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點整。
鐘聲響起。
不是從教堂方向傳來,而是從四面八方,像整個小鎮的鐘都在敲。聲音洪亮、悠長,穿透濃霧,在空氣中震蕩。
所有人立刻面向東方——鐘樓所在的方向。柏溪柯站直,雙手自然下垂,眼睛盯著前方翻滾的霧。
鐘聲敲了十二下。每一下都像敲在心臟上,震得胸腔發麻。在第八下時,柏溪柯眼角余光瞥見霧里有什么東西在移動。
一個影子,很高,很瘦,像人,但四肢比例不對,手臂過長,垂到膝蓋。影子在霧中緩緩走過,沒有腳步聲,沒有呼吸聲,只是移動。
柏溪柯強迫自己保持靜止,只轉動眼珠。影子沒有靠近,只是在廣場邊緣徘徊,像在觀察。鐘聲第十一下時,影子停下,轉向廣場方向。
柏溪柯感覺它在“看”自己。
不是用眼睛——影子臉部是一片模糊的黑暗,沒有五官。但那種被注視的感覺清晰而冰冷,像冰水順著脊椎流下。
鐘聲第十二下落下,余音在霧中回蕩。
影子轉身,消失在霧里。
“可以動了。”張海低聲說,他的聲音有點發抖。
眾人放松下來。柏溪柯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膀,發現后背已經被冷汗浸濕。
“你們看見了嗎?”李默小聲問,“霧里的那個……”
“看見了。”趙建國說,“不止一個。我那邊有兩個,在教堂門口。”
“是什么東西?”阿飛問,“怪物?”
“規則里沒說有實體怪物。”林瀾說,“只說了‘回響’和危險。可能是‘回響’的影像。”
“影像會盯著你看?”阿飛反問。
沒人回答。
張海說:“先不管。下午繼續搜索,四點前必須回屋。現在霧稍微散了點,趁這時候行動。”
“怎么分組?”王猛問。
“還按上午的組吧。”張海說,“柏溪柯,你跟我們一組吧,一個人太危險。”
柏溪柯想了想,點頭。他確實需要更多情報,而張海這組看起來比較可靠。
下午,柏溪柯跟著張海父女和李默往北深入。霧氣比上午濃,能見度只有二十米左右。他們挨家挨戶搜索,撬鎖、翻找,找到一些罐頭、干貨,還有幾件厚衣服——夜晚可能會冷。
在一棟較大的房子里,他們發現了一個地下室。
入口在廚房地板下,蓋著木板。拉開木板,下面是石階,深不見底,有霉味和陰冷的風涌上來。
張海打開手電筒,照下去。石階大概二十級,下面是個不大的空間,堆著木箱和麻袋。
“我下去看看。”張海說。
“爸,小心點。”張小雨說。
張海慢慢下去。地下室約十平米,木箱里是發霉的書籍,麻袋里是腐爛的谷物。但在角落,有一個鐵柜子,柜門鎖著。
張海試著撬鎖,但鎖很結實。柏溪柯下來幫忙,兩人合力用鐵棍撬,終于把柜門撬開。
柜子里沒有食物,沒有工具。
只有一堆照片。
幾百張黑白照片,散亂地堆在一起。張海拿起幾張,臉色變了。
照片上都是人。小鎮居民,男女老少,穿著上世紀三四十年代的衣服。他們站在街道上、房屋前、廣場上,表情正常,在笑,在交談,在勞作。
但每一張照片的角落,都有同一個東西:一團模糊的、灰白色的影子。有時在屋頂,有時在街角,有時就在人群背后。影子沒有清晰的形狀,像霧氣凝聚而成,但隱約能看出人形。
越往后翻,影子越大,越清晰。最后幾張照片里,影子已經幾乎和真人一樣大,站在人群中間,而周圍的人似乎毫無察覺,還在對著鏡頭笑。
“這是什么……”張小雨也下來了,看到照片后捂住嘴。
李默拿起最下面一張照片。這張不是人物照,而是風景照,拍的是小鎮全景,時間應該是黃昏,天空泛紅。但在小鎮上空,盤旋著一大片灰白色的霧,霧的形狀……像一張巨大的人臉,五官模糊,但能看出眼睛和嘴的位置。
照片背面有字,意大利文,李默勉強辨認:“最后的夏天。1937年9月5日。它們來了。”
地下室突然變冷。
不是心理作用,是真實的溫度下降。呵出的氣變成白霧,手電筒的光在空氣中形成光柱。柜子里的照片無風自動,嘩啦啦翻動,像被一只看不見的手撥弄。
“上去!”張海低吼。
四人沖上石階,回到廚房。張海立刻蓋回木板,搬來一張桌子壓在上面。地下室安靜了,但那股陰冷的氣息還殘留不散。
“那些影子……”張小雨臉色發白,“就是霧里的東西?”
“可能。”張海喘息著,“1937年它們就來了,然后小鎮被廢棄。現在它們還在。”
李默說:“照片顯示它們一開始很小,躲在角落,后來越來越大,最后籠罩整個小鎮。它們在……成長?”
“或者是在侵蝕。”柏溪柯說,“從邊緣開始,慢慢吞噬。”
外面突然傳來尖叫。
是女人的尖叫,短促,驚恐,然后戛然而止。
位置不遠,就在隔壁街道。
張海沖出門,其他人跟上。霧比剛才更濃了,能見度不到十米。他們順著聲音方向跑,拐過街角,看見一棟房子前圍著幾個人。
是林瀾和王猛,還有小陳。阿飛也在,但他站得遠遠的,臉色慘白。
地上躺著一個人。
是那個穿西裝的趙建國。他仰面躺在地上,眼睛睜大,瞳孔擴散,已經沒有了呼吸。脖子上有一圈淤青,像被什么東西勒過,但皮膚沒有破損,只是發黑。
林瀾蹲在他身邊,手指按在他頸動脈上,幾秒后搖頭:“死了。”
“怎么回事?”張海問。
“不知道。”林瀾站起來,聲音壓抑,“我們聽見尖叫趕過來,他已經這樣了。李默呢?他們不是一組嗎?”
李默從人群后走出來,臉色比阿飛還白:“我們……我們分開了。他說要去教堂后面看看,讓我在路邊等。我剛聽見腳步聲,一回頭就看見他倒在地上,然后你們就來了。”
“腳步聲?誰的腳步聲?”
“我不知道……霧太濃,我只聽見聲音,沒看見人。”李默聲音發抖,“然后我就看見他躺在這里……”
王猛檢查趙建國的尸體:“沒有外傷,只有脖子上的勒痕。但什么東西能勒死人卻不留傷口?而且他表情……”他頓了頓,“像是在笑。”
確實。趙建國的嘴角微微上揚,像是在死前看到了什么愉快的事,與脖子上猙獰的勒痕形成詭異對比。
張海看了眼四周。霧氣在流動,像有生命般圍繞他們旋轉。遠處傳來鐘聲——不是正午那種規律的鐘聲,是零散的、急促的敲擊,像在報警。
“先離開這里。”張海說,“把尸體抬回去,不能留在這兒。”
林瀾和王猛抬起趙建國的尸體。尸體很輕,輕得不正常,像只剩下空殼。他們往廣場方向走,其他人跟在后面,沉默不語。
柏溪柯走在最后。他回頭看了一眼趙建國倒下的地方。石板路上什么都沒有,沒有血跡,沒有掙扎痕跡,只有濕漉漉的霧氣,像一張蒼白的裹尸布。
回到廣場,他們把尸體放在噴泉邊。張海用一塊破布蓋住他的臉。
“十二個人,現在剩十一個。”張海說,聲音沉重,“這才第一天中午。”
阿飛突然說:“規則沒說玩家之間不能動手吧?”
所有人都看向他。
“你什么意思?”王猛皺眉。
“我的意思是,”阿飛環視眾人,“趙建國怎么死的?霧里的東西?還是……人?”
氣氛瞬間緊繃。
“你懷疑我們?”林瀾盯著他。
“誰知道呢。”阿飛聳聳肩,“這個副本要生存七天,物資有限。少一個人,就多一份物資。而且……”他看向李默,“最后和他在一起的是你吧?小子。”
李默后退一步:“不是我!我什么都沒做!”
“那你解釋解釋,為什么他死了,你沒事?”
“我……”
“夠了。”張海打斷,“現在不是內訌的時候。趙建國的死因不明,可能是副本本身的危險。但我們確實要更小心,不僅是小心霧,也要小心彼此。”
他看向所有人:“我提議,從今天起,所有找到的物資集中保管,按需分配。晚上分組守夜,兩人一組,互相監督。不同意的可以退出,但退出后不得再共享物資和情報。”
沒人說話。霧氣在廣場上彌漫,灰白,冰冷,沉默。
柏溪柯看向噴泉邊那具蓋著布的尸體。趙建國的右手從破布下露出來,手指微微蜷曲,掌心朝上。在他手掌邊緣,柏溪柯看見一點暗紅色的痕跡。
像是指甲抓撓留下的血痕,但血跡已經干涸,顏色暗紅,幾乎發黑。
而在血痕中間,有一個模糊的符號。
柏溪柯蹲下身,仔細看。符號很小,像是用指甲刻進皮膚里的,線條簡單:一個圓圈,里面有三條波浪線。
他想起趙建國上午說的話:教堂周圍有奇怪的記號,刻在石頭上,像某種符號。
“看這個。”柏溪柯說。
其他人圍過來。張海看到符號,臉色一變:“和教堂石頭上的符號一樣。”
“什么意思?”林瀾問。
“不知道。但趙建國死前可能想傳達什么信息。”張海看向李默,“你們在教堂附近還發現了什么?”
李默搖頭:“就那些符號,刻在教堂外墻和周圍的石頭上。趙叔叔說可能是某種警告,或者是標記。”
阿飛突然說:“會不會是……獻祭的標記?”
“獻祭?”
“這種小鎮,這種迷霧,這種莫名其妙的死亡。”阿飛說,“電影里不都這么演嗎?邪教,獻祭,古老詛咒。”
沒人反駁。因為太像了:廢棄的小鎮,神秘的迷霧,詭異的死亡,還有那些照片上的人形霧氣。
“先回屋。”張海說,“霧越來越濃了。四點了,規則說四點后禁止外出。把尸體……暫時放在這兒,明天再說。”
他們各自離開。柏溪柯回到木屋,鎖上門,坐在桌邊。窗外已經完全被霧吞噬,一片灰白。天光在減弱,夜晚要來了。
他拿出日記和照片,又拿出從地下室帶回的一張照片——那張有霧中人臉的全景照。三樣東西擺在一起,指向同一個時間:1937年夏。
而現在是2026年,副本時間不明,但手機顯示日期是8月12日。
夏天。
手機震動。群聊里有新消息。
張海(北區):“所有人,檢查門窗,確保鎖好。晚上八點收音機會響,注意聽。守夜分組:我和小雨第一班(8-12點),林瀾和王猛第二班(12-4點),柏溪柯和小陳第三班(4-6點)。阿飛和李默單獨一組,互相監督。有異議嗎?”
沒人說話。
張海(北區):“那就這樣。保持安靜,有任何異常在群聊報告,但不要輕易開門開窗。活下去。”
柏溪柯關掉手機。他走到窗邊,透過縫隙往外看。霧在黑暗中涌動,偶爾有微弱的光閃過,像遠處有燈火,但一眨眼就消失了。
然后,他聽見了歌聲。
還是那個女人的聲音,意大利語,哀婉的搖籃曲。這次更近,就在窗外,貼著玻璃在哼唱。曲調溫柔,卻讓人脊背發涼。
柏溪柯后退,遠離窗戶。
歌聲持續了幾分鐘,然后停止。取而代之的是敲門聲。
咚,咚,咚。
三下,停頓,再三下。
不急不緩,像在禮貌地請求進門。
柏溪柯握緊水果刀,盯著門板。敲門聲持續了約一分鐘,然后停了。門外傳來一聲嘆息,輕柔,遺憾,然后腳步聲遠去。
他松了口氣,但立刻聽見另一個聲音。
是從地下室傳來的——那棟有地下室的房子,離這里不遠。聲音很微弱,像是什么東西在爬行,指甲刮擦石頭的聲音,沙沙,沙沙。
然后,是咀嚼聲。
濕漉漉的,貪婪的咀嚼聲,像野獸在啃食骨頭。
柏溪柯看向手機。時間顯示傍晚六點四十分。
離夜晚,還有一個多小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