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3月26日,周一,距離NEWC破產還有7天。
周末醞釀的潛在救助傳聞,在周一開盤時得到了市場的熱烈回應。
NEWC股價以 23.80美元高開,短暫震蕩后,在上午十點前一度沖高至 24.50美元,漲幅超過6%。
買單踴躍,分時圖上拉出一根陡直的紅線,仿佛前幾日的陰霾一掃而空。
陸文濤坐在公司辦公隔間里,電腦屏幕的一角開著隱蔽的交易軟件窗口。
看著那根刺眼的紅線,他的心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懸到了嗓子眼。
每一次刷新,股價似乎都在向上跳動一點。浮盈數字在快速回撤。
“難道真的談成了?”他腦子里嗡嗡作響:“如果有大機構注資,哪怕只是過渡貸款,公司就能喘口氣,股價就能穩住甚至反彈,那我們的期權...”他不敢想下去,手心滲出冷汗。
1.5萬美元,對于這個剛剛踏上美國土地的家庭,不是小數目。
更重要的是,這背后關乎他對兒子的信任,以及如何面對即將到來的妻子。如果這筆錢真的打了水漂,他簡直不知道該如何面對。
然而,市場的熱情像燒得過旺的柴火,缺乏持續的燃料。
上午十點半后,沖高的勢頭明顯衰竭。那些潛在救助的傳聞,始終停留在據消息人士,正在談判的模糊層面,沒有任何一家機構正式確認,也沒有任何具體的協議細節披露。
疑慮開始滋生。
股價就像失去了支撐,從高點滑落。午后,拋壓重現,漲幅被一點點吞噬。
下午三點,股價翻綠。
收盤時,22.90美元。
不僅回吐全部漲幅,還較上周五收盤價下跌了0.15美元,再創收盤新低。
日線圖上,留下了一根長長的上影線,像一面宣告沖鋒失敗后插下的旗幟。
陸文濤看著收盤價,長長地,無聲地呼出一口濁氣。
懸著的心并未落下,反而落入更深的忐忑。這種反復,比單邊下跌更折磨人。
同一天,紐約,某家頂級律師事務所的豪華會議室。
氣氛與股價的跌宕截然不同,甚至稱得上融洽。
NEWC的CEO科爾曼、CFO林奇,與太平洋信托的首席風險官及并購律師團隊分坐長桌兩側。水晶吊燈灑下柔和的光,咖啡和純凈水取用不斷。
“我們非常欣賞貴公司在抵押貸款市場的歷史和份額,”太平洋信托的風險官語調平穩,措辭謹慎,“對于目前市場的一些...過度反應,我們也認為可能存在修正空間。”
科爾曼努力讓臉上的笑容顯得從容而充滿信心:“感謝您的理解。我們目前面臨的,主要是流動性方面的短期挑戰,而非資產質量的長期問題。我們擁有一流的貸款組合管理團隊,以及清晰的資產處置計劃...”他嫻熟地復述著不知演練過多少遍的說辭。
林奇適時地遞上厚厚的、精心包裝過的資料冊:“這是最新的,經過第三方顧問核驗的部分優質資產包細節,以及我們提出的初步融資架構設想?!?/p>
對方律師接過,微微頷首,并未立刻翻開。
會議在一種禮貌,專業,甚至略帶積極的氣氛中進行。
雙方探討了可能的融資結構、抵押品范圍、優先償還順序等技術細節。
太平洋信托的人提問細致,但態度并不咄咄逼人,偶爾還會對NEWC團隊提出的某個方案點表示有建設性。
會議結束時,雙方握手。太平洋信托的風險官甚至對科爾曼說:“我們會盡快推動內部流程。貴司的情況,我們高層也相當關注?!?/p>
走出大樓,曼哈頓的寒風讓科爾曼打了個激靈,但心里卻燃起了一小簇火苗。“他們沒拒絕...態度很認真....甚至有點積極?!彼麑α制娴驼Z,疲憊的眼中閃爍著希望,“也許....也許真有轉機。”
林奇點點頭,但他見過太多談判,禮貌不等于承諾,關注不等于出手。
可他愿意去相信,這一次,或許會不同。畢竟,公司太大了,倒下的影響太壞了,總該有人來接吧?
2007年3月27日,周二,距離NEWC破產還有6天。
清晨,一則快訊擊穿了金融市場。
“獨家:太平洋信托與NEWC深入談判,接近達成數億美元緊急融資協議!”
來源是一家頗具影響力的財經電視臺,援引多位接近交易人士。
這則消息,比昨天的模糊傳聞具體得多,也權威得多。
市場瞬間被點燃。
NEWC股價在盤前交易時段便飆升超過15%。
正式開盤后,買盤如潮水般涌來,空頭被迫回補,觀望資金瘋狂涌入。
股價勢如破竹:
23.50..24.00...24.50!
上午十一點,股價一度觸及 24.80美元,較昨日收盤暴漲超過8%!
交易量暴增,屏幕上一片歡騰的綠色。
財經媒體滾動播報,分析師緊急調整評論,仿佛昨日的擔憂已是過眼云煙,一場完美的救援即將上演。
陸文濤在公司坐立難安。他每隔兩三分鐘就要刷新一次股價頁面,看著那驚人的漲幅,只覺得手腳冰涼,耳邊嗡嗡作響。
“完了...這次真的完了...”他內心一片絕望,“數億美元的緊急融資?如果真的達成,公司就能活過來!股價別說跌到5美元,可能根本不會再跌了!反彈回30美元、40美元都有可能!”
他想象,4月6日,NEWC股價穩穩站在25美元以上,他們那1.5萬美元買的看跌期權,價值歸零,變成賬戶里一行冰冷的、毫無意義的數字。
然后,妻子到來,興沖沖地要看房子,要簽合同,而他們父子倆,卻因為這次魯莽的做空,損失了寶貴的本金。
巨大的壓力和恐懼讓他幾乎無法呼吸。他忍不住給陸辰發了條短信:“股價暴漲!融資消息可能是真的!我們的期權危險了!”
片刻后,陸辰回復,言簡意賅:“冷靜。新聞炒作,未必成真??醇毠??!?/p>
陸文濤強迫自己深呼吸,點開詳細的新聞報道。文章里充滿了接近達成,積極談判,有望解決等詞匯,但通篇讀下來,沒有任何一方.....無論是太平洋信托還是NEWC....發布正式公告。所謂的數億美元,沒有具體數額。
所謂的協議,沒有條款框架。
所謂的接近,沒有時間表。
這像是一個被刻意放大的希望,一個在半空中畫出的餅。
午休時,陸文濤躲到樓梯間,給陸辰打了個電話。
“小辰,我....我真的沒底了。萬一他們真的談成了呢?”他的聲音充滿了疲憊和焦慮。
電話那頭,陸辰的聲音依然平穩:“爸,你想想,如果真的有板上釘釘的數億美元救命錢馬上到賬,NEWC或者太平洋信托會不發布正式公告穩定人心嗎?會讓消息通過知情人士放出來?這更像是談判中一方,或者雙方,為了某種目的...比如拉高股價緩解質押壓力,或者為談判爭取更好條件...釋放的煙霧彈。”
他停頓了一下,繼續說:“退一萬步,就算他們真的在談,甚至談成了部分意向,錢沒到賬之前,一切都可以變卦。NEWC的核心問題是現金流即刻斷裂的風險,以及資產質量被市場徹底懷疑。一紙意向書,改變不了它每天都要面對支付壓力的現實。只要有一筆關鍵的款項違約,或者一個新的壞賬數據曝光,這虛假的繁榮瞬間就會垮掉。”
陸文濤聽著兒子冷靜的分析,狂跳的心慢慢平復了一些。是啊,如果真是救命稻草,何必如此遮遮掩掩?這更像是一場針對市場情緒的精巧操縱。
“可是...股價已經漲回24塊多了。離我們的行權價....”他還是無法完全擺脫那個數字的夢魘。
“時間還有?!标懗秸f,“市場的情緒就像彈簧,被這種消息壓得越緊,當真相暴露時,反彈得就越兇狠。我們需要耐心,爸。倒計時,還沒結束?!?/p>
掛掉電話,陸文濤走回辦公室。下午開盤后,NEWC的股價未能再創新高,開始在24美元至24.5美元之間震蕩,漲幅收窄。那根巨大的陽線,似乎耗盡了多頭所有的力氣,顯出幾分虛浮。
希望與絕望的煙霧在市場上空交織。
陸文濤關掉了交易軟件,強迫自己不再看。
晚上。
“真正的審判日,在加速逼近?!标懗教稍诤诎档姆块g里:“距離4月2日,還有6天?!?/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