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人來了,謝瑾窈就順從心念發號施令:“你去趟李記,我想吃那里的栗子糕了。”
這樣的天時,合該吃熱騰騰香噴噴的栗子糕。李記的最為細膩綿軟,旁的糕點鋪子都做不出那樣的味道,現下單單是想著,謝瑾窈就口中生津。
她本不是貪嘴的人,今日就想吃這一口,想得不得了,片刻都不想等,故而喚來腿腳最為迅疾的玹影。
銀屏瞧了一眼窗外筆直挺立的身影,面露糾結之色,悄聲道:“小姐,李記這會子關門了,且已是宵禁時分。”
還有一點,她未說出口,玹影身受重傷,怕是身手沒平日里靈便,李記離國公府頗遠,一來一回要不少時間,回來得晚了,謝瑾窈吃不上熱乎的,定是心氣不順,要不痛快的。
謝瑾窈拾起桌上的剪子撥動燭臺上的燭芯,燭火在她清絕的面上晃動,她拖著懶懶的調子不緊不慢道:“那又如何,李記關門了廚子又不是死了。至于宵禁嘛……”她手中的剪子一轉,剪子尖兒朝向窗外的影子,“他,避開城中巡夜的金吾衛和武侯不是難事。是吧玹影?!?/p>
玹影不答,一拱手,而后掠出了院落,不見其蹤影,恰似林中飛燕。可這隆冬臘月,哪里來的飛燕,不過是有人輕功卓絕,令人嘆為觀止。
房中幾個丫鬟抽氣連連,寶月年歲最小,禁不住贊嘆出聲:“好厲害?!?/p>
左右不過半個時辰,玹影便去而復返,將一盒點心奉到謝瑾窈面前,打開還有熱氣冒出來,也不知這樣冷的氣候下,玹影是如何做到的。
就這,謝瑾窈還不甚滿意,她等得疲乏,淺淺嘗了半塊就膩了,剩下的都賞給了丫鬟:“給妙歌和朝露也送點兒?!?/p>
湘水閣里統共六個一等丫鬟,金菱銀屏珠翠寶月,合起來便是“金銀珠寶”,貼身伺候謝瑾窈的衣食起居,另外兩個,妙歌和朝露,精通律學、書學、算學,負責協助謝瑾窈管理國公府的賬務。這幾個丫鬟個個有副好相貌,又德才兼備,比那些小門小戶的小姐還拿得出手。
金菱銀屏往浴斛里注滿熱水,珠翠寶月捧來香露和換洗衣物,伺候謝瑾窈梳洗。銀屏拿帕子給她擦頭發:“今兒天冷,小姐別浴太久?!?/p>
謝瑾窈閉著眼由著她們擺弄,待到洗浴完,裹上柔軟的交領長袍,腰間松松系著帶子,便去到被幾個湯婆子烘熱的被子里。
這般小心翼翼地照顧著,還是出了事。
不知是賞雪時吹了風,還是沐浴時受了涼,謝瑾窈夜里發起高熱,瞧著比以往發病時兇險不少。湘水閣里燈火通明,喧嘩不止。
縱使幾個丫鬟應對此事有經驗,事發突然也慌了手腳,吩咐底下的人去叫國公爺過來。
府醫所住的院子離湘水閣近,很快趕了過來。若說玉京城中哪座達官顯貴府里養的府醫醫術最為高明,毋庸置疑是鎮國公府。
國內鼎鼎有名的圣手皆齊聚于此,可與宮中太醫署的醫師切磋。
謝宗鉞一刻也未耽擱,聽了下人的稟報火速穿上衣裳趕來湘水閣。過去十數年間,類似的場景有過無數次,謝宗鉞丟給下屬一塊令牌:“去請太醫署的張醫師并李醫正過來一趟,若是遇到巡邏的金吾衛,說明情況就是。”
宵禁后,城中不可有人走動,更別提縱馬,被逮住了,金吾衛就算是將人射殺也無人會置喙,不過求醫問藥是特殊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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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水閣的燭火燃了一整夜,晨起時,老太君聽聞了此事,情不自禁地樂了起來:“好哇,叫她口無遮攔,這下真病得起不得身了。”
老太君端坐在鏡臺前,由田媽媽給她戴上一條鑲珠點翠的墨色暖額,她拿起桌上的靶鏡湊近了左右照了照,心情委實是不錯:“那丫頭死了倒干凈,活著平白拖累了她父親。她要是個孝順的,早該三尺白綾或一杯鴆酒結果了自己。也不想想,她父親為了她,這么多年鰥身一人,既不續弦也不納妾抬通房,真真是個命里帶災的禍害?!?/p>
“六姑娘的身子這次怕是真不好了,太醫署的人都來了,也是束手無策,楊管事一早就去外頭貼告示請名醫。”奴隨主子,田媽媽跟著樂道,“玉京城中哪還能找得出比咱們府上和太醫署厲害的大夫。”
“只等她一死,我就勸老大續弦,趁著身子還健壯,多添幾個男丁才是要緊的?!崩咸馈?/p>
“老太君說的是?!碧飲寢尀樗迳辖痿?,又對著鏡子瞧了瞧。
靜雨軒中,二房夫人陶蕙柔也在梳妝,問身邊的丫鬟:“湘水閣那邊怎么樣了?”
蓮香手持檀木梳一下一下梳著陶蕙柔垂在身后的頭發:“情況不大好,大夫們進進出出,每個都愁眉不展。奴婢讓咱們院里的小丫鬟去看了楊管事貼的告示,上頭寫得清清楚楚,誰治好國公府的六小姐,國公爺愿贈出半數家財作為謝禮?!?/p>
“半數家財?”陶蕙柔驚呼一聲,扭過身來,蓮香反應不及,頭發勾住梳齒,扯痛了陶蕙柔的頭皮,她捂著頭“嘶”了聲。
蓮香哆嗦了下,惶恐低頭認錯:“都是奴婢粗手笨腳,請夫人責罰。”
陶蕙柔沒心思責罰她,急著確認:“當真說了要贈出半數家財?”
“奴婢不敢撒謊。”蓮香道。
“真是瘋了。”陶蕙柔人如其名,擁有一張柔媚的面貌,眉色淺淺,大眼睛小嘴巴,臉也小小的,穿著緋紅色繡桃花的襖裙,頭上的珠釵也是年輕的款式,又是花朵又是蝴蝶的,愈發襯得她鮮嫩,若是不說,沒人相信她生養了幾個孩子。
“不知大哥是怎么想的,讓一個未出閣的丫頭掌控著整個國公府的財庫便罷了,還是個病秧子,也不怕把她累得早早歸天。”陶蕙柔絞著帕子,一口銀牙快要咬碎了,眸中盡是嫉恨。
國公夫人趙清湘在世時手握掌家大權,她死后,輪也該輪到她這個二房的正牌夫人執掌中饋,謝宗鉞倒好,寧愿請個厲害的嬤嬤代為掌家,直到謝瑾窈長大了知事了,便把這大權交到她手中。謝瑾窈也夠能耐的,拖著病體也要獨攬大權,不肯讓人分擔。
現在更過分,謝宗鉞竟要把半數家財拱手讓人。
蓮香手持梳子繼續給陶蕙柔梳頭發,寬慰她道:“夫人別忘了,是醫好了六小姐才有賞錢拿,夫人真的覺得六小姐能被醫好嗎?”
“說得也是。”陶蕙柔繃起的面色倏然松懈,彎唇笑起來,“這么多年都這樣了。”
陶蕙柔眸色沉沉,聲音低了下去,尤似自言自語:“娘胎里帶出來的病呢,哪那么容易就治好,過去多少名醫看過了,皆說她活不久的。”
活不久的,能活多久呀,指不定這次發病人就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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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瑾窈確然病得很重,整個人倒了下去,再也起不來身,一只素手探出床帳外,搭在枕脈上,腕心覆了塊絲帕,滿室名動天下的大夫探過脈后皆是沉吟不語,面露猶豫之色,不知怎么將診斷說出口。
瞧他們欲言又止的神色,謝宗鉞的心驀地一沉,這次的情況真的不一樣,比從前任何一次都嚴重,早知如此,他昨日便不數落她了。
她想做什么便做什么,隨她高興就是。
“說吧?!敝x宗鉞一夜未睡,眉間堆滿愁緒,顯得臉格外黑。
大夫們面面相覷,其中一人彎腰拱手,支支吾吾道:“謝小姐恐……恐難逃此劫,國公爺趁早……做打算?!?/p>
做什么打算?是在委婉提醒他,可以準備后事了嗎?
謝宗鉞大怒,一腳將人踹翻在地,那名大夫在地上滾了一圈,爬起來伏地跪好,冷汗簌簌落下:“鎮國公息怒,鎮國公恕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