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食是被一陣奇怪的聲音驚醒的。
不是風吹,不是雪落,是一種極輕極細的聲響,像有什么東西在遠處移動。
他睜開眼,火堆已經燃盡,只剩暗紅的灰燼。廟里一片昏暗,小月還在草堆上熟睡,呼吸均勻。
那聲音又響了一下。
蘇食側耳細聽——是從廟外傳來的。
他輕輕起身,沒有驚動小月,摸到門口,往外看去。
月光下,雪地上站著一個黑影。
那人背對著破廟,負手而立,仰頭看著夜空?;遗墼谝癸L中微微飄動,身形清瘦,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沉穩。
蘇食瞳孔微縮。
李夫子?
不對。
李夫子比他矮一些,肩寬也不對。這人站在那里,像一桿標槍,脊背挺得筆直,周身縈繞著一種若有若無的氣息——那氣息蘇食很熟悉。
是修行者的氣息。
那人似有所覺,緩緩轉過身來。
月光照在他臉上——五十來歲,面容清瘦,頜下三縷長須,一雙眼睛深邃如古井。
不是李夫子。
蘇食沒有動,也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看著他。
老者打量了他一會兒,忽然笑了。
“警覺性不錯?!?/p>
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傳進蘇食耳朵里。
蘇食這才開口。
“前輩深夜來訪,有事?”
“沒事?!崩险邠u頭,“就是來看看。”
“看什么?”
“看你?!崩险吣抗饴湓谒砩?,“看一個本該死了的人,怎么又活了?!?/p>
蘇食心里一凜。
老者似乎看穿他的想法,擺擺手。
“不用緊張。老夫沒有惡意——至少現在沒有。”
他邁步走來,走到破廟門口,往里看了一眼。
小月還在睡,什么都不知道。
老者收回目光,又看向蘇食。
“那丫頭資質不錯,可惜跟了你?!?/p>
蘇食皺眉。
“跟我怎么了?”
“跟著你,注定不得安寧。”老者嘆了口氣,“你身上那東西,早晚會引來無數人。到時候,她能活下來嗎?”
蘇食沉默了。
老者說得對。
他身上有萬古味蕾,有前世的因果,有未知的仇敵。這些東西,遲早會找上門來。到時候,小月怎么辦?王嬸怎么辦?這些無辜的人,會不會被他連累?
老者看著他的表情,微微點頭。
“看來你自己也清楚?!?/p>
他轉身,望向遠處的夜空。
“那丫頭的事,你自己想清楚。老夫今天來,是給你提個醒——你在這里待不了多久了?!?/p>
蘇食心里一緊。
“什么意思?”
“有人已經注意到你了。”老者語氣平靜,“那碗粥,那鍋菜,那些香味……你以為只有村里人聞得到?”
蘇食想起李夫子那晚的話——“你這手藝,整個青陽城都找不出第二個”。
原來如此。
“來的是誰?”他問。
老者搖搖頭。
“不知道。但肯定有人來了。青陽城里,已經有人在打聽破廟里那個做飯的小子。”
蘇食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
“前輩是誰?為什么要告訴我這些?”
老者回頭看他,目光里帶著一絲欣賞。
“老夫是誰,你以后會知道。至于為什么告訴你——”他頓了頓,“因為你做的那些飯,讓老夫想起了一些很久以前的事。”
他從懷里掏出一個小布袋,遞給蘇食。
“拿著?!?/p>
蘇食接過,打開一看,是一把米——但和普通的米不一樣。每一粒都晶瑩剔透,泛著淡淡的靈光。
“這是……”
“靈米。”老者說,“吃一粒,抵得上你喝十天的粥。”
蘇食抬頭看他。
老者擺擺手。
“別問。問了也不說。”
他轉身,往遠處走去。
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對了,那個李夫子——可以信,但別全信。他有他的目的?!?/p>
蘇食看著他的背影。
“前輩到底是誰?”
老者沒有回頭。
“一個故人?!?/p>
聲音落下,人已經消失在月光里。
蘇食站在廟門口,看著那片空蕩蕩的雪地,仿佛剛才的一切都是幻覺。
但他手里的靈米,是真的。
他低頭看著那袋靈米,心里翻涌著無數疑問。
故人?
前世的故人?
還是這一世的?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這地方,確實待不久了。
他轉身回廟,把那袋靈米小心藏好,又看了小月一眼。
小丫頭睡得正香,什么都不知道。
蘇食在火堆邊坐下,添了幾根柴,看著跳動的火苗,一夜無眠。
第二天一早,小月醒來的時候,蘇食已經做好了早飯。
糙米粥,加了幾粒靈米。
粥熬得濃稠,米香里透著一股淡淡的清甜,和平時完全不一樣。
小月喝了一口,眼睛瞪大了。
“蘇食哥哥!今天的粥怎么這么好喝!”
蘇食笑了笑。
“加了點好東西。”
“什么好東西?”
“秘密?!?/p>
小月眨眨眼,也不追問,埋頭繼續喝。
喝完,她照例去拿石片,準備練刀工。
蘇食叫住她。
“小月。”
“嗯?”
蘇食看著她那張小臉,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沒什么。練吧。”
小月莫名其妙,但也沒多想,蹲到門口繼續切野菜。
蘇食看著她認真的背影,心里那個念頭越來越強烈——
得讓她變強。
哪怕只是自保的能力。
哪怕只是萬一那天來臨時,能多一分活下去的機會。
他走過去,蹲在她身邊。
“小月,想不想學真正的刀工?”
小月抬頭。
“真正的刀工?比切菜還厲害?”
“比切菜厲害多了?!?/p>
“能做什么?”
蘇食沉默了一會兒,說。
“能保護自己?!?/p>
小月歪著頭看他,似乎不太明白為什么要保護自己。
但她還是點了點頭。
“好呀!你教我!”
蘇食伸手,揉了揉她的頭。
“好?!?/p>
從這天起,小月學的就不再只是切菜。
還有握刀的姿勢,還有發力的技巧,還有……感知危險的本能。
蘇食沒有告訴她為什么要學這些。
但小月隱約覺得,有什么事情要發生了。
因為從那天起,蘇食哥哥做飯的時候,偶爾會抬頭看向遠方,眼神里帶著她看不懂的東西。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她知道,不管發生什么,她都要和蘇食哥哥在一起。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