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食是被香味叫醒的。
不是做飯的香味,是夢里的香味——前世那些山珍海味,混沌奇珍,一道道在腦海里閃過,像走馬燈。
他睜開眼,天已經大亮。
小月不在身邊。
蘇食心里一緊,翻身起來,四下看去。
破廟角落里,小月正蹲在那口鐵鍋前,笨拙地往鍋底添柴。火苗已經燃起來,鍋里裝著水,旁邊石頭上擺著幾片洗過的白菜葉。
她回頭,看見蘇食醒了,咧嘴一笑。
“蘇食哥哥,我在燒水!”
蘇食松了口氣,走過去。
“怎么不叫我?”
“你睡得香,”小月認真地說,“我想讓你多睡會兒?!?/p>
蘇食看著她那張被煙熏得有點發黑的小臉,心里軟得一塌糊涂。
他蹲下來,接過她手里的柴。
“燒水做什么?”
“做飯呀!”小月指著那幾片白菜,“你不是說今天要給那些孩子做吃的嗎?我先把水燒上!”
蘇食笑了。
“好,那咱們一起做。”
他起身,把昨天李夫子給的糙米拿出來,又看了看剩下的食材——白菜、野雞蛋、王嬸給的小米,還有一小塊豆腐。
豆腐是昨晚王嬸硬塞的,說是鎮上買的,讓他給小月補補。
就這些了。
糙米不多,不能全用了。蘇食倒出約莫半碗,剩下的收好。
小月湊過來:“做什么呀蘇食哥哥?”
“白菜燉豆腐,再蒸個蛋。”
“蒸蛋?”小月眼睛亮了,“像上次那樣?”
“比上次還好。”
蘇食生火,先把糙米下鍋煮上。
然后開始處理食材。
白菜切成段——沒有刀,用石片。但他的手穩,切出來大小均勻,比一般人用刀切的還整齊。
豆腐切成塊,輕輕放入水中泡著,去豆腥味。
野雞蛋只剩三顆,他拿出兩顆,打在一個破碗里,加一點點鹽,用筷子攪散。
筷子是他自己削的,兩根細木棍,磨得光滑。
小月蹲在旁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
“蘇食哥哥,為什么要把蛋攪散?”
“這樣蒸出來才嫩,沒有硬塊?!?/p>
“哦……”
“記住了?”
“記住了!”
蘇食笑了笑,把攪好的蛋液放在一邊。
鍋里的米煮開了,咕嘟咕嘟冒著泡。他用樹枝當勺子,輕輕攪動,防止粘鍋。
米香慢慢飄出來。
小月吸吸鼻子,口水又開始泛濫。
糙米煮到七分熟,蘇食把白菜和豆腐下進去,蓋上鍋蓋——鍋蓋是李夫子一起送的,一塊薄薄的木板,正好蓋在鍋上。
燉。
這是最考驗耐心的技法。
火不能大,大了糊鍋;不能小,小了不入味。
蘇食控制著火候,不急不躁。
小月在旁邊看著,漸漸看出點門道——蘇食哥哥做飯的時候,整個人都不一樣了。平時溫和得像鄰家大哥,可一拿起鍋鏟,就像換了個人,專注、沉穩,讓人不敢打擾。
半個時辰后,蘇食掀開鍋蓋。
一股濃郁的香氣撲面而來!
白菜的清香,豆腐的豆香,糙米的米香,三者融為一體,濃郁卻不膩人。湯汁已經燉成乳白色,咕嘟咕嘟冒著泡。
小月狠狠咽了口唾沫。
“好香……”
蘇食笑了笑,把鍋端下來,放在一邊。
然后是蒸蛋。
他用另一個小點的陶罐——也是在破廟角落里翻出來的,洗干凈了用——把攪好的蛋液倒進去,加適量水,蓋上蓋子,放進鍋里隔水蒸。
火候要小,時間要準。
蛋液從邊緣開始凝固,慢慢向中心蔓延,表面光滑如鏡,沒有一絲蜂窩。
蘇食看準時機,撤火。
蒸蛋好了。
他把陶罐端出來,揭開蓋子,一股蛋香混合著淡淡的咸香,飄散開來。
小月的眼睛已經直了。
“蘇食哥哥,可以吃了嗎?”
蘇食搖搖頭:“先給那些孩子送過去。”
小月有點失望,但很快又打起精神:“那我幫你端!”
兩人把白菜燉豆腐裝進一個陶盆里,蒸蛋原罐帶著,往村里走。
路上碰見幾個村民,都被香味吸引,紛紛側目。
“什么味兒這么香?”
“好像是那個破廟里的小子做的?”
“嘖,這味道……”
蘇食目不斜視,徑直走向私塾。
私塾里,孩子們已經坐好了,但明顯心不在焉——他們也聞到了香味。
胖墩第一個看見蘇食,蹭地站起來:“來了來了!”
李夫子正在前面翻書,頭也不抬:“坐下?!?/p>
胖墩只好坐下,但脖子伸得老長,眼睛盯著門口。
蘇食推門進來,手里端著陶盆,小月跟在后面,抱著陶罐。
香味瞬間充斥整個私塾。
“哇……”
孩子們齊齊發出驚嘆。
李夫子這才抬起頭,看了一眼,微微頷首。
“放那邊桌上吧?!?/p>
蘇食把陶盆放下,小月小心翼翼把陶罐放在旁邊。
李夫子起身,走過來看了看。
白菜燉豆腐,色澤清亮,湯汁乳白。蒸蛋光滑如鏡,微微顫動,像一塊金色的嫩豆腐。
他點點頭,沒說什么。
胖墩忍不住了:“夫子,能吃了嗎?”
李夫子看了他一眼。
“洗手了嗎?”
胖墩一愣,趕緊跑出去洗手。其他孩子也一窩蜂跟出去。
李夫子看向蘇食。
“手藝確實不錯。”
蘇食沒接話。
李夫子也不在意,從懷里掏出個小布袋,放在桌上。
“拿著。”
蘇食打開一看,是幾枚銅錢,約莫二十文。
“李先生?”
“那些孩子家里給的。”李夫子指了指門外,“誰家孩子吃得好,誰家給錢。這是規矩?!?/p>
蘇食愣了愣,隨即明白過來。
這算是……訂餐?
李夫子笑了笑:“以后每天中午給他們做一頓,食材他們出,工錢你拿。愿意嗎?”
蘇食看著那幾枚銅錢,又看看旁邊眼巴巴的小月,點了點頭。
“愿意?!?/p>
“那就這么定了?!?/p>
孩子們洗了手回來,圍在桌邊,一個個眼睛放光。
李夫子給他們每人發了個破碗,又拿出幾個雜面窩頭——這是孩子們自帶的干糧。
“吃吧?!?/p>
一聲令下,孩子們爭先恐后地盛菜。
白菜燉豆腐,一人一勺,配著窩頭吃。蒸蛋每人分一點,用窩頭蘸著吃。
胖墩第一口下去,眼睛瞪得溜圓。
“好吃!”
“真的好吃!”
“比我娘做的好吃多了!”
孩子們狼吞虎咽,嘴里塞得滿滿的,還在含糊不清地夸。
小月站在旁邊,看著他們吃,臉上帶著笑。那是自家東西被人認可的高興。
蘇食靜靜看著,心里涌起一股奇異的滿足感。
前世他做過的宴席,隨便一桌都價值連城,吃的人非富即貴。可那些贊美,都不如此刻這些孩子的狼吞虎咽來得真實。
這就是人間煙火。
不需要山珍海味,只需要用心做的一頓飯。
李夫子也嘗了一口,閉眼品味了一會兒,睜開眼看著蘇食。
“火候精準,食材本味完全激發。白菜的甜,豆腐的醇,米的香,三者融合又各自分明?!彼粗K食,“你這手藝,別說青陽城,整個云州都找不出第二個?!?/p>
蘇食沒說話。
李夫子笑了笑,拍拍他的肩。
“好好干。這村子,不會虧待你。”
孩子們吃完了,一個個舔著碗,意猶未盡。
胖墩湊到蘇食身邊,眼睛亮晶晶的。
“蘇食哥,明天還來不?”
蘇食看看李夫子,李夫子點點頭。
“來。”
“太好了!”胖墩跳起來,跑出去跟別的孩子報信。
蘇食收拾碗筷,帶著小月告辭。
走出私塾,小月拉著他的袖子,小聲說:“蘇食哥哥,咱們有錢了?!?/p>
蘇食看著手里那幾枚銅錢,笑了笑。
“嗯,有錢了。”
“能買米了嗎?”
“能?!?/p>
“能買肉了嗎?”
蘇食想了想,搖搖頭:“還差點,再攢幾天?!?/p>
小月點點頭,也不失望,蹦蹦跳跳往前走。
蘇食跟在后面,忽然覺得腳步輕快了不少。
二十文錢,在前世連一粒米都買不到。
可此刻,卻讓他心里踏實。
這是靠自己手藝掙來的。
是被人認可換來的。
是人間煙火里,最樸素的回報。
回到破廟,蘇食把銅錢小心收好,放在墻角的石縫里。
小月蹲在旁邊看著,忽然說:“蘇食哥哥,咱們以后會有很多很多錢嗎?”
蘇食想了想。
“應該會。”
“那咱們能蓋新房子嗎?”
“能?!?/p>
“能蓋個有窗戶的,不漏風的?”
蘇食看著她那雙期待的眼睛,笑了。
“能。給你蓋個最大的,朝南的,冬天陽光能照進來。”
小月咧嘴笑了,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外面,太陽升高了,雪開始融化。
屋檐滴著水,滴答滴答。
破廟里,蘇食生火準備午飯——給自己和小月做。
昨晚王嬸家吃的,今天早上給孩子們做的,自己還沒顧上吃。
鍋里煮著剩下的糙米粥,切了點白菜葉子進去,撒一丁點鹽。
簡單,但夠吃。
小月蹲在火邊,忽然說:“蘇食哥哥,你教我切菜吧?!?/p>
蘇食看著她。
“想學?”
“嗯!”小月認真點頭,“這樣以后你累了,我能幫你做。”
蘇食沉默了一會兒,點點頭。
“好。從今天開始教?!?/p>
他把一塊剩白菜幫子放在石板上,手把手教小月怎么拿石片,怎么下刀,怎么控制力道。
小月學得很認真,眉頭緊皺,一刀一刀切下去,歪歪扭扭,但沒停。
切完,她抬頭,滿臉期待地看著蘇食。
“怎么樣?”
蘇食看著那一堆大小不一、形狀各異的白菜塊,笑了。
“還得練?!?/p>
小月也不氣餒,握著小拳頭:“我天天練!”
蘇食揉揉她的頭。
“好?!?/p>
窗外,雪水滴滴答答。
窗內,一鍋粥咕嘟咕嘟冒著泡。
小月又拿起一塊白菜幫子,繼續切。
蘇食看著她的背影,忽然想起前世自己收的第一個徒弟。
也是這樣,認真地切菜,一遍一遍。
后來那個徒弟,成了威震一方的食道強者。
這個小丫頭,將來會成什么樣呢?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從今天起,她是他蘇食的徒弟。
是他的傳人。
是他在這人間煙火里,最想守護的人。
粥好了。
蘇食盛了兩碗,一碗遞給小月。
“吃飯?!?/p>
小月接過,喝了一大口,燙得直咧嘴,還在笑。
“好喝!”
蘇食也笑了。
兩個人就著那碟咸菜,喝著白菜粥。
簡單,卻滿足。
破廟外,有人遠遠看著這一幕。
是李夫子。
他站在村口老槐樹下,看著破廟方向,臉上帶著若有所思的表情。
“有意思的小子。”
他轉身,慢悠悠往回走。
走了幾步,忽然抬頭看了看天。
天空灰蒙蒙的,但云層里,似乎有什么東西在動。
他瞇起眼,看了一會兒,低下頭,繼續往前走。
破廟里,蘇食似有所覺,抬頭看了看門口。
沒人。
只有風吹過,帶起一片雪沫。
他收回目光,繼續喝粥。
小月已經喝完了,正眼巴巴看著鍋里剩的那一點。
蘇食笑了笑,把鍋里的粥都倒給她。
“多吃點,長身體。”
小月不好意思地笑,但還是接過來,小口小口喝著。
蘇食靠在墻上,看著廟外的天空。
云層里,似乎有什么一閃而過。
他皺了皺眉,再看,什么都沒有了。
也許是眼花。
他收回目光,閉上眼睛。
耳邊是小月喝粥的聲音,輕輕細細的。
鼻尖是柴火的煙氣,混著淡淡的粥香。
這樣的日子,真好。
他想。
哪怕只能過一天,也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