權珩一時不明所以。
桑玄語氣里帶著克制的憤懣:“我開著懸浮艙去吃飯,安分行駛,卻無端被撞。”
“就算以眼還眼、以牙還牙,哪怕我撞回去,艙身的凹痕也不會自行修復。”
“我明明什么都沒做錯,好心情盡毀,還要耗神處理這場交通事故。”
“我所承受的代價,在權貴看來不過一句輕盈的道歉就可以免責。”
“這難道不是羞辱?就因為我是下等人。”
……伶牙俐齒。
權珩極少遇見這樣性子極端又自尊心極強的人。
他問:“為了維護你那點脆弱的自尊心,就不怕得罪我?”
桑玄反擊,“難道討好,你會高看我一眼?”
主動道歉顯然是在反思,至于反思什么她不在乎,至少沒有敵意。
高自尊人格更有魅力,這人設她必須操好了。
權珩沉默。
他端坐在皮質沙發上,桑玄席地而坐,后背抵著醫療艙,滿臉疲憊。
相距不遠,卻隔出一道鴻溝。
桑玄一身最普通的布料衣物,因嚴重的摔傷變得破破爛爛,背后露著的小翅膀看起來像無用的掛件。
渾身上下都在訴說著窘迫與貧窮。
明明權珩居高臨下、精神奕奕,一身氣勢凜然,可卻像被她壓了一頭。
空氣安靜,略顯膠著。
權珩突然發現她的眼睛上方其實有顆顯眼的紅痣。
他收回視線,“我已經高看你一眼了。”
“謝謝,這是我的榮幸。”桑玄故作感激。
權珩在聯邦軍隊長大,只會下達或服從命令,是真不擅長和這種說話還要辨正反話的人打交道。
他沉默片刻,問:“你打了多久黑拳?”
地下黑拳,無護具、無規則,拳手可當場化出獸形,將對手生生撕裂進食。
桑玄雖然不喜歡黑拳這個話題。
但,賣慘環節到了。
“這是一段很不好的回憶,我記不太清了。”她粗略搪塞完,轉移話題,“你去過十七星嗎?”
“去過,是個很熱鬧的地方。”
身為聯邦未來的掌舵人,權珩雖尚未畢業,也已深度介入核心事務的處理。
“是啊,對你們來說,是鱗次櫛比的高樓,閃爍的霓虹。”
“對我來說是巷弄墻面上的涂鴉、層層疊疊的小廣告,還有打掃不干凈的尿漬……地面上散亂的針頭、計生用品……”
“因為居住環境差所以打黑拳掙錢搬家?”權珩皺眉。
“十七星由聯邦和監察庭、帝國共同管轄,就算沒有工作,也能申領食物救濟。”
“我們聯合出資修建了大批公寓,你可以免費入住,學費有助學金,食物也能免費領取。”
“我想這些足以覆蓋你的生活。”
……何不食肉糜?
“除了你說的助學金,那些我都沒有見過。”桑玄語氣帶刺,“可能因為我不是上等底層人吧?”
“我只知道必須掙錢從貧民窟搬出去。”
“不然就不知道哪一天睜眼自己就躺在了手術臺上。”
“哦,不對,或許再也睜不開眼。”
這世上有人接受義體改造,有人不接受。
像她這樣生活在治安混亂之地并且無不良嗜好的雌性,是最上等的材料。
桑玄從地上站起,習慣性地拍了拍身上沒有的灰,“你很符合我對上等人的刻板印象。”
權珩的唇動了動。
他望過去,只看到她的背影。
……
終端猝然響起全息通話請求,打斷了霍格的精神力訓練。
他接起。
納米微粒在光場作用下于半空匯聚,凝出一道青年身影。
及腰的白發,眸色淺粉,除了發色和瞳仁,五官與霍格幾乎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你錯失新生發言的事,為什么不告訴我?”
霍格抬眸,“你難道不知情嗎?弗萊。”
弗萊好似聽見什么荒謬絕倫的話,冷聲道:“這事對我這個同樣出身路西法家族的人,有什么好處?”
他話鋒一轉,直切要害:“下個月的星際模擬戰爭,你能拿第一嗎?”
霍格煩躁地抓了抓頭發。
這項競賽全院參與,他在這方面遠不如權珩。
弗萊看著他這般毫無儀態的動作,無力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怎么就攤上了這么個愚蠢的弟弟。
“把你的履歷收拾得漂亮點,”他語氣沉了幾分,“難道你真想一輩子只當個‘撿來的伯爵’?”
帝國的爵位,非軍功不授,非長子不繼。
身為長子的弗萊,放棄了唾手可得的伯爵之位,投身監察庭。
幼子撿漏了。
霍格聽到這些話都煩,但是氣短,只是敷衍道:“好,我知道了,你要是閑的話自己去炒股。”
說完,他把通話掛斷。
霍格摔門而出,一路走到學院的生態濕地。
作為公認 Top.1的頂尖學府,中樞軍政從秩序、教學到生態景致,無一不做到極致。
澄澈的湖面葉片隨微風輕顫,岸邊珍稀喬木枝干遒勁雅致,深綠與墨藍的葉冠層層疊疊。
淺灘處游曳著尾鰭泛熒光的水生異獸,擺尾掃過水面,留下轉瞬即逝的光痕。
霍格彎腰隨手抓起一把石子,指腹一捏,便變得扁平趁手。
他側身立在水岸,右臂輕向后擺,腕骨一擰、發力向前甩去——
石子貼著泛著微光的湖面疾飛,連彈數百下,濺起一串細碎銀白的水花后落入湖中。
這是一門古老的消遣。
他無師自通之后,自覺壓過弗萊一頭,為此沾沾自喜了好長一段日子。
動作簡單、重復,不用動腦。
霍格望著石子在水面接連彈跳,劃出漣漪,視覺上十分治愈。
湖對岸卻驀地傳來聲聲枯葉碎裂的輕響。
霍格有著SS級強悍的精神力,剎那便鎖定了氣息源頭。
湖對岸林木掩映間,桑玄的身影綽約而立。
霍格冷冽緊繃的氣息再次變得散漫。
他先以精神力飛速掃過四周密林、湖面每一處角落,確認四下無人,磅礴獸能自體內轟然迸發——
一只華美的藍綠孔雀凝實成型。
尾羽流光溢彩,金輝與藍綠交織纏繞,晃得湖光山色都失了顏色。
他振翅而起,朝著湖泊對岸疾飛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