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哪家醫(yī)館的大夫如此年輕、俊秀,衣著不俗?
跟著謝瑾窈的這些年,謝云裳也見識過不少大夫了,醫(yī)術(shù)了得的哪一個不是年歲已高、容貌粗陋,甚至歪嘴斜眼的也有,斷沒有眼前這樣風流倜儻的佳公子。
謝云裳看直了眼,待到人走近,方瞧出點端倪。
公子哥細眉如新月,明眸彎彎,瓊鼻檀口,一襲天青色圓領(lǐng)錦袍,用銀線繡著精致的團菊花紋,腰封更是精美,裝飾的玉石環(huán)佩無一不貴重,頭頂那只雕工精巧的鏤空玉冠也絕非一般的富貴人家能有。
謝云裳曾在太子殿下那里瞧見過一只相似的玉冠。
太子殿下?此人的眉眼倒真肖似太子殿下,莫非是哪位皇子?
只能是五皇子了,除了太子殿下,謝瑾窈與五皇子也十分要好。不對,在謝云裳的印象中,五皇子身姿頎長,沒這么矮。
人走得更近了,謝云裳又發(fā)現(xiàn)了新的不對之處,此人哪里有男兒的英氣,分明……分明是個女扮男裝的女嬌娥。
再回想她方才與謝瑾窈說話時的熟稔,謝云裳明白了,忙端整衣裳,屈膝俯首行禮:“臣女參見公主殿下,殿下萬安?!?/p>
這位就是平陽公主趙昔純了,謝瑾窈最為要好的閨中密友,先皇后所出的嫡次公主。平陽公主還有個姐姐,便是長公主,長公主前往煜國和親后,先皇后的子嗣只有一個平陽公主了,因此頗得皇帝喜愛。平陽公主能與謝瑾窈玩到一處,大抵是因為兩人都有些驕縱任性、不怕惹事,只怕惹的事不夠大。
平陽公主擺了擺手,大大咧咧道:“私底下不用行這些虛禮,既是窈娘看重的妹妹,便也是我的妹妹,以后莫要再這般了。”
她用的是“我”,并未自稱“本宮”,謝云裳受寵若驚地怔了怔,隨即福了福身:“是,謹聽公主殿下之言?!?/p>
謝云裳畢竟是妾室所生,自小便被姨娘教導,凡事不可逾越,要擺正自己的位置,尤其在身份尊貴的人面前,久而久之便養(yǎng)成了伏低做小、面面俱到的處事作風。
平陽公主頓時哭笑不得,搖搖頭,不再糾正她。
見了平陽公主,謝瑾窈終于愿意開口說話,只氣息還有些虛弱,伴隨著咳喘:“你怎么穿成這樣?”
謝云裳默默退開,讓平陽公主到前面來。平陽公主就勢坐在床邊,微微俯身瞧著謝瑾窈蒼白的小臉:“昨夜連太醫(yī)署都不得安寧,我就曉得你又倒下了,怎能不來?因著前些時日出宮闖了禍,父皇不許我再出來,只能扮作男子,隨出宮辦差的太子一道混出來瞧你?!?/p>
謝瑾窈唇角動了動,累得慌,喘了幾下,又懶得說話了。
平陽公主身子俯得更低,在謝瑾窈耳畔用僅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道:“太子近日在忙父皇交予他的差事,等過兩日他閑了我就讓他來看你。”說罷,她沖謝瑾窈眨眨眼。
謝瑾窈仰慕太子,聽到他要來看她,定會振作起來,好好養(yǎng)護自個兒的身子。
*
攬芳苑里,四夫人莊靈妤親自在小廚房里守著燉好了一盅湯,仔細封好裝進食盒里,喚了正在屏風后擺弄木雕的謝含薇一聲。
“含薇,你把這個湯給你六姐姐送去?!鼻f靈妤仔細叮嚀,“湘水閣有些距離,你路上別耽擱,送到了人就回來,別打攪你六姐姐養(yǎng)病?!?/p>
謝含薇擱下手中的刻刀,滿桌都是亂糟糟的木屑,袖擺一掃,地上也撒落一層。謝含薇從屏風后頭走出來,她雖及笄了,卻還梳著略顯稚氣的丱發(fā),簪了一支小小的花釵,圓圓的臉蛋,穿著淡粉色緄白色兔毛邊的夾襖,像極了年畫娃娃。
“六姐姐又不喜歡我,何必去熱臉貼冷屁股?!敝x含薇嘴巴撅得能掛油壺,“要去母親自己去,我不去。”
“莫說氣話?!鼻f靈妤溫柔地摸了摸她的發(fā),“你六姐姐身子不好,總是不舒坦的,不是針對你。你上月感染風寒還沖給你喂藥的丫鬟使小性子呢,一樣的道理。”
謝含薇還是不情愿,扭著身子無聲抗拒。
莊靈妤不哄她了,板起臉道:“你不去你屋里擺弄的那些木頭玩意兒我可都給你收起來了?!?/p>
這話可算拿捏住了謝含薇的命脈,她雖是女兒家,卻偏偏不愛琴棋書畫,亦不擅女紅,唯獨對木雕感興趣,整日央求哥哥給自己收集好木頭,用來雕刻各種各樣的玩意兒。小小年紀,十根手指磨出的繭子比府中做粗活的嬤嬤還粗糙。
“我去就是了。”謝含薇一跺腳,賭氣道,“真不曉得我是母親的親女兒還是六姐姐是母親的親女兒?!?/p>
莊靈妤嗔怒地在她額頭上點了下,隨后將食盒交到她手上,又不放心地叮囑了一遍。
“記得了記得了,怎么比寺里的小沙彌還會念經(jīng)?!敝x含薇一手拎食盒一手提裙擺,像只小笨狗,躍出門檻。
莊靈妤“哎”了聲,想叫她走慢點,別把湯弄灑了,話還沒說出來,人已經(jīng)跑沒影了,只得無奈地搖了搖頭。
丫鬟跟著出去,在后頭傳達夫人的意思。
謝含薇走到湘水閣時,平陽公主已經(jīng)離開了,她本是偷溜出宮,宮中有宮婢假扮成她的模樣在彈箜篌,回去晚了定會露餡兒。
“六姐姐可醒著?”謝含薇端出大家閨秀的斯文樣,問湘水閣的丫鬟。
銀屏將她請進去:“回含薇小姐,剛醒不久。”
“她可還好?”謝含薇一腳踏進去就聞到各種藥材混雜的苦味,再被這屋里的暖意一烘,直熏得人頭疼,熏香都壓不住藥味。
大雪未消融,屋中怕是也不敢開窗通風。謝含薇嘆息一聲,眸中盡是憂色。進到里間,先瞧見坐在椅子上的謝云裳。
謝云裳一身素淡的白色襖裙,沖她微微一笑:“含薇妹妹過來了,快過來坐吧,屋里暖和,你那披風怕是穿不住?!?/p>
不知道的還以為謝云裳是湘水閣的主人,府里的眾多姐妹中,謝云裳與謝瑾窈最親,謝含薇卻不怎么喜她。謝瑾窈身體欠佳,姿態(tài)柔弱一些是理所當然的,謝云裳又沒病,偏偏每次見了也是一副弱不禁風、楚楚可憐的嬌柔模樣,根本就是跟謝瑾窈學的,學也學不像,畫虎不成反類犬。
畢竟人家謝瑾窈又不是裝出來的柔弱,如果能選,謝瑾窈才不想那般過活。
謝含薇淡淡地提了下唇角,不甚熱絡(luò)地回了聲“嗯”,而后便去瞧床上躺著的謝瑾窈。她真是病得重了,謝含薇從前都沒見過她這般孱弱的樣子,了無生氣。
謝含薇眼圈些微泛酸,兩手抓著食盒的提手往前遞了遞:“母親熬了清淡可口的補湯,六姐姐可要用一些?”
“沒胃口,放那兒吧?!敝x瑾窈不咸不淡道。
謝含薇怔住,逼回了眼中的淚意,鼻尖微不可查地皺了一下。她都跟莊靈妤說了,謝瑾窈不喜她,對她拿來的東西自然不當回事。況且,湘水閣什么好東西沒有,謝瑾窈怎么會看得上勞什子補湯,管它是不是莊靈妤親手燉的。
“哦?!敝x含薇將食盒交給銀屏,頓了頓,有謝云裳在這里,她也不好同謝瑾窈說什么,便告辭道,“六姐姐且安心養(yǎng)病,我先回去了。”
謝含薇見謝瑾窈沒甚反應,習以為常,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將將走到外間,謝含薇便聽得似是謝瑾窈猛地咳了一聲,接著是銀屏急切的呼喊聲:“小姐!快去請府醫(yī)來,小姐吐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