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痛是第一個感知。
柏溪柯睜開眼時,世界在他視網膜上緩慢聚焦。他首先注意到的是頭頂的木梁,深褐色的紋理在昏黃燈光下蜿蜒如血管。接著是鼻子里的氣味——陳舊紙張、木頭霉味,以及某種難以名狀的甜膩氣息,像過度成熟的果實正在**。
他撐起身體,手掌按住額頭。
眩暈感如潮水般退去,留下清晰的、不合邏輯的現實:這不是他租的那間十平米隔斷間。這里沒有泡面桶堆成的小山,沒有屏幕碎裂的筆記本電腦,也沒有上鋪兄弟打呼嚕的聲音。
這里是一個圖書館。
他坐在一張厚重的木椅上,椅子扶手上的雕花已經磨得光滑。面前是一張同樣厚重的木桌,桌面堆著高中課本:《數學必修三》《五年高考三年模擬》《高中英語詞匯手冊》。書頁邊緣卷曲,封面有圓珠筆劃過的痕跡,像是被真正使用過。
柏溪柯低頭看自己的手。
手指更細了,指甲修剪整齊,手背上沒有那道在餐廳打工時燙傷的疤痕。他摸向自己的臉——皮膚光滑,沒有胡茬,顴骨沒那么突出。他猛地站起來,木椅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聲響。
“怎么回事……”
聲音也變了。更清澈,更年輕,像是回到了十七歲。
他環顧四周。
這是一個巨大的圓形大廳,高約十米,穹頂上繪制著褪色的壁畫——天使、云朵、手持書卷的學者。四周是環繞而上的書架,從地面一直延伸到穹頂邊緣,書籍密密麻麻,望不到盡頭。書架之間嵌著彩色玻璃窗,但窗外不是天空,而是濃得化不開的灰白色,像被厚厚的雪幕遮蔽。
大廳中央是柏溪柯所在的位置,幾張木桌散落,每張桌上都有一盞黃銅臺燈。東側墻壁上掛著一個巨大的鐘表,黑色指針指向七點二十。鐘表下方是布告欄,貼滿各種顏色的紙張,字跡密密麻麻。
西側有一扇雙開門,看起來是出口。北側和南側各有一條走廊,隱沒在書架投下的陰影里。
空氣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柏溪柯朝那扇雙開門跑去。地板是暗色大理石,光腳踩上去冰涼刺骨——這時他才發現,自己穿著一套藍白相間的運動校服,腳上只有襪子。
門把手是黃銅質地,冰涼,紋絲不動。他用力拉,用肩膀撞,門連晃都不晃。他又跑到窗邊,試圖推開那些彩色玻璃窗,但窗戶是封死的,玻璃厚得離譜,敲上去只有沉悶的回應。
窗外確實在下雪。
或者說,看起來像雪。白色絮狀物緩慢飄落,但落點不在窗玻璃上,而是在某種無形的屏障外堆積。雪幕之后什么都沒有,只有一片虛空的白。
柏溪柯沿著墻壁走了一圈。墻壁是石砌的,接縫處有細微裂痕,他用指甲摳了摳,掉下一點石灰。沒有暗門,沒有通風口,連電源插座都沒有——但那些臺燈亮著。
他回到布告欄前。
紙上寫著各種八卦:“三班李某某和五班張某某在操場牽手被教導主任抓了”“下周三數學小測,王老師說重點在函數”“食堂今天的土豆燒肉有頭發”。字跡各異,有些娟秀,有些潦草,像是真的被不同學生寫過。
但這些都沒有意義。
柏溪柯今年二十三歲,大學畢業已經半年。他學的是市場營銷,投了二百份簡歷,面試十七次,全都沒成。最后一份兼職在上周結束,房東昨天發來催租短信。他本來打算今天去人才市場再碰碰運氣,然后……
然后他路過那個土堆。
大學城后面的荒地,開發商跑路留下的爛尾樓旁,有一個不起眼的土堆。他心情郁悶,一腳踢上去。土堆塌了,露出里面銹蝕的鐵皮盒子。接著是強烈的眩暈,像有人用棍子在后腦敲了一記。
再醒來,就在這里,穿著高中校服,坐在這個鬼地方。
“視覺障礙已開啟。”
一個聲音在腦中響起。
不是從耳朵聽到的,是直接出現在意識里,機械,中性,沒有情緒起伏。
柏溪柯渾身一僵。
“誰?”
沒有回應。只有大廳里更深的寂靜,像某種實體壓下來。
他強迫自己冷靜。恐慌沒用,尖叫沒用,他經歷過比這更糟的事——父親病逝時醫院走廊消毒水的味道,母親改嫁時那個男人看他的眼神,高考前三個月每天只睡四小時的頭痛。至少這里沒有討債的人,沒有面試官鄙夷的目光。
他走回木桌旁,正要坐下,木椅下傳來震動。
嗡嗡,嗡嗡。
聲音微弱,但在這絕對安靜中清晰可辨。柏溪柯蹲下身,看見椅子腿旁邊躺著一個黑色手機。老式翻蓋機,外殼有劃痕。他撿起來,翻開蓋子。
屏幕亮起藍光,顯示一行字:
“玩家一規則”
下方是列表:
圖書館內存在兩個實體。實體A四肢著地,移動迅速。實體B直立高大。它們饑餓,會在光照不足時狩獵。
管理員會在燈光異常閃爍時出現。請立即前往衛生間并鎖門,等待檢查結束。
圖書館內除你以外沒有人類。
圖書館內存在其他生命形式。
每日必須清潔大廳地面與桌面。標準為無可見灰塵與雜物。
可活動區域及時段:大廳,6:00-11:30。其余時間請待在個人臥室。
窗外景象非真實。你看到的并非雪。
每日19:00前,將**食物放入中央鐵盆,隨后返回臥室,不得逗留。
所有味覺感知均為虛假。進食不會帶來營養,也不會導致饑餓。
柏溪柯盯著屏幕。
玩家一。除了他還有其他人?或者,他是第一個,后面會有玩家二、玩家三?
他滑動屏幕,沒有其他信息。手機沒有信號,通訊錄是空的,相冊里只有一張照片:一片純黑。
他抬頭看鐘。七點三十五。
肚子在這時叫起來。饑餓感真實而強烈,胃部微微抽搐。規則第九條說味覺虛假,但沒說不能吃。而且如果所有感知都是假的,饑餓感也可能是假的——但難受是真的。
他拉開木桌抽屜。里面有幾個密封包裝的面包,幾瓶礦泉水,還有一包牛肉干。沒有生產日期,沒有品牌標志,包裝是純白色。
柏溪柯撕開面包包裝。麥香味飄出來,看起來松軟正常。他咬了一口——口感、味道都和普通面包沒區別。他又擰開水喝了一口,涼水滑過喉嚨。
吃了半個面包后,他才突然想起規則第八條:**食物。
他站起來,在大廳里尋找。在中央區域,有一個直徑約半米的鐵盆,盆邊有暗紅色污漬。盆旁的地面上,散落著幾個塑料袋。他走過去,用腳撥開其中一個。
惡臭瞬間炸開。
那是一種混合了腐肉、臭雞蛋和變質牛奶的氣味,濃烈到讓柏溪柯干嘔。他后退兩步,捂住口鼻。塑料袋里是幾塊肉排,表面看起來鮮紅正常,甚至還有血絲,但氣味表明它們至少腐爛了一周。
**食物。
規則讓他每天把這些放進鐵盆。但沒說從哪兒來。
他繼續翻找其他抽屜。在另一張桌子的抽屜里,他找到更多食物:蘋果、餅干、火腿腸,全都包裝完好,看起來新鮮。但剛才的惡臭還縈繞在鼻腔,他不敢再吃。
時間走到八點。
柏溪柯開始探索。他首先檢查了北側走廊。走廊長約二十米,兩側各有三道門。前五道門都鎖著,第六道門可以打開,里面是一個十平米左右的房間:一張單人床,藍色被褥,一個床頭柜,一張書桌,一把椅子。墻上有一個小窗戶,同樣被封死,窗外是那片虛假的雪。
這應該是“個人臥室”。
房間里沒有衛生間。柏溪柯退回走廊,繼續探索。走廊盡頭有一扇標著“衛生間”的門,推開后是三個隔間和一個小便池,鏡子前的水龍頭能流出冷水。
南側走廊結構類似,但盡頭的房間是上鎖的。
回到大廳時,已經九點十分。
惡臭再次飄來。這次更濃烈,仿佛那些**食物正在加速腐爛。柏溪柯強忍惡心走過去,發現剛才那幾個塑料袋里的肉排,表面開始滲出黑色黏液。
他移開視線,看向書架。
書架上的書種類雜亂:文學、歷史、科學、宗教,甚至還有菜譜和編織手冊。他抽出一本《百年孤獨》,翻了幾頁,是真的書,不是空殼。又抽出一本《高等數學》,里面確實有公式和習題。
他試著把書放回原處,但位置記不清了。規則第五條要求整理清潔,或許也包括書籍歸類?但他現在沒心情。
肚子又叫了。這次伴隨著輕微的絞痛。
柏溪柯回到桌前,把剩下的面包吃完,又吃了牛肉干。食物下肚后絞痛緩解,但心理上的不安在加劇。他看向窗外——雪還在下,均勻,永恒,沒有風,沒有變化。
這不是自然現象。雪不會下得這么均勻,天空不會是一片純白。
他想起那條規則:窗外景象非真實。
時間緩慢流逝。
柏溪柯翻了幾本書,但看不進去。他試著尋找工具:有沒有錘子可以砸窗,有沒有鐵絲可以撬鎖。但除了基本家具和書籍,這里什么都沒有。手機始終沒有新信息,那個“視覺障礙已開啟”的聲音也沒再出現。
十一點,他決定先完成清潔任務。
他在衛生間找到一塊抹布和一個水桶。接水,擰干,擦拭桌面和椅子。灰塵不多,但桌面有不知名的污漬,擦掉后留下淺色水痕。地面是大理石,看不出臟,但他還是用抹布擦了一遍。
做這些時,他一直在觀察。
燈光穩定,鐘表滴答,窗外雪落。一切都正常得詭異。
十一點二十五分。清潔完成。
柏溪柯站在大廳中央,看鐘表指針緩緩移動。十一點二十九分。十一點三十分整。
什么也沒發生。
他等了一分鐘,兩分鐘。大廳依舊安靜,燈光依舊昏黃。但他脊背發涼,有種被注視的感覺。他猛地回頭——只有書架和陰影。
是心理作用?
他走回臥室,關上門。門沒有鎖,只有簡單的插銷。他插上插銷,背靠門板坐下。
寂靜。
絕對的寂靜,連自己的呼吸都顯得吵鬧。
柏溪柯盯著對面的墻壁。墻壁是米黃色的涂料,有細微裂紋。他看著那些裂紋,突然覺得它們像一張臉,有眼睛,有嘴,在無聲地笑。
他搖搖頭,爬上床。
床很硬,被褥有股樟腦丸的味道。他躺下,盯著天花板。天花板是普通的白灰,有一個蜘蛛網掛在角落。
時間一點點過去。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也許幾分鐘,也許一小時。醒來時房間里更暗了——窗外的“雪”似乎變密了,光線被遮蔽。
他坐起來,感到尿意。
鐘表在大廳,他不知道現在幾點。但規則說除規定時間外必須待在臥室,沒說不能去衛生間。而且衛生間就在走廊里,應該算安全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