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第一夜,夏樂樂睡得意外地踏實。
不知道是因為累了一整天,還是因為那張紅木大床實在太舒服,她一覺醒來,窗外已經(jīng)天光大亮。小橘貓蜷在她枕頭邊,肚皮一起一伏,睡得正香。
夏樂樂輕手輕腳下床,沒吵醒它。梳妝臺上放著女傭昨晚送來的換洗衣物,簡單的米色針織衫配長裙,比她想象中舒適得多。
洗漱完,她推開門。
門口站著兩個女傭,看到她出來,齊齊低頭:“少夫人早。”
夏樂樂被這稱呼噎了一下:“……叫我樂樂就行。”
兩個女傭?qū)σ曇谎郏瑳]敢接話。
夏樂樂也不勉強,笑著問:“廚房在哪兒?”
“少夫人要用早餐嗎?我這就去準備——”
“不用不用,我自己去就行。”夏樂樂擺擺手,“對了,蕭硯一般幾點起?早餐吃什么?”
女傭愣了愣,小心翼翼地回答:“少爺通常七點起床,七點半去書房處理公務。早餐……少爺不吃。”
“不吃?”夏樂樂皺眉,“為什么?”
“少爺胃不太好,但從來不肯按時吃飯。”女傭聲音越來越低,“之前有傭人勸過,被罵了。”
夏樂樂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沒再問,讓女傭帶著去了廚房。
廚房很大,幾個廚師正在忙碌,看到她進來都愣住。夏樂樂也不見外,笑瞇瞇地打了個招呼,然后卷起袖子開始翻箱倒柜。
“少夫人,您要什么我給您拿——”
“不用不用,我自己來。”
她找到小米、紅棗、枸杞,又翻出一口小砂鍋,開始淘米煮粥。動作熟練,顯然不是第一次做。
廚師們面面相覷,不知道該不該阻止。這位新過門的少夫人,怎么跟傳說中那個懦弱的沈家千金完全不一樣?
四十分鐘后,夏樂樂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小米紅棗粥,身后跟著一個端著幾碟小菜的傭人,朝書房走去。
書房門緊閉著。夏樂樂敲了敲門。
“進來。”
聲音冷淡,和昨天一模一樣。
夏樂樂推門進去,看到蕭硯坐在寬大的書桌后,手里拿著文件,頭也沒抬。黑色襯衫的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線條流暢的手腕。
她把托盤放到書桌一角,笑著說:“早啊,蕭總。聽說你從不吃早餐,我特意熬了小米粥,養(yǎng)胃的,嘗嘗?”
心里不由在想,胃病還真的是霸總的通病,可不能餓著了。
蕭硯翻文件的手頓了一下。
他終于抬起頭,看向那個站在書桌邊的女人。米色針織衫,簡單的長裙,頭發(fā)隨意扎成馬尾,臉上帶著坦蕩蕩的笑容——和他見過的任何一個試圖討好他的人都不一樣。
沒有小心翼翼,沒有刻意逢迎,她就那么站著,仿佛給他送早餐是天經(jīng)地義的事。
蕭硯的目光落在那個托盤上。小米粥冒著熱氣,旁邊幾碟小菜碼得整整齊齊。
“誰讓你做的?”他問。
“沒人讓啊。”夏樂樂理所當然地說,“我自己想做的。”
蕭硯盯著她看了三秒,然后緩緩伸出手——
端起那碗粥,看了一眼,隨手倒進了旁邊的垃圾桶。
“砰。”
瓷碗在垃圾桶里碎成幾片,小米粥濺得到處都是。
門口傳來一聲壓抑的驚呼,是跟著來的那個女傭。她驚恐地看著這一幕,又看向夏樂樂,等著看這位新少夫人哭出來。
夏樂樂沒哭。
她低頭看著垃圾桶里的粥,沉默了兩秒。然后抬起頭,看向蕭硯。
蕭硯靠在椅背上,抱著手臂,臉上沒有表情,眼神里帶著一絲玩味,等著看她接下來的反應——是哭著跑出去,還是強忍著委屈說“沒關系”,還是用那雙含淚的眼睛可憐巴巴地看著他?
這三種人,他都見過太多。
但夏樂樂的反應,是他完全沒想到的。
她歪了歪頭,認真地看著他,問:“你是不是有胃病?”
蕭硯愣了一下。
“昨天晚上我問過傭人,她們說你從來不吃早餐,胃不好。”夏樂樂自顧自地說下去,“你剛才倒粥的時候,手抖了一下。不是氣的,是胃疼的那種抖。”
她往前走了兩步,離他更近了一點,低頭看他的臉:“臉色發(fā)白,眉心有汗,你一上午都在疼吧?就是不肯說。”
蕭硯張了張嘴,發(fā)現(xiàn)自己居然不知道說什么。
“倒了我再做。”夏樂樂聳聳肩,“但胃穿孔了我可救不了你。”她轉(zhuǎn)身朝門口走,走到一半又回頭,“抽屜里有藥嗎?”
蕭硯沉默地看著她。
夏樂樂等了三秒,沒等到回答,直接走過去拉開書桌抽屜。第一個抽屜,文件。第二個抽屜,還是文件。第三個——
她拉開,里面是一堆胃藥,好幾個牌子,有幾盒已經(jīng)拆封。
夏樂樂回頭看他,眼神復雜。
蕭硯終于開口,聲音比剛才更冷:“看夠了?”
“看夠了。”夏樂樂拿出一盒藥,看了看說明書,又放回去換了一盒,然后走到旁邊的飲水機前,接了杯溫水。
她把水和藥放在他面前,認真地說:“蕭硯,你三十歲不到,對自己好點。”
然后她轉(zhuǎn)身,走到垃圾桶邊,彎腰把碎瓷片一片一片撿起來,用托盤接住。動作很輕,很仔細,生怕漏掉任何一小片。
蕭硯看著她的背影。
她蹲在那兒,米色針織衫的下擺垂到地上,馬尾隨著動作輕輕晃動。她撿完最后一片碎瓷,站起身,端著托盤走到門口。
臨出門前,她又回頭,沖他笑了一下:“粥我晚點再送。下次別倒了,浪費糧食遭雷劈。”
門關上了。
書房里安靜得能聽見墻上掛鐘的滴答聲。
蕭硯盯著那扇門,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頭,看向面前那杯水和那盒藥。
溫水還冒著熱氣。藥盒是他常用的那個牌子。
他端起水杯,把藥吃了。
門外,夏樂樂端著托盤走出來,一直等在門口的女傭眼眶都紅了:“少夫人,您……您不生氣嗎?”
“生氣?”夏樂樂想了想,“有點,心疼那碗粥,熬了四十分鐘呢。”
“可是少爺他……”
“他胃疼。”夏樂樂說,“胃疼的人脾氣都不好,正常。”
女傭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么。
夏樂樂低頭看了看托盤里的碎瓷片,忽然笑了:“不過這位蕭總,脾氣是真不小。”
她想起剛才他看她的那個眼神——不是純粹的冷漠,而是一種審視,一種試探,像在等她的反應。
有意思。
她想起系統(tǒng)給的資料:蕭硯,多疑,不近人情。
所以她剛才要是哭了,或者委屈了,或者強行討好,他就滿意了?就覺得“果然如此”了?
夏樂樂搖搖頭,抱著托盤往廚房走。
嘿!她偏不。
——
書房里,蕭硯吃完藥,重新拿起文件。
但看了兩行,他發(fā)現(xiàn)自己的注意力完全不在上面。
他想起剛才那個女人蹲在地上撿碎瓷片的樣子。動作那么自然,好像那不是她花四十分鐘熬的粥,只是不小心打翻的一杯水。
他想起她說“胃穿孔了我可救不了你”時的語氣,不是抱怨,不是撒嬌,就是……陳述事實。
他想起她最后那個笑,坦蕩蕩的,眼睛彎成月牙,好像什么都沒發(fā)生過。
蕭硯放下文件,揉了揉眉心。
門外突然傳來一聲輕輕的“喵”。
他抬頭,看到門縫里擠進來一團橘色的毛。是那只貓——她帶來的那只。小東西不知道什么時候溜進來的,正蹲在門口,歪著腦袋看他。
蕭硯和那只貓對視了三秒。
然后他聽到門外傳來她的聲音,帶著點著急:“小貓?小貓你去哪兒了?出來吃飯了——”
貓站起來,看了他一眼,轉(zhuǎn)身從門縫鉆出去了。
門外傳來她的嘀咕:“你怎么跑這兒來了?走,回去吃飯,我熬了魚湯……”
腳步聲漸漸遠了。
蕭硯靠在椅背上,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他想起三分鐘前自己還在等她的反應——哭?委屈?討好?結果她什么都沒給,倒是給他撿了碎瓷片,倒了溫水,拿了藥,還教育他要對自己好點。
最后還派一只貓來視察工作。
他低頭看著那個空水杯,嘴角動了動。
最終,什么表情也沒露出來。
但他拿起內(nèi)線電話,撥通了助理的號碼。
“蕭總?”
“查一下沈樂最近三個月所有的行蹤記錄。”蕭硯頓了頓,“事無巨細。”
“是。”
電話掛斷。
蕭硯看著窗外,手指輕輕敲著桌面。
這個女人,和資料上寫的那個沈樂,完全不是一個人。
要么是沈家藏得太深,要么——
他想起剛才那個坦蕩蕩的笑容,想起她蹲在地上撿碎瓷片的樣子,想起她說的“對自己好點”。
要么,這里面有問題。
但他的嘴角,不自覺地往上彎了零點一秒。
很短,短到他自己都沒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