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8月22日,深夜。CFC總部,燈火通明的頂層會議室。
氣氛與一個月前AHMI的末日會議不同,這里沒有死寂的絕望,而是一種混合了憤怒,不甘和扭曲信心的亢奮。長條會議桌旁坐著CFC的核心管理層和緊急邀請的幾家華爾街關系密切投行的代表。
CEO安吉洛·莫齊羅....這位白手起家,將CFC打造成抵押貸款巨頭的傳奇人物,此刻面色鐵青,但眼神依舊銳利如鷹。
他指著投影屏幕上那根刺眼的,跌破15美元的K線圖,聲音因憤怒而微微發顫:“看看!看看這些空頭禿鷲都干了什么!儲戶排隊的幾張照片,就能把一家健康的公司股價打到這個地步?這是惡意做空!是市場操縱!”
首席財務官試圖安撫:“安吉洛,我們已經協調FDIC發布了聲明,也在聯系各大媒體澄清...”
“澄清?”莫齊羅打斷他,拳頭砸在桌上,“我們需要的是行動!是反擊!別忘了我們是誰!我們是CFC!我們背后站著兩房,房利美和房地美,站著半個美國的住房金融體系!我們要是倒下了,”他環視在場所有人,語氣帶著一種近乎狂熱的篤定:“會有多少銀行跟著一起沉?會有多少家庭失去貸款?會有多少MBS變成廢紙?華盛頓那幫人比誰都清楚!美聯儲的伯南克,財政部的保爾森,他們敢讓我們倒嗎?”
他的話像一劑強心針,讓幾位原本有些沮喪的高管重新挺直了脊背。
是啊,他們太大,太重要,重要到已經成為系統的一部分。他們的失敗,不是商業失敗,而是系統性風險。
“美國銀行的20億優先股明天就會正式公告,”投行代表之一謹慎地開口,“這應該能穩定市場情緒。”
“20億?那只是開始!”莫齊羅揮揮手,“那是向市場表明,大銀行站在我們這邊!是給我們投的信任票!股價被打壓得越低,越是給我們,給所有相信美國房地產未來的人,創造千載難逢的買入機會!”
他轉向自己的管理團隊,眼神灼灼:“我已經通知我的個人理財顧問,明天開盤,我會動用個人資金增持公司股票。這不是為了提振股價,這是我本人對公司的信心,對美國的信心!我建議你們,如果還有余力,也可以考慮。現在這個價格,簡直是搶劫!”他的話語充滿了舊時代企業家的豪氣和一種根深蒂固的、對美國夢的信仰。他深信,房地產的調整是暫時的,美國經濟的韌性是無限的,而CFC,是這一切的支柱。
幾位高管面面相覷,有人眼中閃過猶豫,但更多人被CEO的激情感染,或者被那種大而不倒的集體信念裹挾,開始盤算自己能動用多少閑錢來參與這場愛國抄底。他們選擇性忽略了那份動用全部信貸額度的公告,忽略了人力資源部正在悄悄準備的裁員文件,忽略了資產負債表上那些正在迅速變質的資產。他們看到的,是自己數十年構建的帝國,是華盛頓不可能坐視不管的大義,是空頭們制造的非理性下跌帶來的黃金坑。
信心,在絕境中往往會異化成最危險的幻覺。
8月23日,周四。
東部時間上午八點,美國銀行(Bank of America)與CFC聯合發布正式公告,確認20億美元優先股投資協議生效,轉換價格定為 17美元/股。美國銀行CEO肯尼斯·劉易斯在簡短聲明中稱,此舉是對美國住房金融體系關鍵參與者的支持,并看好其長期價值。
“官方背書!轉換價17美元!”市場瞬間解讀為鐵底信號。
九點半,紐交所開盤鐘聲如同沖鋒號。
CFC股價以 18.50美元跳空高開,買盤如潮水般決堤。空頭在巨大的輿論壓力和實質性援軍面前,被迫暫時退卻。
19.00....19.50.... 20.00!
上午十點,股價已強勢突破20美元整數關口,漲幅超過33%!較昨日低點反彈幅度驚人。交易大廳里一片沸騰,多頭揚眉吐氣,仿佛昨日的擠兌陰霾只是一場短暫的噩夢。
加州,帕羅奧圖。
陸辰在書房看著屏幕上那根陡峭的紅色直線,面色平靜。他調到期權持倉界面。隨著正股暴漲至20美元,他那些行權價15美元、明年1月到期的看跌期權,價格迅速縮水,從昨日收盤時的約5.50美元,暴跌至 3.20美元附近。
賬面浮盈瞬間蒸發,并轉為浮虧。
粗略計算,10714手期權,每手權利金下跌約2.30美元,賬面價值縮水近 250萬美元。從浮盈數百萬到浮虧數十萬,只在幾個小時之間。
陸文濤在公司坐立不安,每隔幾分鐘就要刷新一下手機。當看到CFC沖破20美元時,他感覺心臟像被一只手攥緊了。周圍的同事則是一片歡騰。
“20塊了!我說什么來著!”年輕的詹姆斯興奮地拍著桌子,“大而不倒!美國銀行這是明牌支持!空頭死定了!”
年長的戴維也滿臉笑容:“這下穩了。我打算等沖到25塊左右再考慮賣一部分。”
最亢奮的是老杰克,他雙眼放光,仿佛已經看到了百萬美元在向他招手:“看到沒?看到沒?!這就是信念的力量!美國銀行把底褲都亮出來了!17塊轉換價!現在20塊,還有空間!我再加點!等沖到30塊,我就平倉,穩穩退休!CFC倒不了!美國經濟倒不了!”
他們的每一句歡呼,都像針一樣扎在陸文濤的心上。他想起了湯姆和杰瑞,想起了兒子那300萬美元的本金。萬一...萬一這次真的錯了呢?萬一美國銀行后續真的還有更大規模的救助呢?他手指顫抖著給兒子發了條信息:“漲太多了....我們....”
陸辰的回復依舊簡短:“正常。勿慌。”
陳美玲在應用材料公司更是如坐針氈。她偷偷刷著股價,看著那刺眼的紅色和不斷縮水的期權價值,心像被放在油鍋里煎。幾百萬美元的浮盈啊!說沒就沒了!還開始倒虧!她一整天都心神不寧,工作效率極低,腦子里不斷盤旋著賠光300萬的恐怖念頭。她甚至開始后悔,當初為什么不堅持把那100萬家庭備用金也投進去對沖一下?現在好了,可能全要打水漂。
下班時,她臉色都有些發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