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河溝邊,姜挽月一邊快速燒火,一邊整理思路。
她是穿越者,本來胎穿,應該從小就有前世記憶才對。
但或許是因為年幼體弱,剛出生時她還能記得自己來自現代,等到一兩歲能夠開口說話了,她卻反而漸漸忘了自己從前是誰。
她生于此、長于此,如同一只被捆縛了翅膀的籠中鳥,逐漸被命運雕琢成自己不熟悉的模樣。
那像是她,又好像不是她。
現如今姜挽月覺醒了宿慧,再回憶此生經歷,驀然竟有種旁觀者清的奇異感覺。
她甚至都開始憐愛從前懵懂弱小的自己。
思及此,姜挽月撥動火焰,輕輕嘆息了一聲。
此生的小挽月七歲喪母,八歲喪父。當時接連失去雙親,年幼的挽月受到太大打擊,對那段時間發生的許多事情都缺乏深思。
父母俱亡后,小挽月被外祖母派人接入了聿京康寧伯府,教養在身旁。
外祖母倒是待她不錯,可寄人籬下的許多苦楚卻無法與外人道。
姜挽月的父親姜崇明生前出任越州知府,家境并不貧寒,可當她被接入聿京后,聽得最多的一句話卻是:“那個打秋風的表姑娘!”
她打秋風了嗎?
宿慧覺醒前,那個自幼被養在深閨的小挽月自己其實也是糊涂的,因為父母俱亡后,她也病了一場,并不知曉姜家的偌大家產都去了何處。
等終于從病榻上起來,被接回康寧伯府以后,她身旁卻已是一個舊人都無。
天地之大,她明明身在康寧伯府這等富貴錦繡堆里,卻只覺得自己兩手空空,好似身無寸縷。
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到了那般看似一無所有的境地,除了惶恐不安,她還能有什么底氣?
似林妹妹那等聰慧伶俐,攜巨款入賈府,尚且只能說一句“風刀霜劍嚴相逼”。
原來的小挽月被牽著鼻子走,真是毫不奇怪。
但如今姜挽月覺醒宿慧,穿越前的靈魂意志占據上風,再來看此生種種經歷,卻只覺得處處皆是問題。
先拋開姜家的家產不談,也不提小挽月寄居康寧伯府時,所遭遇到的種種打壓與委屈,只說近些時日姜挽月在伯府“頻頻犯錯”——
什么掐尖要強、詆毀大表姐、暗害三表姐、欺辱四表妹……
又頂撞長輩、責打下人、私會外男……最后氣病了外祖母云云。
姜挽月回看這段記憶時,眉頭皺得死緊,心中卻是嗤笑一聲。
當真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至于什么狗屁的“私會外男”,那就更是無稽之談了。明明是二表兄覬覦挽月容色,對她暗生了妄念!
而事實上,挽月本人對此別說是回應了,她甚至都不知曉二表兄對自己竟有這等心思。
可暗中發現異樣的康寧伯夫人卻立時動用了雷霆手段。
所謂雷霆手段,是一套絲滑的連招。
先是老太太生病,再是法師入府,最后是小挽月被“逐出”康寧伯府。
當然,從小挽月的視角,事情另有解答:
小挽月以為,在持續不斷“犯錯”以后,外祖母是被自己氣病了。
惶恐的挽月無所依憑,唯有日夜禱告,祈求神佛能夠賜福外祖母,叫她病愈。
神佛不語,卻有一位被請來為老太太祈福的法師在某日忽地一嘆道:
“貴府老太太這是遭了惡煞妨克,倘若惡煞不除,即便此番痊愈,過后不久也必將病情反復,終至藥石難救。”
那和尚并不明言惡煞是誰,可滿府上下誰能猜不到這“惡煞”就是表姑娘?
小挽月什么也不知道,就憑空被扣上了惡煞之名。
她在伯府日子過得清苦,寒冬臘月屋子里甚至都沒有火盆,她用大表姐“賞”給她的糕點暗中同人換了火折子。
有時候實在凍得不行,便半夜起來在陶盆里燒炭。
至于炭從何來?
那是同廚房下人悄悄換的。
回憶前情,便是昨夜外祖母又一次突兀地嘔血昏迷。
老太太身旁的兩個大丫頭再也忍耐不住,哭泣著穿過伯府的庭院,跪倒在姜挽月房門前。
她們哭訴:“表姑娘你行行好,老太太年紀大了,再是如此病情反復,又如何還能支撐得了?表姑娘啊……”
小挽月還能如何?
她甚至也覺得是自己有罪。
于是她匆忙穿了外裳便奔出門外。
她見不到老太太,也不敢去見她,唯有向著老太太院子的方向磕了三個響頭,又請人向康寧伯府的舅舅舅母告了罪。
隨即便一咬牙,獨身從伯府后門離去。
夜半、孤女、獨身外出,再遭惡徒劫掠,最后小挽月驚悸到讓出主體,覺醒前世宿慧。
一切發展似乎都合情合理。
但在如今的姜挽月看來,其中卻存在有太多可推敲之處。
首要一點,康寧伯夫人一向治家甚嚴,什么樣的婢女能夠一路哭過大半個伯府,而后跪到表姑娘門前,將表姑娘逼得自行離府?
因此毫無疑問,此事表面是婢女自作主張,實則必然是康寧伯夫人暗中授意。
包括康寧伯在內的其余主子,對此亦是默認。
所以說,歸根結底不是婢女要逼迫姜挽月離開,而是伯府的主子們一意要驅逐這個表姑娘。
乃至小挽月倉皇離開伯府后,才只轉了兩條街就被人從身后敲了悶棍,趁夜運出城去,此事看似合理,其實也有不合理之處。
伯府所在乃是聿京城北,極為靠近御街之地。
此間幾乎可以說是匯聚了半個天下的權貴,治安一向極好,地痞流氓之類絕不敢輕易靠近。
小挽月從伯府出來,卻才只走了兩條街便被人劫掠,這里頭要說沒有貓膩,姜挽月本人是不信的。
她疑心這兩個匪徒也是得了康寧伯夫人的層層授意,這才提前埋伏,擄走了小挽月。
當然,這里頭同樣還有許多疑點。
最大的一個疑問就是,康寧伯夫人為何如此恨她,非要置她于死地?
要說只是因為小挽月生得惹眼,伯夫人生怕兒子非要娶她,因此便要使計處理了她——
這其實也有點說不過去。
畢竟堂堂伯夫人,要對付一個小姑娘的方法太多了,直接逐出門去,其實是最不高明的一種方式。
真要看她不順眼,隨便找個理由送到外頭莊子上去,誰還會深究不成?
再狠一點的,直接找個不堪的夫婿將她嫁出去,又或是最大程度利用她的美貌,將她贈給某些人物做妾,從她身上再撈一筆,那也都是常規操作,沒什么稀奇。
更狠的話,索性將她暴病而亡,則更無后患,一了百了。
人們做出違反常理之事,總要有些更深的因由不是嗎?
姜挽月因此才諸多猜測,她想:這里頭一定還有許多她所不知道的秘密。
只是不知老太太是否知情,她是真病還是假病?
又或者,她的病是自己生的,還是旁人有意造成?
如果再度深想,姜挽月還有許多重陰謀論。
包括父母之死,她此番重新回憶,亦只覺疑竇叢叢。
她有太多太多問題了,然而如今的姜挽月實在弱小,越是要復仇,她反而越不能急躁。
她必須韜光養晦,先想辦法保全自身。
而后才是發展壯大——
等她一步一步站到某個高點,縱是仇敵遍公卿,又將何所懼?
穿越前姜挽月活了二十八歲,她看問題的角度與此生十五歲的小挽月是截然不同的。
好在她還有簽到系統這張底牌,這應能幫她實現許多原本極難實現的規劃。
開掛,誰開誰知道。
小河邊,麻袋與碎布皆被燒成灰燼,姜挽月就著火光短暫地暖了暖手腳,微微笑了。
她理清了思路,適應了軀體上的疲憊與疼痛,又整理了自己身上有些破爛的衣裳。
主要是盡力抹平打斗痕跡,且將沾染血跡的地方全都撕下來燒掉。
撕到最后,外裳破爛已無法現于人前。
姜挽月便忽然靈機一動,她借著小坡躲避,索性脫了外裳,再將中間的青色單衣也解開。
此時便要慶幸隆冬天寒,姜挽月平時即便是在自己房里,一向也最少要穿五層衣裳了。
這五層基本都是單衣,唯有最外頭那件夾了薄棉。
也是因此,姜挽月無法完全舍棄這件外裳。
她將外頭的薄襖穿到里層,里頭的單衣是一件斜襟上衣,也能外穿。
又將里層的月白色厚棉布裙子外穿,至于原先的外層兩片裙,也都索性燒掉。
她散了頭發,重新梳理成簡單的雙平髻,盡量讓頭發垂下更多,能多遮住些面頰。
又撿了柴灰,將臉龐、脖頸,乃至于雙手等所有可能外露的肌膚全都抹黑,這才引水刮土,處理掉自己方才燒火的痕跡。
但聞西風幽幽,陽光不知何時又隱入了云層。
姜挽月凍得吐了口寒氣,看看天色發現白云變灰,好似又要下雪了。
這不是好事,但似乎又是好事。
天色不佳,郊野行人才少。
再下一場雪,又能掩埋許多形跡。最好等她離開以后,野狗又來,將那林中尸身全部撕吃干凈。
自此,聿京城中不會再有康寧伯府的表姑娘。
石橋村中,卻要多出一個細心籌謀未來的行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