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夜觀天象,祖父授課
那夜之后,趙昊連續數日心神不寧。
血脈中涌動的熱流時強時弱,那血色宮殿的幻象總在不經意間浮現。有時是在聽祖父授課時,有時是在陪趙云練武時,有時甚至是在睡夢中——那座巍峨的宮殿,那些肅殺的黑甲士卒,那個背對著他的龍袍身影,還有那九只鎮壓天地的巨鼎,一遍遍在他腦海中重現。
他不敢告訴祖父。
不是不信任,而是不知如何開口。那幻象太過真實,真實得讓他害怕——害怕自己是不是被什么不干凈的東西附了身,害怕自己是不是走火入魔。
這一日傍晚,趙云被王烈拉著加練,趙昊獨自坐在后院的老槐樹下,望著天邊漸沉的夕陽出神。
“在想什么?”
蒼老的聲音從身后傳來。趙昊回頭,見祖父趙胥正緩步走來,手中拄著一根竹杖。
“祖父。”趙昊起身行禮。
趙胥擺擺手,在他身旁坐下,也望著那片被晚霞染紅的天空,悠悠道:“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
趙昊愣了一下,品味著這兩句話,心中忽然涌起一陣說不清的酸楚。他側頭看著祖父那張滿是皺紋的臉,在夕陽的映照下,竟有一種垂垂老矣的悲涼。
“祖父,”他輕聲道,“您說,始皇帝臨終前,看到的也是這樣的夕陽嗎?”
趙胥的身子微微一震。
他轉過頭,看著這個四歲的孫兒,那雙眼中的沉靜與深邃,讓他想起了很多年前見過的一個人。那個人也是這樣,小小年紀,便時常說出一些讓人心驚的話。
“你為何這樣問?”趙胥的聲音有些沙啞。
趙昊猶豫了一下,終于還是決定說出來:“祖父,我……我看見了一些東西。”
“什么東西?”
“一座宮殿,很大很大的宮殿,比真定縣城還要大。”趙昊望著遠方,聲音很輕,“宮殿前有很多穿黑甲的士卒,站得整整齊齊,一動不動。宮殿的最高處,站著一個穿黑色龍袍的人,背對著我。他面前,擺著九只大鼎。”
趙胥的手緊緊握住竹杖,指節發白。
“還有呢?”
“還有……”趙昊閉上眼,努力回憶那轉瞬即逝的畫面,“那九只鼎上,刻著很多圖案。有山,有河,有奇怪的文字。那個穿龍袍的人,好像在說什么,但我聽不見。”
趙胥沉默良久。
夕陽漸漸沉入地平線,晚霞由紅轉紫,又由紫轉灰。暮色四合,第一顆星出現在東方的天空。
“孩子,”趙胥終于開口,聲音低沉而緩慢,“你可知道,你看見的是什么?”
趙昊搖搖頭。
“那是咸陽宮。”趙胥一字一頓,“大秦的咸陽宮。”
趙昊心頭一震,雖然早有猜測,但聽祖父親口說出,仍覺得震撼莫名。
“那個穿龍袍的人,便是始皇帝。”趙胥繼續道,“那九只鼎,便是大禹所鑄的九鼎——冀州鼎、兗州鼎、青州鼎、徐州鼎、揚州鼎、荊州鼎、豫州鼎、梁州鼎、雍州鼎。九州之鼎,天下重器。”
趙昊怔怔聽著,腦海中那幻象愈發清晰。
“可……可我為何能看見這些?”他問。
趙胥看著他,眼中滿是復雜:“因為你體內的贏姓血脈,正在覺醒。”
他頓了頓,抬頭望向漸暗的天空,聲音變得悠遠:“贏姓血脈,與常人不同。始皇帝當年統一六國后,曾收集天下方士,煉制長生之藥。雖未成功,卻讓贏姓血脈有了一絲異變——能與九鼎共鳴,能感應龍脈之氣,能在特定時刻,看見先祖的遺念。”
趙昊聽得似懂非懂:“所以,我看見的,是始皇帝留下的……遺念?”
“應該是。”趙胥點點頭,“九鼎失蹤后,始皇帝曾傾盡全力搜尋,直至駕崩沙丘。他臨終前,將最后的心念注入血脈之中,留給后世子孫。你看見的,便是那心念的顯現。”
趙昊沉默了。他想起那幻象中,始皇帝背對著他,仿佛在凝望著什么。那背影孤獨而偉岸,仿佛承載著整個天下的重量。
“祖父,”他忽然問,“始皇帝……是個什么樣的人?”
趙胥沒有立刻回答。他望著夜空,望著那兩顆漸漸明亮的新星,良久才道:“他啊……是個孤獨的人。”
“孤獨?”
“一統天下,四海歸一,萬民臣服,稱孤道寡。”趙胥的聲音很輕,仿佛在自言自語,“但越走到高處,身邊的人就越少。他的母親與他反目,他的兄弟被他賜死,他的兒子們爭權奪利,他的臣子們各懷鬼胎。他站在最高處,俯瞰天下,卻發現——無人與他并肩。”
趙昊心中涌起一陣酸楚。他想起祖父教過的那些史書,想起那些關于始皇帝的記載——焚書坑儒、修筑長城、求仙問藥、巡游天下。那些冰冷的文字背后,原來藏著這樣一顆孤獨的心。
“他臨死前,在想什么呢?”趙昊喃喃道。
趙胥搖搖頭:“無人知曉。但他留給后人的遺詔中說,若有后世子孫,能集齊九鼎,重開仙秦之路,便可得長生之法,可護佑蒼生,可……可讓他看見,大秦不曾亡。”
趙昊心頭一震。讓始皇帝看見,大秦不曾亡——這是怎樣的執念?
“祖父,”他忽然抬起頭,目光堅定,“孫兒一定會集齊九鼎,重開仙秦之路。”
趙胥看著他,眼中滿是慈愛,也滿是心疼。這孩子才四歲,便要承擔這樣的重擔。
“不急。”他伸手摸摸趙昊的頭,“路要一步一步走,飯要一口一口吃。你如今才煉氣一層,距離能感應九鼎,還早得很。”
趙昊點點頭,正要說話,忽然聽見遠處傳來一陣腳步聲。回頭一看,是趙云氣喘吁吁地跑來,滿頭大汗,臉上卻帶著興奮的笑容。
“哥!祖父!”他跑到近前,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氣,“王叔……王叔夸我了!”
趙昊失笑,遞給他一塊帕子:“夸你什么?”
“夸我力氣大!”趙云接過帕子胡亂擦著臉,“他說我再過幾年,就能用真刀了!”
趙胥也笑了,看著這個虎頭虎腦的孫兒,眼中滿是慈愛:“云兒,練武辛苦嗎?”
趙云搖搖頭:“不辛苦!有意思!比背書有意思多了!”
趙胥和趙昊對視一眼,都笑了起來。
夜色漸深,滿天繁星。趙胥抬頭望著星空,忽然道:“今日天色晴好,祖父教你們認認星星,如何?”
兩個孩子自然歡喜,一左一右坐在祖父身旁,仰頭望著那片璀璨的星空。
趙胥抬起手,指向北方:“看見那七顆星星了嗎?像一把勺子的,那是北斗七星。”
兩個孩子順著他的手指望去,很快便找到了那七顆明亮的星星。
“北斗七星,第一顆叫天樞,第二顆叫天璇,第三顆叫天璣,第四顆叫天權,第五顆叫玉衡,第六顆叫開陽,第七顆叫搖光。”趙胥一一指給他們看,“天樞、天璇、天璣、天權四顆,組成斗身;玉衡、開陽、搖光三顆,組成斗柄。”
趙昊認真記著,趙云卻撓撓頭:“祖父,這星星又不能吃,記它作甚?”
趙胥哈哈大笑:“星星雖不能吃,卻能指引方向。你看,把天璇和天樞連成一條線,再延長五倍,那顆最亮的星星,便是北極星。北極星所在,便是正北。夜間行路,迷失方向時,只要找到北斗七星,便能找到北極星,找到北。”
趙云似懂非懂地點點頭。趙昊卻若有所思,道:“祖父,行軍打仗時,是不是也要靠星星辨別方向?”
趙胥贊許地看他一眼:“正是。所以為將者,不僅要懂兵法,還要懂天文地理。否則,夜間行軍,迷失方向,全軍覆沒,便是你的罪過。”
趙昊認真點頭,將這話記在心里。
趙胥又指向東南方向:“看見那片密集的星星了嗎?那是二十八宿中的角宿和亢宿,屬于東方蒼龍七宿。蒼龍七宿——角、亢、氐、房、心、尾、箕,對應的是東方的七片星域。”
他頓了頓,指著那兩顆異常明亮的新星:“你們看,那兩顆星星,就在角宿和亢宿之間。它們是什么時候出現的,你們可知道?”
趙昊和趙云對視一眼,同時搖頭。
“是你們出生的那一夜。”趙胥的聲音變得低沉,“建寧元年,流星墜常山那一夜,這兩顆新星,同時出現在天空。從那以后,它們便一直在那里,越來越亮。”
兩個孩子怔住了。他們是那一夜出生的,他們都知道。但這兩顆星星,竟也是那一夜出現的?
“祖父,”趙昊輕聲道,“那兩顆星星,和我和云弟……有關系嗎?”
趙胥沉默片刻,緩緩道:“我不知道。但古人說,天象與人事相應。星辰異變,必有非常之人出世。你們出生的那一夜,流星墜地,雙星同升——這不是尋常事。”
趙云聽得懵懵懂懂,只隱約覺得,自己和哥哥好像很不一般。趙昊卻聽出了祖父話中的深意——那兩顆星星,或許就是他和云弟的象征。它們在天空中閃耀,預示著他們將要承擔的使命。
“祖父,”他忽然問,“那兩顆星星,有名字嗎?”
趙胥搖搖頭:“新星無名。但若你們愿意,可以給它們取個名字。”
趙昊想了想,看著趙云道:“云弟,你說叫什么?”
趙云撓撓頭,想了半天,忽然道:“哥叫昊,是日頭的意思。我叫云,是云彩的意思。那兩顆星星,一顆叫昊星,一顆叫云星,怎么樣?”
趙昊笑了:“好,就叫昊星和云星。”
趙胥也笑了,望著那兩顆星星,喃喃道:“昊星,云星……雙星并耀,天下大吉。但愿,真的是大吉吧。”
夜風輕拂,槐樹沙沙作響。三個身影依偎在老槐樹下,仰望著滿天繁星。
那一刻,歲月靜好。
但趙昊知道,這樣的日子,不會太久了。
因為祖父說過,太平道已起,亂世將至。因為祖父說過,那雙星閃耀的天空下,藏著四百年前的使命。因為祖父說過,他姓贏,是始皇帝的后人,他的命運,從出生的那一刻起,便已注定。
他望著那兩顆星星,望著那顆屬于他的昊星,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堅定。
不管前路多難,他都要走下去。
為了祖父,為了云弟,為了贏姓四百年的執念,也為了——那個孤獨站在咸陽宮頂、背對著他的黑色身影。
夜深了,趙云靠在趙昊肩上睡著了,發出輕微的鼾聲。趙胥起身,輕聲道:“把他抱回去吧,別著涼了。”
趙昊點點頭,小心翼翼地扶起趙云。兩人攙扶著,慢慢走回莊中。
趙胥站在院中,望著兩個孫兒的背影,久久未動。
良久,他抬起頭,望著那兩顆新星,低聲道:“始皇帝,您看見了嗎?您的血脈,正在覺醒。您的遺愿,有人繼承了。”
夜風呼嘯,仿佛在回應什么。
那兩顆星星,愈發璀璨。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