詭蛇和魅豬推開驛站大門，就見驛站中漆黑一片，如同深淵巨口。

詭蛇從懷中掏出燧石將燭火點亮，昏暗的燈光中就見驛站里一切擺放的井井有條，干凈整潔，但卻死一般的寂靜。

幾個伙夫一動不動趴在桌上，如同睡著了一般。鍾子期輕輕推了推其中一人的肩膀，那人身體沉得嚇人，依舊紋絲不動。鍾子期心中起疑，扒拉了一把。在看清楚那人面龐的瞬間，猛地一驚。

那人臉上早就沒有了血色，但神色平靜，仿佛在睡夢中安然死去，嘴角還微張著流下一道殘涎。

“夢中殺人，這倒是讓孤想起一個故人?！背醪恢螘r也站到了鍾子期身旁。

“你們快看！”魅豬指向堂屋正對著門的墻壁。墻壁之上掛著一幅帛畫，畫作之上，是河畔成片的花海，而在這花海之間端坐著一個女子，惟妙惟肖，但卻又看不清面容。

鍾子期正看的入神，就在快要看清女子容貌的節(jié)骨眼，周邊昏暗的燈光忽然變得明亮無比。他不由得瞇起了眼，但就在他恍惚的剎那，再睜眼，眼前的景象早已天差地別。寬敞的堂屋面積如同縮小了一半，周遭四面墻壁都由屏風構成，淡黃色的亮光穿透屏風將房間內(nèi)照射得通透明亮。

“我們這是？”眾人也都緩過神來，詫異得打量著四周，只有楚王依舊氣定神閑。

“我們?nèi)刖至??！背鯏[弄著木牌，“酆都八將成雙成對，金鉫銀鎖，黑白無常，牛頭馬面，有判官，又怎會沒有孟婆。”

“您的意思是，我們是被困在了孟婆的……陣法之中？”

“沒錯，知道三重子為何能修成地仙嗎？”

“還請大王解惑。”

“三重子的三重即是過去、現(xiàn)在、未來三修。所謂過去，即是記憶，掌握了夢境就是掌握了一個人的全部記憶和過往。所謂現(xiàn)在，即是推演，掌握陣法就是能篡改格局推算道理。所謂未來，就是命數(shù)，掌握命理就能未卜先知逆天改命。三重子將過去，現(xiàn)在，未來修至登峰造極，即是做到了手握己命，逍遙成仙。”

“這么厲害的人物，最后不還是死在了徒弟背叛和秦庭圍剿之中。”詭蛇慫了慫肩，楚王沒有理會，繼續(xù)說道：

“三重子除了四位天，還有一個女徒弟，這人從未在江湖上拋頭露面，而是守在師門看守大陣，同時跟著三重子學習夢道。三重子身處大陣，命圖加身，很難被輕易滅殺。估計當年一起反叛的，還有這個女人。他兒子成了判官，這女子應當就是孟婆無疑了?！?/p>

“這么說，這個孟婆還是地仙三重子的徒弟？”詭蛇的面色變得很難看。

“怎么辦，我們現(xiàn)在應該已經(jīng)入夢了吧?！?/p>

“破掉陣眼，我們就能活?！背躅D了頓，“但離陣眼越近的地方，就越兇險?！背鯍哌^眾人剛剛?cè)计鹣Ｍ拿纨?，補了一句：

“我們沒多少時間了，如果判官重生時，我們還沒能破局，那他取我們項上人頭便如探囊取物?！痹幧喵蓉i剛剛?cè)计鸬南Ｍ直粺o情得澆滅，唯有鍾子期的表情變得很凝重。

“這里的氣息變了?！?/p>

鍾子期話音剛落，眾人都感受到了身體的變化，一股強大的剝離感籠罩，幾人的身體仿佛正在慢慢虛化。這并非單純的疼痛和不適，而是一種切入骨髓的恐慌。

“這四面的屏風是可以打開的?！痹幧呃_一面屏風，眾人剛剛走出上一個房間，身后的屏風瞬間合攏。環(huán)顧四周，這又是如同上一個房間一樣的場景。

眾人來不及觀察，來不及抱怨也來不及恐懼，先是查看了一下自己的身體。除了楚王，所有人的身體都仿佛被啃食了一圈，魅豬抬起手——原本纖指的位置，只剩五截長短不齊的、正在緩慢消散的虛影。”

“這是怎么回事？”魅豬并沒有想象中的歇斯底里，反而冷靜得出奇。

“如果我們現(xiàn)在在夢中，剛才那個房間，好像是在蠶食我們的魂魄?！痹幧呖粗约簹埰频碾p手陷入沉思。

“快走，又變了?！辨R子期再次提醒，話音剛落，眾人的身體就又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散。

眾人拉開一道屏風，但進入了下一個房間時，身體的消散并沒有結(jié)束。

“怎么回事？”魅豬的身體已經(jīng)消散了很多，仿佛整個人都縮小了一圈。

“快走！”詭蛇和鍾子期再次合力拉開屏風，幾個人就這樣快速奔波在無數(shù)的房間之中。

“開這一塊！”奔逃了不知道多久，詭蛇示意鍾子期打開左側(cè)的屏風，幾人魚貫而入，詭蛇再次示意鍾子期打開正前方的屏風。這兩次進入的的房間，都沒有再讓眾人的身體產(chǎn)生絲毫變化。

詭蛇癱坐下來，殘缺的手指抵著眉心，急速低語，仿佛在與看不見的算籌搏斗。

“左，然后直……不是巧合。是規(guī)律。”他抬起眼，眼底有血絲，“這鬼地方，在按文王六十四卦輪轉(zhuǎn)。無論是魂魄會被侵蝕的蝕門，還是安全的生門，都有順序?！?/p>

楚王依舊摩挲著那塊木牌，聞言，只淡淡道：“你既看出來了，便由你來帶路。但我們的時間不多了。”

壓力如山落下。詭蛇用力一點頭，重新站起。

接下來的路，成了刀尖上跳的舞。

即便按照詭蛇推算的生門走，每次穿過屏風，那剝離感都如影隨形。

魅豬的臉色越來越白，幾乎沒了人色，但她咬緊牙關，一聲不吭。鍾子期緊握斷劍，試圖以劍意護住靈臺，卻感覺力氣與意識一樣，正在被無聲抽走。

唯一不變的，是楚王手中木牌細微的刮擦聲，成了這片死寂中唯一的錨點。

“下一個生門……在兌位！西側(cè)，開門！”詭蛇不知第多少次指向屏風，指尖都在發(fā)抖，顯然已逼近心力極限。

鍾子期拉開屏風，但楚王依舊站在原地。

“不急?！?/p>

楚王的聲音平靜地響起。他指間的木牌停止了轉(zhuǎn)動，他邁開了步子。方向，并非詭蛇所指的生門，而是——他們來時的那扇屏風。

“往回走。”

命令簡短，不容置疑。

“什么？！”魅豬失聲。

眾人愕然回頭。

只見楚王的目光掠過詭蛇指的方向，又緩緩掃過周圍一模一樣的屏風，最終落回詭蛇幾乎虛脫的臉上。

“你算得沒錯，”楚王淡淡道，“那確是下一處生門。但走過去，然后呢？”

詭蛇一愣，隨即重重跪在地上：“我……會繼續(xù)算下一個！直到找到出口……”

“詭蛇，停下吧。你找不到的，因為她根本不是人?！?/p>

他環(huán)視眾人，目光如炬：“人有七情六欲，三魂七魄，故而心神必有疏漏。但此陣，時序嚴密，殺機純粹，毫無人性破綻。能獨自布下此等心無旁騖之局的，怎會是活人？孟婆……她或許已經(jīng)是一道被禁錮在符箓古畫中的鬼魂！”

“一個沒有心的鬼，你用對付活人的方法，如何能贏？”

楚王繼續(xù)道，語氣斬釘截鐵：

“鬼本無情，但判官是她的執(zhí)念。她此刻全心殺我們，陣法如同鐵板一塊。唯一的生路，不是我們?nèi)フ宜堑扰泄購突畹哪且粍x那。唯有那時，她無情的心湖才會因那一絲掛念而泛起漣漪，這密不透風的陣法才會露出一瞬的破綻?！?/p>

“走。”楚王推開了身后的屏風。

眾人咬牙跟上。退回那已知的、卻仍在緩慢侵蝕魂魄的一個個房間中，感受著本就虛弱的身體進一步消散，這無疑是一種酷刑。但這一次，恐懼中多了一絲孤注一擲的清醒。

他們不再盲目奔逃，而是在楚王的示意下，在蝕門中穿梭。

時間在煎熬中流逝。魅豬的身影已淡如青煙，詭蛇的推演低語微弱得幾不可聞，全靠一股意志強撐。鐘子期感到腰間斷劍越來越沉，意識開始模糊。

就在詭蛇似乎快要徹底消散，所有屏風后透出的光線，齊刷刷地、極其短暫地暗了一剎那，如同整座大陣，突然屏住了呼吸。

仿佛一張拉滿的、完美無瑕的弓弦，因持弓者指尖一顫，發(fā)出了幾乎聽不見的哀鳴。

“就是現(xiàn)在！”詭蛇原本渙散的眼睛猛地爆發(fā)出最后的光彩，在他的指引下，眾人在一個個房間中狂奔。終于，鍾子期推開屏風，映入眼簾的是那張熟悉的帛畫。

鍾子期重重摔在堅硬的地面上，喉嚨里嗆滿真實的灰塵和血腥味，他猛地睜眼。

還是在驛站那陰森的堂屋里。燭火將滅未滅，搖曳著昏黃的光。

正對面墻壁上，那幅帛畫正中央出現(xiàn)了一個焦黑的破洞，邊緣還有暗紅色的火星在緩緩熄滅，仿佛被什么灼熱的東西貫穿、焚毀。破洞的形狀，隱約像一塊……木牌。

他低頭，發(fā)現(xiàn)自己完好無損，只是渾身虛脫。魅豬、詭蛇也都癱倒在旁，劇烈喘息，但身體確實已重回掌控。

楚王已經(jīng)蘇醒，就站在不遠處，背對著眾人，望著墻上那幅破畫，將一直把玩的木牌收入懷中。

還未等幾人恢復，楚王好像察覺到了什么，一個閃身，就聽“嗖”得一聲，帛畫畫卷如同離弦之箭，直接沖破驛站房門，穩(wěn)穩(wěn)落到判官手中。

此時的院中，悱羊和喪狗已經(jīng)改變了策略，悱羊以長打短把牛頭馬面二人逼得節(jié)節(jié)敗退，而喪狗則是在蜂字門的人群中不斷沖殺。

黎明的第一道曙光即將沖破遠處山脈的封鎖，判官衣衫破爛，渾身浴血，赤紅的雙目透過鐵覆面緊緊盯著大堂中已經(jīng)調(diào)整好狀態(tài)的楚王四人。

“殺妻之仇，殺身之恨，我判官記下了。”說完，他一步躍起，掠過院墻消失在黎明之中。

“我們拿錢辦事，今天遇見了高手技不如人，告辭！”看見判官撤走，二人也朝著院外撤去，但悱羊不依不饒，抄起白蠟桿子朝馬面后背掃去。

牛頭回身用鋼鞭一攔，但白蠟桿子在空中變化角度，直直搗向牛頭手腕，牛頭直接抽手撇下鋼鞭。此時馬面一回頭，手里多出一個水碗，碗中還有水光蕩漾。不知這碗水有何玄機，剛才如此激戰(zhàn)，竟然沒有灑出。

“這碗孟婆湯請閣下喝了吧。”馬面將水碗扣向悱羊，但還未到跟前，一把短刀刺出，馬面急忙抽手，水碗落向喪狗的面門。

“小心！”悱羊一腳踹飛喪狗。而那碗孟婆湯卻結(jié)結(jié)實實落在悱羊手臂上。霎時間，悱羊右手小臂迅速枯黑萎縮，還在慢慢向上蔓延。

悱羊面不改色，左手手指插入右手手肘皮肉之中，一提一拉一拽，硬生生卸下自己右手小臂扔在地上。

牛頭馬面此時已經(jīng)逃之夭夭，大院中蜂字門殘余的人正翻墻逃跑。

“怎么樣？”楚王走到悱羊面前，后者停下止血動作，先跪拜在地。

“回大王，丟了右臂，但我還能殺敵。”

“喪狗，你欠他一條命，現(xiàn)在還給他吧?！背跹哉Z不帶任何感情，喪狗聽完只是微微點了點頭，抽出短刀，但被悱羊伸手牢牢拽住。

“大王，我不要喪狗的命，我要他。喪狗，用他的命來換你的命。我曾經(jīng)欠傷雞一條命，你替?zhèn)u保護他就算替我還了傷雞人情?！?/p>

“好?！?/p>

鍾子期不明白，為何自己只是受過傷雞的指點，卻能夠抵得上這些絕世高手的性命。

“他們這樣的高手，一生孤高，不要說收徒傳承武藝，就算是生兒育女都不可能?！痹幧吆孟窨闯隽怂囊苫?，走到他的身邊“尤其是我們十二衛(wèi)，效身帝王家，連名字都不配擁有，人一死，不會再有人記得。傷雞將武藝傳授給你，你就是他的兒子，你只要沒死，他也不會徹底消失?！?/p>

兩人說著話，卻沒能注意到楚王盯著悱羊和喪狗眼神中，殺意一閃而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