛。”青瑤不欲多言,退回自己角落。洞內再度陷入沉默,只剩兩人輕重不一的呼吸,與洞外呼嘯風雪。
高熱與傷痛似乎磨去了他部分警覺,又或許是藥物帶來微妙信任,一陣咳嗽間隙,他忽然低低開口,似自語,又似提醒:“這山里……近日不太平。你……孤身一人,如何到此?”
青瑤心頭微警,語氣平靜無波:“逃難,與家人失散,誤入山林。”
“逃難……”男子低哼一聲,不辨信否,“風雪封山,短時間……出不去。”
“你不像尋常獵戶山民。”青瑤順勢將問題拋回,語氣平淡卻藏試探,“傷你的,不是野獸。”
男子沉默片刻,聲音低沉含糊:“遇上些……麻煩。仇家,或是……強盜。”顯然不愿深談。
青瑤也不再追問。人人都有秘密,知道太多,反受其累。她只需確認,他的麻煩不會立刻波及自身便夠——眼下看來,他已是自身難保。
“你高熱傷重,需飲水。”她轉換話題,將系統水囊里最后溫水遞過去。材質特殊,水溫尚存。
男子這次沒有拒絕,小口飲下,干裂嘴唇得到滋潤,氣色稍緩。他遞還水囊,目光在黑暗中落在她身上:“你……也受了涼?”他聽出她聲音里極力壓抑的虛弱與顫抖。
“我沒事。”青瑤淡淡回絕,絕不會在陌生男子面前暴露懷孕弱點。
男子再無多問力氣,閉目養神。經此一番,兩人之間純粹的陌生戒備,終究裂開一道細微縫隙。絕境共處,兩次相救,早已悄悄改變了什么。
后半夜,風雪達到頂峰,狂風掠過山崖,發出鬼哭狼嚎般的尖嘯。斷枝砸在洞口,噼啪碎裂。巖洞如驚濤駭浪中的一葉孤舟,隨時可能傾覆。
青瑤不敢再睡,強撐精神守著。男子在高熱傷痛中半昏半醒,時而囈語,時而痛醒。每一次動靜,都讓她瞬間繃緊,確認無虞才稍稍松氣。
一次短暫清醒間,他忽然低聲開口:“洞口……右三尺,巖縫……淺坑,有我藏的……一點東西。若我……熬不過去……你……可取用。”
青瑤一怔,看向洞口方向。藏的是什么?錢財?武器?還是別的禍端?
“我不會動你的東西。”她沉默片刻,淡淡回答,“你自己留著,等傷好。”
男子似低笑一聲,帶著傷痛氣音與蒼涼:“但愿……”
他不再說話,洞內重歸寂靜。
青瑤目光飄向洞口巖縫,心中并非毫無波瀾。荒野之中,任何額外資源都可能是生機;可同樣,任何未知物品,都可能是殺身之禍。
她將信息記下,卻絲毫沒有探查之意——好奇心,是亂世里最廉價的死因。
天,終于在煎熬、警惕、寒冷與傷痛交織中,一點點亮了。
洞外風雪漸歇,天光掙扎著刺破云層,從洞口縫隙漏進幾道朦朧光柱。風嘯偃旗息鼓,只剩積雪滑落的輕響,與洞內兩道同樣帶著傷病痕跡的呼吸。
青瑤靠在冰冷巖壁上,僵坐半宿,幾乎未曾合眼。疲憊如潮水反復沖刷意志,眼皮重若千鈞,可小腹那越來越清晰的鈍痛,卻像一根冰針,時時刺醒她。
她不敢睡。在一個重傷陌生男子身邊,在前途未卜的絕境里,失去意識,便是將命交到別人手上。
對面男子陷入更深沉昏睡,呼吸時促時弱,卻再無劇烈咳血。那四分之一粒藥丸,勉強護住他心脈最后一絲元氣。能撐到此刻,除藥物之外,全靠他遠超常人的強悍體質與求生意志。
青瑤目光,終究飄向洞口右側那處巖縫——他說,那里藏著東西。
是什么?她并非不好奇。武器可防身,食物可果腹,錢財可備用。可也可能是贓物、信物、引來殺身之禍的憑證。
她抿緊干裂嘴唇,指尖摩挲袖中冰涼銅鏡碎片。
去看,還是不看?
理智告訴她遠離風險,可另一個聲音在心底響起:**了解風險,本身就是規避風險。**若那東西真會引來禍端,她至少要知道是什么,才能提前應對。
腹中又是一陣牽扯痛,她輕吸一口氣,掌心覆上小腹,無聲安撫。
最終,謹慎占了上風。只看,不碰,確認有無危險即可。
她撐著巖壁緩緩站起,雙腿麻木刺痛。握緊木棍,放輕腳步挪到洞口巖縫前。縫隙狹窄,覆著冰苔,她以木棍尖端輕輕探入,撥出一個巴掌大小的扁平皮質包裹,油繩緊捆,沾著泥土冰屑,質地結實。
掂一掂,分量沉;隔著皮子捏一捏,堅硬方正,似金屬牌,又似薄冊。
身份令牌?軍中信物?還是藏寶圖?
猜不出。但直覺告訴她,此物絕不尋常,關聯著他口中的“仇家”,也關聯著他為何重傷逃入深山。
就在此時,身后傳來一聲微弱壓抑的嗆咳。
青瑤迅速轉身。
巖洞另一側,男子不知何時已醒,半睜著眼,目光幽深落在她手中包裹上。沒有驚怒,沒有質問,只有深不見底的疲憊,與近乎虛無的平靜——仿佛早已料到。
四目相對,洞內一片死寂。
青瑤沒有藏起,也沒有歸還,只靜靜放在兩人之間空地,語氣平淡:“看了,沒打開。你的東西。”
男子扯了扯嘴角,想笑卻牽動傷口,化作一聲痛抽:“你……不怕?”
“怕什么?”青瑤反問,“怕它是贓物引來追殺,還是怕你知我發現,對我不利?”語氣平淡,卻藏著一絲銳利。
男子沉默片刻,目光深深落在她臉上,審視意味更濃:“你……很特別。尋常女子見我這般,要么嚇跑,要么趁昏搜財,甚至……補刀。你卻救我,守我。”
“我救你,是醫者本分。”青瑤淡淡道,“守你,是外面風雪大,我無處可去。你的東西,我不貪,也不想惹麻煩。”
“麻煩……”男子低低重復,眼中掠過嘲諷與無奈,“它本身……就是麻煩。但有時候……也是籌碼,是……生路。”
他意有所指,卻未明說。
青瑤心中微動。籌碼?生路?看來此物不止是身份憑證,更是能換生機的關鍵。
她沒有追問,知道得越少越安全。至少眼下,男子沒有因秘密被撞破而翻臉,甚至隱隱有示警之意。這是好信號,卻也可能是重傷下的權宜之計。
“風雪停了。”她轉移話題,望向洞口漸亮天光,“你傷重,短時無法移動。我出去找藥草、取水,順便查探周圍。”
男子目光一凝:“你……要獨自離開?”
“不然?”青瑤看他,“帶你走?你現在連挪出洞口都難。”她頓了頓,補充一句,“我會回來。至少,在你傷情穩定,或我找到更好去處之前。”
這話半真半假。她會回來查看,是醫者責任,也是確認他無威脅;更會趁機探查環境、尋找資源,為隨時分道揚鑣做準備。
男子深深看她一眼,目光似能穿透她平靜外表,看見深處的算計與保留。卻沒有戳破,只緩緩點頭,聲音更低:“有勞……小心。這山里……不太平。除風雪野獸,還有……人在找我,或找它。”
他目光掃過地上包裹。
這是提醒,也是坦言——他的麻煩,確實可能波及她。
“知道了。”青瑤站起身,活動僵硬四肢。她取出空水囊、木棍與銅鏡,將醫療包留在洞內自己角落,“這個留你,再咳血或傷口劇痛,可自行處理。我盡量天黑前回來。”
說完,她不再停留,彎腰鉆出洞口。
外面是一片銀裝素裹的雪白世界,陽光慘白無溫,卻驅散了部分陰霾。空氣凜冽清新,吸入肺腑,刺得人精神一振。
她站在洞口警惕環顧。巖洞位于半山腰,下是深雪溝壑,上是覆雪懸崖與密林。昨夜風雪掩蓋大部分痕跡,可洞口附近仍能看見凌亂足跡——有她的,也有男子的,從坡下延伸而來,雜亂消失在洞內。顯然,他是掙扎著爬上來的。
循著足跡望去,數十步外雪坡上,一片不自然凹陷,積雪染成淡褐紅,散落碎布與斷枝——那便是他遇險交手之地。
青瑤沒有立刻下去,先啟動藥材掃描,0.1點濟世值耗去,五十步內情況清晰顯現:
【三七草(少量)、枯艾(較多)、地榆(少量)、忍冬藤(凍傷)、可食用苔蘚(極寒品種)、松樹(大量)。未發現大型危險生命體。】
很好。三七、地榆可治外傷瘀血;枯艾、松針可驅寒;忍冬藤能輔助退熱。苔蘚雖險,卻也能在絕境中充饑。
她記下藥草位置,小心翼翼朝那片染血雪地走去。她要確認,追殺者留下的痕跡,以及附近是否仍有追兵。
積雪在腳下咯吱作響,在寂靜山林里格外清晰。她握緊木棍,心臟微微提起。
越來越近,那片褐紅血跡如雪白綢緞上的丑陋傷疤。深藍色碎布與他身上勁裝一致,斷枝有利刃劈砍新痕。
她目光銳利掃過每一處細節,最終,停在一塊浸血石頭旁。
雪地里,半埋著一點幽冷金屬光澤。
不是普通刀劍碎片——那是半截弩箭箭簇,帶倒鉤,箭頭隱隱發黑。
青瑤心猛地一沉。
帶倒鉤、箭頭泛黑……這不是獵箭,是殺人弩箭,甚至可能淬毒!軍用制式,絕非尋常強盜能用。
這男人的麻煩,遠比“仇家或強盜”嚴重得多。追殺他的,是來頭極大的勢力。
她迅速以木棍撥出箭簇,用干凈積雪包裹,避免觸碰可能有毒的部分,快速塞入懷中。不再多留,連近在咫尺的三七草都顧不上采,立刻轉身,快步卻無聲地朝巖洞返回。
必須立刻回去!此地不能久留!男子身份與追殺者來頭,遠超她預料。她要重新評估局勢,做出新的抉擇——
是立刻獨自離開,直面更兇險的風雪山林?
還是……
她腦海中閃過男子那雙深邃疲憊的眼,閃過他那句:有時候,也是籌碼,是生路。
也許,這個“麻煩”本身,在絕境里,也藏著意想不到的價值。
這個念頭讓她心頭發冷,卻又生出一絲屬于林青的、在絕境中抓牢一切生機的冷靜算計。
陽光照在她疾行的背影上,雪影搖曳。懷中半截弩簇冰涼刺骨,卻帶著滾燙的危險氣息。
巖洞就在前方。
洞內的男人,地上的包裹,正等著她的最終抉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