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 寒假

**一**

寒假第二十三天。

邱瑩瑩盯著手機屏幕上那條消息，已經看了整整三分鐘。

“明天有空嗎？”

發消息的人是王毅穎。時間顯示是晚上九點四十七分，現在是九點五十分。

她打了三個字“有空嗎”，又刪掉。打了兩個字“干嘛”，又刪掉。最后打了一個字“有”，手指懸在發送鍵上，遲遲沒有按下去。

窗外的鞭炮聲此起彼伏，偶爾有煙花在夜空中炸開，五顏六色的光透過玻璃落在她臉上。邱瑩瑩抬起頭，看著那些轉瞬即逝的光點，忽然想起去年除夕——她一個人坐在書桌前刷完了一整本英語閱讀理解，然后睡覺。

今年好像有點不一樣。

手機又震了一下。

“在嗎？”

邱瑩瑩深吸一口氣，按下發送：“有?！?/p>

幾乎是秒回：“明天十點，校門口見?！?/p>

邱瑩瑩盯著那個“見”字看了很久，才回了一個“好”。

她把手機扣在桌上，雙手捂住臉。掌心下的皮膚有點燙。

“瑩瑩——”媽媽的聲音從客廳傳來，“出來吃餃子！”

“來了。”

她把手機塞進抽屜里，站起來，對著鏡子理了理頭發，確認自己的表情正常，才走出房間。

客廳里，電視正放著春晚，一個熟悉的小品演員在說著什么，但沒人認真看。爸爸坐在沙發上刷手機，媽媽在茶幾上擺餃子，熱氣騰騰的。

“快來，剛出鍋的?！眿寢屵f給她一雙筷子。

邱瑩瑩坐下來，夾起一個餃子咬了一口——是韭菜雞蛋餡的，她最喜歡的那種。

“剛才跟誰聊天呢？”媽媽問，語氣很隨意。

邱瑩瑩的動作頓了頓：“同學。”

“男同學女同學？”

“媽——”

“好好好，不問不問。”媽媽笑著擺擺手，“快吃，吃完再給你爸煮點?！?/p>

邱瑩瑩低頭吃餃子，但腦子里全是明天的事。

明天十點，校門口。

他要干嘛？

**二**

第二天早上，邱瑩瑩七點就醒了。

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聽著窗外偶爾傳來的鞭炮聲，腦子里亂糟糟的。

起來之后，她花了比平時多一倍的時間洗漱，又花了比平時多兩倍的時間挑衣服。衣柜門開了又關，關了又開，最后她選了一件白色的羽絨服，配一條淺藍色的牛仔褲。

圍巾——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戴上了那條紅色的、織得有點歪歪扭扭的圍巾。

出門前，她在鏡子前站了整整兩分鐘，左看看右看看，確認自己看起來正常，才背上書包出門。

“這么早去哪兒？”媽媽在廚房里問。

“圖書館。”

“今天還去？不是過年嗎？”

“快高考了。”

媽媽從廚房探出頭來，看見她脖子上的紅圍巾，愣了一下：“新圍巾？”

邱瑩瑩的臉微微發燙：“嗯?！?/p>

“挺好看的。”媽媽笑了笑，“去吧，早點回來?！?/p>

邱瑩瑩逃一樣地出了門。

外面的空氣冷得刺骨，但陽光很好，明晃晃的，照在雪地上有點晃眼。她踩著積雪往學校方向走，腳下咯吱咯吱響，呼出的白氣在眼前散開。

到校門口的時候，九點五十。

王毅穎還沒來。

邱瑩瑩站在校門口那棵老槐樹下，把手揣進兜里，縮著脖子等。校門緊閉著，門衛室也沒人，整條街空空蕩蕩的，只有偶爾有幾輛車駛過。

九點五十五。

九點五十八。

十點整。

她看了看手機，沒有消息。

又等了五分鐘，還是沒人。

她正準備發消息問，忽然聽見身后有人喊她：

“邱瑩瑩！”

她回頭，看見王毅穎正從街角跑過來。

他穿著一件黑色的棉服，帽子扣在頭上，跑起來的時候帽子上的毛球一顛一顛的。臉紅紅的，不知道是凍的還是跑的。

“對不起對不起，”他跑到她面前，喘著氣說，“起晚了。”

邱瑩瑩看著他，忽然想笑。

他的頭發亂糟糟的從帽子里支棱出來，眼角還有沒睡醒的痕跡，但眼睛亮亮的，看著她的時候好像在發光。

“沒事?！彼f。

王毅穎緩過氣來，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脖子上的紅圍巾停了停，然后嘴角微微翹起。

“走吧。”他說。

“去哪兒？”

“到了就知道了?！?/p>

**三**

王毅穎帶她去了一家早餐店。

店很小，藏在一條巷子里，門口掛著褪色的紅燈籠，玻璃窗上貼著“春節不打烊”的紅紙。推門進去，熱氣撲面而來，混著油條豆漿的香味。

“老板，兩碗豆漿，四根油條，兩個茶葉蛋。”王毅穎熟練地點單，然后領著邱瑩瑩坐到靠窗的位置。

店里人不多，角落里坐著一個老頭，正在看報紙，面前放著一碗豆腐腦。柜臺后面，老板娘在忙活著，灶上的油鍋滋滋響。

“你怎么知道這個地方？”邱瑩瑩問。

“我以前住這附近，”王毅穎說，“初中那會兒天天早上來這兒吃?！?/p>

邱瑩瑩環顧四周，墻上貼著發黃的菜單，桌角被磨得圓潤光滑，一看就是開了很多年的老店。

豆漿端上來了，熱氣騰騰的，上面浮著一層薄薄的豆皮。油條炸得金黃酥脆，切成小段放在盤子里。茶葉蛋是鹵過的，蛋殼上裂著細密的紋路。

“吃啊，”王毅穎說，“發什么呆？”

邱瑩瑩拿起油條咬了一口，外酥里嫩，還有一股面香。她喝了口豆漿，燙的，但很香。

“好吃嗎？”王毅穎問。

邱瑩瑩點點頭。

王毅穎笑了，低頭開始吃。他吃東西還是那副狼吞虎咽的樣子，但看起來比平時開心。

吃完早飯，兩個人走出店門，陽光正好照在巷子里，把積雪照得亮晶晶的。

“接下來去哪兒？”邱瑩瑩問。

王毅穎看了她一眼，忽然說：“帶你去我初中看看?！?/p>

**四**

王毅穎的初中就在附近，走路十分鐘。

那是一所很普通的中學，紅色的教學樓，灰色的操場，門口的鐵門銹跡斑斑。寒假里學校沒人，大門緊鎖著，但王毅穎帶著她繞到側面，那里有一段圍墻比較矮，墻上還有幾個凹進去的踏腳處。

“你不會是要——”邱瑩瑩話沒說完，就看見王毅穎已經翻上墻了。

他騎在墻頭，朝她伸出手：“來?！?/p>

邱瑩瑩看著他，又看看那堵墻，猶豫了兩秒。

她這輩子從來沒翻過墻。她是好學生，是三好學生，是年級第一，是絕對不會做這種出格事情的人。

但此刻，陽光從王毅穎身后照過來，他的眼睛亮亮的，朝她伸出的手穩穩地停在空中。

邱瑩瑩鬼使神差地握住了那只手。

王毅穎用力一拉，她踩著墻上的凹處往上爬，然后被他一托，順利地翻到了墻頭上。

“跳。”他說。

邱瑩瑩閉著眼睛跳下去，落地的時候趔趄了一下，被王毅穎扶住。

“沒事吧？”

“沒事?！?/p>

她睜開眼，發現自己已經站在了學校的操場上。

雪把操場蓋得嚴嚴實實，沒有腳印，白得像一張紙。教學樓靜靜地矗立在遠處，窗戶反射著陽光，亮得晃眼。

“走?！蓖跻惴f說。

他帶著她穿過操場，繞過教學樓，來到后面的一排平房前。

“這是以前的初三教室?！彼钢渲幸婚g，“我就在這兒上的?！?/p>

邱瑩瑩透過窗戶往里看，里面空蕩蕩的，桌椅都搬走了，只剩幾塊破舊的黑板靠在墻角。

“我那會兒天天逃課，”王毅穎說，語氣很平靜，“從后門溜出去，翻墻去網吧。班主任抓了我無數次，每次都保證下次不逃了，第二天照逃?！?/p>

邱瑩瑩沒說話，聽著他繼續說。

“后來有一次，我打架，把人打傷了。學校要處分我，班主任幫我求情，說再給我一次機會。”他頓了頓，“但我不想上了。反正也考不上高中，不如早點出去混?！?/p>

他轉過頭看著邱瑩瑩，嘴角微微勾起，但眼睛里沒什么笑意。

“你猜后來怎么著？”

邱瑩瑩搖搖頭。

“班主任把我爸叫來，我爸來了之后，一句話沒說，先給了我一巴掌。”王毅穎說，“當著全班同學的面?！?/p>

邱瑩瑩的心揪了一下。

“然后他說，你要是再惹事，就滾出去，別回家丟人?！蓖跻惴f的語氣還是那么平靜，像在說別人的故事，“我就滾了?！?/p>

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其實不怪他。我那會兒確實不是東西，換我我也這么干?！?/p>

邱瑩瑩看著他，忽然說：“你后來為什么轉學了？”

王毅穎愣了一下，然后說：“因為在一中又打架了?！?/p>

“為什么打？”

王毅穎看著她，眼神有點復雜。

“因為有人欺負一個初一的小孩，我看不慣?！?/p>

邱瑩瑩沒說話。

“我知道很蠢，”王毅穎說，“人家欺負人關我什么事，我上去打什么。但我就是看不慣。從小就這樣，看見不平事就想管，管了就得罪人，得罪人就打架，打架就被開除?！?/p>

他自嘲地笑了笑：“所以我是個麻煩精，誰沾上我誰倒霉?！?/p>

邱瑩瑩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后說：“我不覺得?！?/p>

王毅穎愣住了。

“幫別人出頭，不是麻煩，”邱瑩瑩說，“是善良?！?/p>

王毅穎看著她，眼神慢慢變了。

陽光從窗戶斜照進來，落在他們身上，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邱瑩瑩，”他忽然說，“你是第一個這么說的人。”

邱瑩瑩沒說話。

兩個人就這么站著，誰也沒動。

過了很久，王毅穎深吸一口氣，說：“走吧，帶你去別的地方?！?/p>

**五**

從學校出來，他們去了一個公園。

就是上次那個下雪天他帶她去的公園，那棵掛滿冰凌的樹還在，但冰凌已經化了，只剩光禿禿的枝丫。

公園里人不多，有幾個小孩在堆雪人，笑聲遠遠地傳過來。

他們沿著小路走，雪在腳下咯吱咯吱響。

“寒假作業做完了嗎？”王毅穎忽然問。

“差不多了?！?/p>

“我還有好多，”他說，“數學卷子還有八張，英語還有三套，語文還有五篇閱讀……”

邱瑩瑩忍不住笑了：“那你還有空出來玩？”

王毅穎看著她，一本正經地說：“這不是玩，這是勞逸結合?！?/p>

邱瑩瑩笑出了聲。

王毅穎看著她笑，自己也笑了。

笑著笑著，他忽然說：“邱瑩瑩，你笑起來挺好看的?！?/p>

邱瑩瑩的笑容僵在臉上，耳朵尖慢慢紅了。

“你、你胡說什么?！?/p>

“沒胡說，”王毅穎說，“你平時老是繃著臉，看起來特別嚴肅，跟個小老太太似的。笑起來就不一樣了，像……像……”

他想了半天，沒想出合適的比喻。

“行了行了別說了。”邱瑩瑩加快腳步往前走。

王毅穎追上去，和她并肩走著。

兩個人就這么走了一會兒，誰也沒說話。

走到公園深處，有一個湖，已經凍上了。湖面上蓋著厚厚的雪，有幾個小孩在邊上試探著踩冰，被大人呵斥著拉走了。

“你滑過冰嗎？”王毅穎問。

邱瑩瑩搖搖頭。

“想試試嗎？”

“這冰結實嗎？”

“應該結實，”王毅穎說，“這湖挺淺的，就算掉下去也淹不死。”

邱瑩瑩：“……”

王毅穎已經邁步往湖上走了，走了幾步，回頭朝她伸手：“來。”

邱瑩瑩看著他，又看看湖面，猶豫了兩秒，還是跟上去了。

湖面上的雪被踩實了，走起來有點滑。她小心翼翼地邁著步子，生怕摔倒。

王毅穎在前面走，步子很大，看起來很穩。他忽然轉過身，倒著走，看著她小心翼翼的樣子，笑了。

“怕什么，摔不著?！?/p>

話音剛落，他自己腳下一滑，整個人往后仰去。

邱瑩瑩驚呼一聲，伸手想去拉他，但沒拉住。

王毅穎結結實實地摔在了雪地里。

邱瑩瑩愣住了，然后忍不住笑出聲來。

王毅穎躺在雪地里，仰面朝天，看著笑得前仰后合的邱瑩瑩，忽然也笑了。

他就那么躺著，看著她在陽光下笑，眼睛彎成兩道月牙，臉紅紅的，好看極了。

“你笑夠了沒有？”他問。

“沒、沒有……”邱瑩瑩捂著肚子，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王毅穎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雪，忽然抓起一把雪，朝她扔過去。

邱瑩瑩被雪砸中，笑聲戛然而止。

她低頭看著身上的雪，又抬頭看著王毅穎，表情有點懵。

然后她蹲下去，也抓起一把雪，朝他扔過去。

兩個人就這么在湖面上打起雪仗來。

邱瑩瑩從來沒打過雪仗。從小到大，她的寒假都是在書桌前度過的，偶爾下樓堆個雪人，那也是小時候的事了。她不知道打雪仗這么好玩，不知道在雪地里跑這么累，不知道笑得太多肚子會疼。

最后兩個人都累得躺在雪地里，大口喘著氣。

天空很藍，藍得像假的。陽光照在臉上，暖洋洋的。

“邱瑩瑩?！蓖跻惴f忽然開口。

“嗯？”

“下學期，你還給我補課嗎？”

邱瑩瑩轉頭看著他，他也正看著她。

“你不想補了？”她問。

“想?！蓖跻惴f說，“就是問問?！?/p>

邱瑩瑩沉默了一會兒，說：“補?！?/p>

王毅穎笑了。

**六**

從公園出來，天已經快黑了。

他們找了家小店吃飯，是王毅穎推薦的，說是他以前常來的地方。店不大，賣麻辣燙的，老板娘認識他，一進門就熱情地打招呼：“小穎來了？好久不見，長這么高了！”

王毅穎笑著應了幾聲，領著邱瑩瑩找了個位置坐下。

邱瑩瑩看著面前那碗紅油油的麻辣燙，有點犯難。

“怎么不吃？”王毅穎問。

“太辣了?！?/p>

“你不能吃辣？”

邱瑩瑩搖搖頭。

王毅穎看了她一眼，端起她的碗，去柜臺那邊跟老板娘說了什么。過了一會兒，他端著碗回來了，碗里的紅油少了很多，湯底變得清亮了。

“行了，現在不辣了?！?/p>

邱瑩瑩低頭嘗了一口，果然不辣了，但還是有味道，麻麻的，香香的。

“你讓老板娘換湯了？”她問。

“嗯，給你換了骨湯的。”王毅穎說，“能吃辣嗎？”

邱瑩瑩搖搖頭。

王毅穎笑了：“行，記住了?！?/p>

兩個人低頭吃飯。

吃完出來，天已經全黑了。路燈亮起來，把雪地照得亮晶晶的。

他們往公交站走，誰也沒說話。

走到站臺，邱瑩瑩看了看站牌，說：“我坐這趟。”

王毅穎看了一眼，說：“嗯?！?/p>

車還沒來。站臺上只有他們兩個人。

冷風吹過來，邱瑩瑩縮了縮脖子，把紅圍巾往上拉了拉。

王毅穎看著她，忽然伸手，幫她把圍巾理了理。

邱瑩瑩僵住了。

他的手指碰到她的脖子，有點涼，但只是一瞬間，然后他就收回手了。

“圍歪了?！彼f。

邱瑩瑩“嗯”了一聲，不敢看他。

車來了。

邱瑩瑩上了車，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王毅穎站在站臺上，看著她。

車開動的時候，她透過窗戶看見他還站在那里，手揣在兜里，看著車開走的方向。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他還沒說他家住在哪兒，為什么要送她來公交站，他自己怎么回去？

她掏出手機，想發消息問他，但打了幾個字又刪了。

算了，明天再問吧。

**七**

回到家，邱瑩瑩第一件事就是照鏡子。

鏡子里的自己臉紅紅的，不知道是凍的還是別的什么原因。頭發有點亂，圍巾也歪了——不對，剛才王毅穎幫她理過了，現在應該是正的。

她看著鏡子里的自己，忽然想起今天的事。

翻墻，學校，湖邊，雪仗，麻辣燙……

這些事她以前從來沒做過。

不對，是從來沒想過要做。

可是今天，她做了。

而且還挺開心的。

手機震了一下。

她拿出來看，是王毅穎的消息：“到家了嗎？”

她回：“到了。”

“那就好。早點睡?！?/p>

“嗯，你也是?！?/p>

她盯著屏幕看了很久，沒有再收到新消息。

她把手機放下，坐到書桌前，翻開數學卷子。

但腦子里亂糟糟的，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最后她放棄了，把卷子合上，趴在桌上發呆。

窗外偶爾還有鞭炮聲傳來，遠遠的，悶悶的。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一整天，她都沒碰過作業。

這是寒假以來第一次。

**八**

接下來的幾天，邱瑩瑩又恢復了正常的作息。

早上七點起床，背單詞。上午做數學卷子，下午做理綜，晚上做英語。十一點睡覺，雷打不動。

但和以前不一樣的是，她的手機里多了很多消息。

王毅穎幾乎每天都會找她，有時候是問她題，有時候是發他做的卷子讓她檢查，有時候什么都不說，就是發一張照片——他窗外的雪化了，他家的貓在曬太陽，他吃的一碗面。

邱瑩瑩每條都回。

有一次，他發了一張照片，是一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擬》，封面被翻得皺巴巴的，邊角都卷起來了。

配的文字是：“這玩意兒太難了?！?/p>

邱瑩瑩回：“哪里難？”

“哪里都難?！?/p>

“那你怎么做的？”

“硬著頭皮做的。”

邱瑩瑩看著那個“硬著頭皮”四個字，忍不住笑了。

她想起第一次給他補課的時候，他連集合是什么都不知道。現在居然已經開始做五三了。

她又發了一條：“做到哪兒了？”

他秒回：“第二章函數。”

邱瑩瑩想了想，發了一張照片過去。

是她自己做的筆記，函數那一章的，紅藍黑三種顏色，寫得密密麻麻。

“看不懂的地方可以參考?！?/p>

過了很久，他才回了一個字：“好?！?/p>

又過了一會兒，他又發了一條：“謝謝你，邱瑩瑩?！?/p>

邱瑩瑩看著那個“謝謝”，心里忽然有點奇怪的感覺。

她說不上來是什么，就是覺得，這個寒假好像沒那么長了。

**九**

正月十五那天，邱瑩瑩收到一條消息。

“今天有空嗎？”

是王毅穎。

她回：“有空?！?/p>

“那出來，帶你去個地方?！?/p>

還是那個校門口，還是那棵老槐樹，還是十點。

邱瑩瑩到的時候，王毅穎已經在了。

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棉服，頭上戴著一頂黑色的毛線帽，看見她來了，朝她揮揮手。

“今天去哪兒？”邱瑩瑩問。

“到了就知道了。”

**十**

這一次，王毅穎帶她去的地方，是一個天橋。

天橋在城市中心，橫跨在一條寬闊的馬路上。站在橋上往下看，車流如織，燈光閃爍，一直延伸到視線盡頭。

今天是元宵節，街上很熱鬧。遠處有人在放煙花，砰砰砰的，一朵一朵在夜空中炸開。

“好看嗎？”王毅穎問。

邱瑩瑩點點頭：“好看?！?/p>

王毅穎靠著欄桿，看著遠處的煙花，忽然說：“我以前經常一個人來這里?！?/p>

邱瑩瑩轉頭看著他。

“初中的時候，不想回家，就來這兒站著，”他說，“看車來車往，看人來人往。看久了，就覺得自己的事也沒那么大了?！?/p>

邱瑩瑩沒說話，等著他繼續說。

“那時候我覺得特別憋屈，”王毅穎說，“我爸罵我，我媽不管我，學校里也沒人愿意搭理我。我覺得全世界都跟我作對?！?/p>

他頓了頓，自嘲地笑了笑：“現在想想，其實是我自己作的?！?/p>

邱瑩瑩看著他，他的側臉被遠處的煙花照亮，明明滅滅的，看不清表情。

“你現在還想那些嗎？”她問。

王毅穎轉過頭看著她，忽然笑了。

“不想了，”他說，“現在有更重要的事。”

“什么事？”

“考大學?！?/p>

邱瑩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王毅穎看著她的笑，眼神變得很認真。

“邱瑩瑩，”他說，“我會考上的?！?/p>

“嗯，我相信你?！?/p>

“然后，”他頓了頓，像是在下什么決心，“然后我想和你考同一所大學。”

邱瑩瑩的笑容凝固在臉上。

她看著王毅穎，他的眼睛亮亮的，在煙花的光芒里閃閃發光。

“你說什么？”

“我說，”王毅穎一字一頓，“我想和你考同一所大學?！?/p>

邱瑩瑩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么。

她的心跳忽然變得很快，快得她都能聽見砰砰的聲音。

“為什么？”她問。

王毅穎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說：“因為我想一直見到你?！?/p>

煙花在遠處炸開，照亮了整個夜空。

邱瑩瑩覺得自己一定是在做夢。

但王毅穎的眼神那么認真，認真得不像是在開玩笑。

“你……”她想說什么，但腦子里亂成一團，什么都說不出來。

王毅穎看著她手足無措的樣子，忽然笑了。

“行了，別想了，”他說，“我就是說說，考不考得上還不一定呢?！?/p>

他轉過身，繼續看煙花。

邱瑩瑩站在他身邊，心跳還沒平復下來。

她看著他的側臉，忽然覺得自己好像認識他很久了。

但又好像，才剛剛認識。

**十一**

回家的路上，邱瑩瑩一直沒說話。

王毅穎也沒說。

兩個人就這么沉默地走著，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走到公交站，邱瑩瑩停下來。

“我到了?！彼f。

王毅穎點點頭。

車還沒來。站臺上又只有他們兩個人。

冷風吹過，邱瑩瑩縮了縮脖子。

王毅穎看著她，忽然把自己的圍巾解下來，圍在她脖子上。

“你——”

“戴著，”他說，“你的太薄了?！?/p>

邱瑩瑩低頭看著脖子上的圍巾，是深灰色的，毛線的，還帶著他的體溫。

“那你呢？”她問。

“我不冷?！?/p>

邱瑩瑩想說什么，但車來了。

她上了車，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王毅穎站在站臺上，看著她。

車開動的時候，她看見他朝她揮了揮手。

她舉起手，也揮了揮。

然后他就消失在夜色里了。

邱瑩瑩低頭看著脖子上的圍巾，把它往上拉了拉，把半張臉埋進去。

很暖。

還有一點淡淡的香味，不知道是什么。

她忽然想起他剛才說的話。

“我想和你考同一所大學?！?/p>

心跳又快了。

她把臉埋得更深，不讓任何人看見她的表情。

**十二**

回到家，邱瑩瑩坐在書桌前發呆。

手機震了好幾下，她都沒看。

她腦子里全是剛才的事。

煙花，天橋，還有那句話。

“我想一直見到你。”

她捂住臉，耳朵燙得厲害。

手機又震了。

她深吸一口氣，拿起來看。

是王毅穎的消息：“到家了嗎？”

她回：“到了。”

“那就好。圍巾不用還了，送你。”

邱瑩瑩看著那條消息，忽然不知道該回什么。

她想說“謝謝”，但覺得太簡單。

想說“太貴重了不能收”，但一條圍巾也不算什么貴重。

想問他為什么送她圍巾，但好像答案已經知道了。

最后她只回了一個字：“好。”

過了很久，他又發了一條：“邱瑩瑩，晚安。”

她回：“晚安。”

她把手機放下，把圍巾拿起來，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它疊好，放進衣柜最里面，和那條紅圍巾放在一起。

**十三**

寒假最后一天。

邱瑩瑩收拾書包，把寒假作業一本一本放進去。數學八套卷子，理綜十套卷子，英語五套卷子，語文三篇作文，還有厚厚一沓自己做的額外練習。

她都做完了。

這是她每個假期的慣例，開學前把作業全部完成，然后安安心心去上學。

但今年好像有點不一樣。

她看著那沓卷子，忽然想起王毅穎。

不知道他的作業做完了沒有。

她拿起手機，想發消息問，但又放下了。

算了，明天就開學了，到時候就知道了。

她把手機收起來，繼續收拾。

收到一半，手機響了。

是王毅穎。

“作業做完了嗎？”

邱瑩瑩笑了，回：“做完了?！?/p>

“這么快？”

“嗯。”

“我還有兩張數學卷子，不會做?！?/p>

邱瑩瑩想了想，回：“哪兩道？”

他發了兩張照片過來，是她之前給他做的筆記里沒講到的題型。

邱瑩瑩把解題步驟寫在草稿紙上，拍下來發給他。

過了很久，他回：“懂了，謝謝?！?/p>

她又回：“不客氣?！?/p>

然后他又發了一條：“明天見。”

邱瑩瑩看著那個“明天見”，忽然覺得有點期待。

她回：“明天見?！?/p>

**十四**

開學第一天。

邱瑩瑩早早地到了教室，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拿出英語課本開始背單詞。

教室里還沒幾個人，都在補作業。

林曉曉趴在桌上瘋狂地抄，看見邱瑩瑩來了，哀嚎一聲：“瑩瑩你作業借我抄抄！”

邱瑩瑩把作業遞給她，繼續背單詞。

林曉曉一邊抄一邊問：“你寒假去哪兒了？我給你發消息你都不回?！?/p>

“在家?！?/p>

“在家干嘛？”

“學習。”

林曉曉翻了個白眼：“你真是……”

話沒說完，教室后門被推開了。

王毅穎走了進來。

他穿著一件新的校服，頭發剪短了，看起來比寒假前精神了很多。

林曉曉小聲跟邱瑩瑩說：“他寒假是不是去整容了？怎么感覺變帥了？”

邱瑩瑩沒理她，低頭繼續背單詞。

王毅穎從她身邊走過，腳步頓了頓，然后繼續往后走，坐到自己的位置上。

林曉曉湊過來：“瑩瑩，他剛才看你了嗎？”

“沒有?！?/p>

“我覺得他看了。”

“你想多了?！?/p>

林曉曉還想說什么，被邱瑩瑩一個眼神制止了。

上課鈴響，老周走了進來。

“寒假過得好不好？”他問。

底下稀稀拉拉地回答：“好——”

“作業都寫完了嗎？”

“寫完了——”這次整齊多了。

老周推了推眼鏡：“那就好。今天開始正式上課，都收收心，高考倒計時還有一百多天，別放松?！?/p>

底下響起一片哀嚎。

邱瑩瑩翻開課本，準備聽課。

就在這時，一個紙團落在她桌上。

她愣了一下，然后展開來看。

上面寫著：“寒假作業謝謝你?！?/p>

邱瑩瑩回頭，看見王毅穎正趴在桌上，但眼睛沒閉著，看著她這邊。

她收回目光，在紙條背面寫了一行字，揉成團，趁老師不注意，往后一扔。

紙團準確落在王毅穎桌上。

王毅穎展開來看，上面寫著：“不客氣，好好聽課?！?/p>

他笑了，把紙條收進口袋里。

**十五**

開學第一周，一切照常。

邱瑩瑩每天上課、做題、復習，王毅穎每天補課、做題、睡覺。

不同的是，現在補課的時候，王毅穎認真多了。

他不再盯著窗外發呆，不再聽一會兒就走神，而是一道題一道題地做，不會就問，問完就記。

有一次，邱瑩瑩給他講完一道題，他忽然問：“你每天給我補課，自己還有時間復習嗎？”

邱瑩瑩愣了一下：“有啊。”

“真的？”

“真的，我每天晚上回家還能學三個小時。”

王毅穎沉默了。

過了很久，他說：“那你早點睡，別熬太晚?！?/p>

邱瑩瑩看著他，忽然笑了。

“知道了。”

**十六**

三月初，第一次模擬考試。

成績出來那天，王毅穎考了年級第三百二十名。

比上學期期末進步了六十多名。

老周又在班會上表揚了他：“王毅穎同學進步很大，大家要向他學習。”

這次鼓掌的人多了些。

王毅穎坐在最后一排，臉上還是沒什么表情，但邱瑩瑩注意到，他的耳朵又紅了。

下課后，邱瑩瑩去接水，路過走廊的時候，又聽見那幾個男生在說話。

“哎，你們說王毅穎這次是不是又抄的？”

“不知道，但他進步也太快了，上學期還倒數，這學期就三百多名了?！?/p>

“肯定是抄的，邱瑩瑩天天給他補課，說不定把答案都告訴他了。”

邱瑩瑩的腳步停了。

她轉過身，看著那幾個男生。

“你們說什么？”

幾個人看見她，臉色都變了。

領頭的還是張帆，他硬著頭皮說：“我們說我們的，關你什么事？”

邱瑩瑩看著他，一字一頓地說：“王毅穎沒有抄，他每天放學后補課，周末也補，錯題本寫了厚厚一本。你們不知道的事，不代表沒發生?！?/p>

張帆被她說得噎住了。

“下次說話之前，先拿出證據?！鼻瘳摤撜f完，轉身走了。

放學后，她去圖書館，王毅穎已經在等她了。

“今天又幫我說話了？”他問。

邱瑩瑩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有人告訴我了?！?/p>

邱瑩瑩沒說話，坐下來，拿出課本：“開始吧。”

王毅穎看著她，忽然說：“邱瑩瑩?！?/p>

“嗯？”

“你不用每次都幫我說話?！?/p>

邱瑩瑩抬起頭看著他。

“他們說他們的，我不在乎?！蓖跻惴f說，“你幫我說話，反而會連累你?！?/p>

邱瑩瑩沉默了一會兒，然后說：“我沒有幫你說話?！?/p>

王毅穎愣了一下。

“我只是說了事實，”邱瑩瑩說，“事實就是你沒抄，你努力了，你進步了。這跟我幫不幫你沒關系?！?/p>

王毅穎看著她，眼神慢慢變了。

“行了，”邱瑩瑩說，“快做題，時間不多了?！?/p>

王毅穎笑了，低頭開始做題。

**十七**

三月底，天氣漸漸暖和起來。

校園里的柳樹抽了新芽，操場邊的迎春花開了，黃燦燦的一片。

邱瑩瑩每天還是那副樣子，上課、做題、復習。但有時候做題做累了，她會抬頭看看窗外，看看那些花，看看樹上的鳥。

林曉曉發現了她的變化，偷偷問她：“瑩瑩，你是不是談戀愛了？”

邱瑩瑩一口水差點噴出來：“你說什么？”

“我看你最近老發呆，”林曉曉說，“以前你從來不發呆的?！?/p>

“我沒有發呆?！?/p>

“有，我看見了?！?/p>

邱瑩瑩懶得理她，繼續做題。

但她心里知道，林曉曉說的沒錯。

她確實會發呆了。

有時候做著做著題，會忽然想起王毅穎說過的話，想起他笑的樣子，想起他送她的圍巾。

然后她會愣幾秒鐘，再繼續做題。

只有幾秒鐘。

但以前從來沒有過。

**十八**

四月初，第二次模擬考試。

這次王毅穎考了年級第二百五十名。

又進步了七十名。

老周在班會上又表揚了他，這次鼓掌的人更多了。

下課的時候，有人主動來找他問題。

“王毅穎，這道題怎么做？”

王毅穎愣了一下，然后說：“我也不知道，你問邱瑩瑩吧?！?/p>

邱瑩瑩聽見自己的名字，回過頭，看見一個女生拿著卷子站在王毅穎桌邊。

她走過去，看了看那道題，給那個女生講了一遍。

女生聽懂了，道了謝，走了。

邱瑩瑩回到座位上，繼續做題。

過了一會兒，她收到一條消息。

是王毅穎發的：“剛才那道題，你再給我講一遍？”

邱瑩瑩回頭，看見王毅穎舉著手機，朝她晃了晃。

她笑了，回：“好。”

放學后，圖書館里。

王毅穎把那道題又做了一遍，做對了。

邱瑩瑩點點頭：“不錯?！?/p>

王毅穎笑了，忽然問：“邱瑩瑩，你說我高考能考多少分？”

邱瑩瑩想了想：“如果你一直這樣努力，應該能考上一本。”

“真的？”

“嗯。”

王毅穎沉默了一會兒，然后說：“那你呢？你肯定能上清華吧？”

邱瑩瑩愣了一下：“不一定，要看發揮。”

“你肯定能上。”王毅穎說，“你是邱瑩瑩啊?！?/p>

邱瑩瑩看著他，他的眼神很認真，認真得像是比她自己還相信她。

她忽然覺得心里有點暖。

“那你呢？”她問，“你想考哪兒？”

王毅穎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說：“我想考你那兒。”

邱瑩瑩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說過，”王毅穎說，“我想和你考同一所大學?！?/p>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直直地看著她，沒有躲閃，沒有開玩笑。

邱瑩瑩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么。

王毅穎忽然笑了：“行了，嚇著了？逗你玩的。”

他低下頭，繼續做題。

但邱瑩瑩知道，他不是在逗她玩。

**十九**

四月底，學校組織了一次春游。

高三最后一個春游，說是讓大家放松放松，準備最后的沖刺。

地點是郊外的一個森林公園，早上七點集合，坐大巴去。

邱瑩瑩本來不想去，但林曉曉死活拉著她：“最后一次了！不去以后就沒機會了！”

她只好去了。

大巴上，林曉曉坐在她旁邊，嘰嘰喳喳說個不停。邱瑩瑩靠著窗戶，看著窗外的風景發呆。

忽然，她感覺有人看著她。

她回頭，正好對上王毅穎的目光。

他坐在后面幾排，見她回頭，朝她笑了笑。

邱瑩瑩收回目光，心跳有點快。

到了公園，大家自由活動。林曉曉拉著邱瑩瑩去看花、拍照、吃零食，玩得不亦樂乎。

邱瑩瑩跟著她走，但眼睛總是不自覺地找一個人。

那個穿黑色衛衣的，高高的，走路有點拽的。

找到了。

他在一棵樹下坐著，不知道在干什么。

“瑩瑩！快來！”林曉曉在前面喊她。

邱瑩瑩收回目光，跟上去。

中午吃飯的時候，大家圍坐在一起，野餐墊上擺滿了各種零食。

邱瑩瑩坐在一邊，慢慢吃著面包。

忽然，一只手伸過來，遞給她一瓶水。

她抬頭，是王毅穎。

“喝點水?！彼f。

邱瑩瑩接過來：“謝謝。”

王毅穎在她旁邊坐下，也拿出一塊面包開始吃。

林曉曉在旁邊看著，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下午自由活動的時候，林曉曉把邱瑩瑩拉到一邊，小聲問：“瑩瑩，你跟王毅穎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

“是不是……那個？”

邱瑩瑩一臉茫然：“哪個？”

“就是那個！”林曉曉急了，“談戀愛！”

邱瑩瑩愣了一下，然后說：“沒有?！?/p>

“真的沒有？”

“真的沒有。”

林曉曉狐疑地看著她：“那他怎么老給你送東西？剛才還給你送水?！?/p>

“那是我渴了?！?/p>

“那他怎么不給我送？”

邱瑩瑩被問住了。

林曉曉看著她，忽然笑了：“行了行了，我不問了。你自己心里有數就行?！?/p>

她拍拍邱瑩瑩的肩膀，走了。

邱瑩瑩站在原地，心里亂糟糟的。

**二十**

回家的路上，邱瑩瑩一直沒說話。

她坐在大巴上，靠著窗戶，看著窗外掠過的風景。

林曉曉的話一直在她腦子里轉。

“談戀愛”。

她和王毅穎？

不可能。

他們是同學，是補課搭子，是朋友。

僅此而已。

可是……

她想起他送她的圍巾，想起他幫她理的圍巾，想起他在天橋上說的話。

“我想一直見到你?！?/p>

心跳又快了起來。

她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不要多想。

快高考了，沒時間想這些。

她閉上眼睛，強迫自己睡覺。

但一閉上眼，就是他的臉。

他的笑，他的眼神，他說話的樣子。

她睜開眼，嘆了口氣。

到家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她下了車，正準備往家走，忽然聽見有人喊她。

“邱瑩瑩?！?/p>

她回頭，看見王毅穎站在不遠處。

“你怎么在這兒？”她問。

“我送你回家?！彼f。

邱瑩瑩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家在哪兒？”

王毅穎笑了：“上次送你到公交站，我后來查了一下那趟車的路線，大概猜到在哪兒?！?/p>

邱瑩瑩不知道該說什么，只能“哦”了一聲。

兩個人一起往她家走。

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一前一后，偶爾重疊在一起。

走到小區門口，邱瑩瑩停下來。

“我到了?！?/p>

王毅穎點點頭：“嗯?！?/p>

兩個人面對面站著，誰也沒動。

過了很久，王毅穎忽然開口：“邱瑩瑩?！?/p>

“嗯？”

“我今天在公園里，一直想跟你說一句話?！?/p>

邱瑩瑩的心跳又快了起來。

“什么話？”

王毅穎看著她，眼神很認真。

然后他說：“你今天很好看?！?/p>

邱瑩瑩愣住了。

王毅穎說完，轉身就走。

走了幾步，他回頭，朝她揮揮手：“晚安?！?/p>

然后他跑進夜色里，不見了。

邱瑩瑩站在原地，過了很久才回過神來。

她摸了摸自己的臉，燙的。

**二十一**

回到家，邱瑩瑩坐在書桌前，腦子里亂成一團。

她翻開數學卷子，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她拿起手機，想給王毅穎發消息，打了幾個字又刪了。

她放下手機，又拿起卷子。

還是看不進去。

最后她放棄了，趴在桌上發呆。

窗外傳來幾聲狗叫，遠遠的，悶悶的。

她忽然想起今天的事。

他在樹下坐著，不知道在干什么。其實是在看她吧？

他給她送水，在她旁邊坐下。其實是想離她近一點吧？

他說她好看。其實是想說別的吧？

她捂住臉，耳朵燙得厲害。

手機忽然震了。

她拿起來看，是王毅穎的消息。

“到家了嗎？”

她回：“到了?！?/p>

“那就好。早點睡?！?/p>

“嗯，你也是?！?/p>

她盯著屏幕看了很久，沒有再收到新消息。

她忽然想起他還沒說他家在哪兒，他這么晚回去安全嗎？

她發了一條：“你家在哪兒？”

他回：“挺遠的。”

“那你怎么回去？”

“打車?！?/p>

“哦?！?/p>

她想了想，又發了一條：“注意安全?！?/p>

他回了一個笑臉。

邱瑩瑩看著那個笑臉，忽然笑了。

她把手機放下，重新拿起卷子。

這次，她看得進去了。

**二十二**

五月的第一天，天氣熱了起來。

校園里的梧桐樹長滿了葉子，遮住了半邊天空。

高考倒計時還有三十七天。

教室里的氣氛越來越緊張，每個人都在拼命刷題，連林曉曉都不化妝了，每天埋頭做卷子。

邱瑩瑩還是那副樣子，上課、做題、復習。

不同的是，現在她每天都會收到一瓶牛奶。

溫的，放在她桌上。

她知道是誰放的，但從來沒問過。

王毅穎也從來沒說過。

兩個人就這么心照不宣地，進行著這個小小的儀式。

有一天，林曉曉看見了，問她：“瑩瑩，這牛奶誰放的？”

邱瑩瑩說：“不知道?！?/p>

林曉曉狐疑地看著她：“真不知道？”

邱瑩瑩沒說話。

林曉曉忽然壓低聲音：“是不是王毅穎？”

邱瑩瑩的耳朵紅了。

林曉曉一看就明白了，捂著嘴笑：“我就說嘛！”

“別瞎說。”邱瑩瑩說。

“好好好，我不瞎說?！绷謺詴宰焐线@么說，但臉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

放學后，圖書館里。

王毅穎做完一套卷子，遞給邱瑩瑩檢查。

邱瑩瑩看了看，說：“不錯，進步很大?！?/p>

王毅穎笑了。

邱瑩瑩看著他，忽然問：“牛奶是你放的？”

王毅穎愣了一下，然后說：“你怎么知道？”

“猜的?！?/p>

王毅穎沉默了一會兒，說：“嗯，是我放的。”

邱瑩瑩沒說話。

王毅穎看著她，問：“你不高興？”

邱瑩瑩搖搖頭：“沒有?！?/p>

王毅穎笑了：“那就行?！?/p>

兩個人繼續做題。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他們身上，暖洋洋的。

**二十三**

五月中旬，第三次模擬考試。

這次王毅穎考了年級第一百八十名。

又進步了七十名。

成績公布那天，老周在班會上說：“王毅穎同學，你這進步速度，是我教了三十年書見過最快的?！?/p>

教室里響起一片掌聲。

這次是真的掌聲，不是敷衍的那種。

下課的時候，好幾個人圍過來問他怎么學的。

王毅穎說：“補課。”

“補誰的課？”

他指了指第一排：“邱瑩瑩?！?/p>

那些人又圍到邱瑩瑩那邊去了。

邱瑩瑩被圍得有點懵，但還是耐心地給他們講。

王毅穎坐在后排，看著她的背影，嘴角微微翹起。

放學后，圖書館里。

邱瑩瑩做完最后一道題，抬起頭，發現王毅穎在看她。

“看什么？”她問。

“看你?！彼f。

邱瑩瑩的臉紅了：“有什么好看的？”

王毅穎笑了：“好看?！?/p>

邱瑩瑩低下頭，假裝收拾東西，心跳得厲害。

“邱瑩瑩。”王毅穎忽然叫她。

“嗯？”

“還有二十多天就高考了?！?/p>

“嗯?！?/p>

“你緊張嗎？”

邱瑩瑩想了想，說：“有一點。”

王毅穎看著她，忽然說：“別緊張，你肯定能考上?！?/p>

邱瑩瑩抬起頭看著他。

“你是邱瑩瑩啊，”他說，“你什么都能做到?！?/p>

邱瑩瑩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亮亮的，里面裝滿了相信。

她忽然覺得，好像真的沒那么緊張了。

“那你呢？”她問。

“我？”王毅穎笑了，“我盡力。”

邱瑩瑩點點頭：“你一定能行?！?/p>

王毅穎看著她，眼神變得很認真。

“邱瑩瑩，”他說，“如果我考上了，你能不能答應我一件事？”

“什么事？”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后說：“現在還不能說，等考完試。”

邱瑩瑩愣了一下，然后點點頭：“好?！?/p>

**二十四**

五月底，天氣越來越熱。

教室里的風扇呼呼地轉著，但吹下來的風都是熱的。

邱瑩瑩每天還是那副樣子，上課、做題、復習。

但她的心里，多了一個小小的期待。

考完試。

考完試之后，他會說什么？

她想不出來。

但她知道，不管他說什么，她都想聽。

窗外的蟬開始叫了，一聲一聲，叫得人心煩。

但邱瑩瑩不煩。

她看著窗外的陽光，忽然笑了。

林曉曉看見她笑，嚇了一跳：“瑩瑩，你沒事吧？”

邱瑩瑩搖搖頭：“沒事?！?/p>

“那你笑什么？”

邱瑩瑩想了想，說：“沒什么，就是覺得……天氣挺好的?！?/p>

林曉曉抬頭看看外面的大太陽，一臉茫然：“好什么好，熱死了。”

邱瑩瑩沒說話，繼續低頭做題。

但嘴角的笑意，一直沒散。

**二十五**

六月的第一天。

高考倒計時還有六天。

教室里的氣氛已經到了臨界點，每個人臉上都寫著“緊張”兩個字。

老周走進來，難得地笑了笑：“都別太緊張，該復習復習，該休息休息。最后這幾天，調整好狀態比什么都重要?！?/p>

底下稀稀拉拉地應著。

邱瑩瑩坐在第一排，認真地聽著。

下課的時候，王毅穎走過來，遞給她一張紙條。

邱瑩瑩展開來看，上面寫著：

“考完試，我有話跟你說?！?/p>

她抬頭，看見王毅穎站在教室后面，看著她。

她點點頭，把紙條收好。

林曉曉湊過來：“他給你什么了？”

“沒什么?！?/p>

“我不信?！?/p>

邱瑩瑩沒理她，把紙條放進鉛筆盒最里面。

放學后，圖書館里。

兩個人照常補課。

但氣氛好像有點不一樣。

王毅穎做著題，忽然抬起頭，看著她。

邱瑩瑩察覺到他的目光，也抬起頭。

兩個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怎么了？”邱瑩瑩問。

王毅穎看著她，忽然笑了：“沒什么，就是想看看你。”

邱瑩瑩的臉紅了，低下頭繼續做題。

但她知道，她也在看他。

偷偷地，趁他不注意的時候。

**二十六**

六月六日，高考前夜。

邱瑩瑩坐在書桌前，把明天要用的東西檢查了一遍又一遍：準考證、身份證、2B鉛筆、黑色水筆、橡皮、尺子……

都齊了。

她深吸一口氣，看著窗外的夜色。

明天就高考了。

十二年，就為了這兩天。

她忽然想起王毅穎。

不知道他復習得怎么樣了，不知道他緊不緊張。

手機震了。

是他發的消息：“緊張嗎？”

她回：“有一點。”

“別緊張，你肯定行。”

“嗯，你也是?！?/p>

過了很久，他又發了一條：“邱瑩瑩，明天加油?！?/p>

她回：“加油?！?/p>

她把手機放下，躺到床上。

閉上眼，腦子里全是他的臉。

他笑的樣子，他認真做題的樣子，他給她送牛奶的樣子，他說“我想一直見到你”的樣子。

她忽然很期待明天。

不是期待高考。

是期待考完之后，他要說的話。

**二十七**

六月七日，高考第一天。

早上七點，邱瑩瑩起床，洗漱，吃早飯。

媽媽比她還緊張，一直念叨：“別緊張，慢慢做，檢查仔細……”

邱瑩瑩點點頭，背上書包出門。

走到校門口，她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

王毅穎站在那棵老槐樹下，看見她來了，朝她揮揮手。

“你怎么在這兒？”邱瑩瑩問。

“等你?！彼f。

邱瑩瑩愣了一下：“等我干嘛？”

王毅穎看著她，眼神很認真。

“想跟你說一句話?！?/p>

“什么話？”

“高考加油?！?/p>

邱瑩瑩看著他，忽然笑了。

“你也是。”

兩個人對視著，誰也沒動。

過了一會兒，王毅穎說：“進去吧?！?/p>

“嗯。”

邱瑩瑩轉身往考場走。

走了幾步，她回頭。

王毅穎還站在那兒，看著她。

她朝他揮揮手，然后轉身，消失在人群里。

身后，王毅穎看著她的背影，輕輕說了一句話。

“考完試，我有話跟你說。”

風把他的聲音吹散了，沒人聽見。

但這句話，他已經等了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