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早上，夏樂樂睜開眼睛，盯著天花板看了很久。

最后一天。

系統昨晚就提醒過她：副本將于今晚24:00準時結束，屆時玩家將自動脫離，進入下一個副本。

她還沒告訴蕭硯。她不知道該怎么開口。

說“嗨，其實我是來做任務的，七天后就走”？說“你別當真，我只是個過客”？說“你剛學會相信人，我就要走了”？

她說不出口。

小橘貓爬到她枕邊，蹭了蹭她的臉。夏樂樂抱住它，深吸一口氣。

“小貓，你說，我能不說嗎？”

小橘貓：“喵。”

“不能？我也覺得不能。”她嘆了口氣，“但怎么說啊……”

賴到七點半，她終于爬起來。洗漱完，她沒去廚房，而是去了書房。

蕭硯已經起來了，坐在書桌后看文件。看到她進來，他抬起頭，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

“今天不做早餐？”他問。

“做。”夏樂樂在他對面坐下，“但我想先跟你說點事。”

蕭硯放下文件，看著她。

夏樂樂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她發現自己準備好的那些話，一句都說不出來。

蕭硯等了幾秒，沒等到她開口。他靠在椅背上，慢條斯理地說：“想好了？”

夏樂樂愣了一下：“什么？”

“昨天在老房子，你說想好了再說。”蕭硯看著她，“現在想好了？”

夏樂樂心里一酸。

她低下頭，盯著自己的手指，過了好一會兒才說：“蕭硯，我問你一個問題。”

“嗯。”

“如果有一天，我突然消失了，你會怎么辦？”

蕭硯沒說話。

夏樂樂抬起頭，對上他的眼睛。那雙眼睛很深，很黑，里面有一種她看不懂的東西。

“你要去哪兒？”他問。

“我不是說我要去。”夏樂樂小聲說，“我是說如果。”

蕭硯盯著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來，繞過書桌，走到她面前。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聲音比剛才低了幾分：

“夏樂樂，你是不是要走了？”

夏樂樂愣住了。

她張了張嘴，想否認，但那個“不”字卡在喉嚨里，怎么也說不出來。

蕭硯看著她那個表情，眼神沉了下去。

“什么時候？”

夏樂樂沒說話。

“今天？明天？”蕭硯的聲音冷了下來，“還是今晚？”

夏樂樂鼻子一酸，眼眶紅了。

她站起來，仰頭看著他，想說點什么，但眼淚先掉了下來。

蕭硯看著她的眼淚，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伸出手，輕輕擦掉她臉上的淚。動作很輕，很慢，和他平時那種冷淡的樣子完全不一樣。

“別哭。”他說。

夏樂樂哭得更兇了。

蕭硯嘆了口氣，把她拉進懷里，下巴抵在她頭頂。

“什么時候？”他又問了一遍，聲音悶悶的。

夏樂樂把臉埋在他胸口，聲音嗡嗡的：“今晚十二點。”

蕭硯沒說話。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能不走嗎？”

夏樂樂搖搖頭。

“必須走？”

夏樂樂點點頭。

蕭硯又不說話了。

他就那么抱著她，抱了很久。久到夏樂樂以為自己會在他懷里睡著，他才松開手。

“那今天陪我。”他說，“最后一天，陪我。”

夏樂樂看著他，用力點點頭。

那一天，他們做了很多事。

早上，夏樂樂去廚房做了早餐。蕭硯跟著她去了，就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她忙活。她切菜，他看著；她炒菜，他看著；她把菜裝盤，他伸手端走。

“你坐著等就行了。”夏樂樂說。

蕭硯：“我想看著。”

夏樂樂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中午吃完飯，蕭硯帶她去了一個地方，是他的公司。周末沒有人，整棟樓空蕩蕩的。他帶她去他的辦公室，給她看他平時坐的位置，看窗外的風景，看桌上擺著的一個小相框。

相框里是一張照片，她和他的合照。不知道他什么時候拍的，就是那天在老房子，兩個人站在陽臺上，她正指著遠處說什么，他轉頭看她。照片里他沒什么表情，但眼角有一點彎。

“你什么時候拍的？”夏樂樂愣了愣，開口道。

蕭硯沒回答，只是說：“這張，我會留著。”

下午，他們去了很多地方。蕭硯開車，她坐副駕，沒有目的地，就是隨便開。看到好看的地方就停下來，看看風景，拍幾張照片。小橘貓也被帶出來了，趴在車后座上，睡得天昏地暗。

傍晚的時候，他們去了一個地方——是蕭硯說的，帶她去看日落。

那是一座小山，不高，開車就能到山頂。山頂有一片草地，幾棵大樹，還有一個廢棄的觀景亭。他們坐在亭子里，看著太陽一點一點往下沉，把整個天空染成橙紅色。

夏樂樂靠在蕭硯肩膀上，忽然說：“我會記得今天的。”

蕭硯沒說話。

“每一個細節都會記得。”她輕聲說，“你站在廚房門口的樣子，你辦公室那張照片，你開車時單手打方向盤的樣子，還有這個日落。”

蕭硯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開口，聲音很低：“我也會記得。”

夏樂樂抬起頭看他。

蕭硯沒看她，只是看著遠處的夕陽。余暉落在他臉上，他的眼睛里有光在閃。

“記得有一個傻子，為了給我送早餐，被我摔了碗也不生氣。”他說，“記得那個傻子給我做舒芙蕾，做桂花糕，做各種各樣我沒吃過的東西。”

夏樂樂鼻子酸了。

“記得那個傻子在我書房睡著，我給她蓋毯子。”他繼續說，“記得那個傻子在老房子，聽我說那些事，哭得稀里嘩啦。”

“我才沒有哭得稀里嘩啦。”夏樂樂小聲反駁。

蕭硯終于轉過頭，看著她。

“有。”他說，“但現在也有了。”

夏樂樂一愣，然后發現自己眼眶又紅了。

蕭硯伸手，輕輕擦掉她眼角的淚。

“別哭。”他說，“還有幾個小時，哭什么。”

夏樂樂點點頭，拼命把眼淚憋回去。

晚上，他們回到別墅。

夏樂樂去廚房做了最后一頓飯。蕭硯還是站在門口看著，一步都沒離開。

她做了四菜一湯，都是這幾天蕭硯吃得最多的那些——山藥瘦肉粥、清炒時蔬、糖醋里脊、蒸鱸魚，還有一個西紅柿雞蛋湯。

她把菜端上桌，擺好碗筷，然后在他對面坐下。

蕭硯看著滿桌的菜，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糖醋里脊，放進嘴里。

“好吃。”他說。

夏樂樂哈哈哈的笑，雙手叉腰道：“當然好吃啦，我做的就沒有不好吃的。”

蕭硯又夾了一筷子，然后又一筷子。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要把味道記住。

夏樂樂也吃，但吃不下多少。她只是看著他，看他吃她做的菜，看他低頭的樣子，看他拿筷子的手。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墻上的鐘指向十一點半。

蕭硯放下筷子，看著她。

“夏樂樂。”

“嗯？”

“你那個世界，是什么樣的？”

夏樂樂愣了一下。

她不知道該怎么解釋“游戲”和“現實”這種東西。她想了想，說：“就是一個普通的世界。有上班下班，有地鐵公交，有奶茶外賣。”

蕭硯沒說話。

“那里有一個人。”夏樂樂輕聲說，“和你長得很像，但不太一樣。”

蕭硯的眼神動了一下。

“他叫楚謙。”夏樂樂說，“是我的……前輩。他很毒舌，天天罵我，但也會給我帶夜宵，記得我愛喝三分糖的奶茶。”

蕭硯沉默著。

“我不知道他在那個世界怎么樣了。”夏樂樂低下頭，“我被車撞了，他應該……很擔心吧。”

蕭硯忽然開口：“你喜歡他。”

夏樂樂抬起頭。

蕭硯看著她，眼神很平靜：“你剛才說起他的時候，眼睛里有光。”

夏樂樂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么。

蕭硯站起來，走到她面前，低頭看著她。

“回去以后，找到他。”他說。

夏樂樂愣住了。

“告訴他，你是個傻子，要好好看著。”蕭硯的聲音很輕，“別讓你再被車撞了。”

夏樂樂鼻子一酸，眼淚又掉下來。

蕭硯伸出手，捧著她的臉，用拇指擦掉她的眼淚。

“別哭。”他說，聲音有點啞，“你哭了，我會記住這個表情。”

夏樂樂拼命點頭，拼命忍住眼淚。

蕭硯看著她，沉默了幾秒。

然后他低下頭，在她額頭上輕輕印下一個吻。

很輕，很輕，像一片羽毛落在那里。

“走吧。”他說，松開手，“別回頭。”

夏樂樂站在原地，看著他。

他站在她面前，背著光，看不清表情。但那雙眼睛，她記得很清楚——很深，很黑，里面有她這輩子都不會忘記的東西。

墻上的鐘指向十一點五十五。

夏樂樂深吸一口氣，沖他笑了笑。

“蕭硯，謝謝你。”她說，“謝謝你讓我看到那個十五歲的小孩。”

蕭硯沒說話。

“他很可愛。”夏樂樂笑著說，“你以后，讓他多出來走走。”

然后她閉上眼睛。

系統的聲音準時響起：

【副本一即將結束。倒計時：5、4、3、2、1——】

白光吞沒一切。

最后一秒，她聽到他的聲音，很輕，很輕：

“夏樂樂，我會記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