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所有這些情緒混合成了強烈的質疑和一絲恐懼....這怎么可能?一個十六歲的孩子,怎么可能有這種本事?這錢...真的安全嗎?會不會有什么法律問題?會不會是內幕交易?
“五十萬美元的本金?”她抓住了一個關鍵點,聲音變得尖銳,“你們最開始只有五萬,然后賺到五十萬,然后又全部投進去...陸文濤,這太冒險了!萬一輸了怎么辦?五十萬全沒了怎么辦?”
“我們研究過,風險可控。”這次開口的是陸辰,他的聲音平靜無波,仿佛在討論天氣預報,“AHMI的商業(yè)模式有根本性缺陷,次貸危機一定會爆發(fā),它一定是第一批倒下的。這是概率問題,不是賭博。”
“概率?”陳美玲轉向兒子,眼神復雜,“小辰,你...你是怎么知道這些的?你哪學的金融知識?”
“看書,上網(wǎng),研究公開資料。”陸辰的回答簡潔到近乎敷衍,“信息都在那里,只是大多數(shù)人不會認真分析。”
陳美玲看著他,這個她懷胎十月生下的兒子,此刻卻顯得如此陌生。那種超乎年齡的冷靜,那種對巨額財富無動于衷的淡然,甚至那種...掌控全局的自信,都讓她感到一絲寒意。
她突然想起數(shù)月前,兒子有一天突然問她:“媽,你知道CDO是什么嗎?”
她當時笑著回答:“媽只知道CD,就是存款。”
兒子沒再說什么,只是點了點頭。
現(xiàn)在想來,那個時候,他已經(jīng)在研究這些東西了。
“你...你們打算什么時候賣?”陳美玲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問出了最實際的問題。
“等AHMI申請破產(chǎn),或者股價跌到個位數(shù)。”陸辰說,“應該就在接下來一兩周。”
“然后呢?錢怎么處理?”
“一部分繼續(xù)做空其他公司,一部分等危機最嚴重時抄底優(yōu)質資產(chǎn)。”陸辰的語氣理所當然,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陳美玲沉默了。她需要消化這一切。巨大的財富沖擊著她的認知,兒子異常的表現(xiàn)讓她不安,而被排除在決策之外的感覺則讓她感到受傷和不滿。
她一直是這個家的財務主導者...管理家庭賬戶,決定大額開支,投資房產(chǎn),經(jīng)營社交圈以獲得商業(yè)機會。她以為自己是家里的首席財務官。可現(xiàn)在,丈夫和兒子在不聲不響中,完成了一場她無法理解的財富革命。
餐桌上陷入一種詭異的沉默。只有電視里財經(jīng)辯論的嘈雜背景音,主持人正在問:“所以各位嘉賓認為,美聯(lián)儲下周降息的可能性有多大?”
陸文濤小心翼翼地給妻子夾了塊排骨:“美玲,先吃飯吧。錢的事,我們慢慢說。”
陳美玲看著碗里的排骨,又看看丈夫臉上壓抑不住的興奮,再看看兒子那深潭般平靜的臉,終于拿起筷子,卻覺得飯菜索然無味。
她意識到,這個家內部的權力平衡,可能已經(jīng)發(fā)生了根本性的改變。她,需要重新找到自己的位置。
晚飯后,陸辰回到自己房間。他打開電腦,屏幕上是他整理的時間線。
2007年8月初:AHMI破產(chǎn)
2007年8月中旬:美國國家金融服務公司瀕臨崩潰
2007年9月:英國北巖銀行擠兌
2008年3月:貝爾斯登被救助
2008年9月:雷曼兄弟破產(chǎn),華盛頓互惠銀行破產(chǎn),美林出售,房地美,房利美,AIG被接管...
“AHMI的倒下只是序曲。真正的風暴還在后面,我才剛剛登上這輛駛向財富巔峰的列車。”
窗外,帕羅奧圖的夜晚寧靜祥和,街燈在梧桐樹葉間投下溫暖的光暈。
“誰又能想到,在這平靜的表象下,一場席卷全球的金融海嘯正在醞釀....”他喃喃自語。
在紐約,AHMI總部大樓里,今夜注定無人入眠。
二十八樓的風險管理部,羅伯特·陳還在加班。他面前的屏幕上是一張復雜的現(xiàn)金流量預測表,每一個數(shù)字都在訴說著絕望。他需要向明天早上九點的緊急董事會會議提交這份報告....關于公司還能撐多久的報告。
他的初步結論是:如果沒有奇跡,最多七天。
他想起妻子和女兒,想起薩拉開學的學費賬單,想起還有二十五年才還清的房貸。他閉上眼睛,感到一陣眩暈。
而在同一棟樓的頂層套房,CEO馬丁·索頓正對著電話低聲下氣:“...是的,我們理解...任何條件都可以談...股權稀釋?沒問題...利率?您說了算...只要資金能在周一上午到位...”
電話那頭是中東某主權財富基金的代表。這是他們最后的希望了。
掛掉電話后,索頓癱坐在沙發(fā)上。他知道希望渺茫....那些精明的中東人不會在這個時候當冤大頭,除非給出近乎掠奪的條件。
他想起自己辦公室墻上掛著的箴言:“風險即是機遇。”
多么諷刺。
現(xiàn)在,風險即將吞噬一切,包括他三十年職業(yè)生涯建立的一切。
他走到落地窗前,俯瞰曼哈頓璀璨的夜景。這座他奮斗了大半生的城市,此刻卻顯得如此冷漠而遙遠。
自己很可能成為這場危機中,第二個倒下的大型金融機構的CEO。他的名字將出現(xiàn)在未來的金融教科書里,作為反面案例。
手機震動,是妻子發(fā)來的短信:“孩子們問,爸爸這周末能回家嗎?他們想一起去漢普頓。”
索頓看著這條短信,眼眶突然發(fā)熱。他打字回復:“告訴孩子們,爸爸這周末要加班。但下周...下周一定陪他們。”
他按下發(fā)送鍵,明白這很可能是一個無法兌現(xiàn)的承諾。
在城市的另一端,黑隼資本的理查德·沃恩正與幾位核心交易員舉杯慶祝。
“為了清晰的視野。”沃恩微笑著說。
“為了貪婪和恐懼。”交易主管補充。
酒杯碰撞,發(fā)出清脆的響聲。
加州,深夜,陸家。
“歷史的車輪,正沿著它既定的軌跡,轟然向前。”
“危機,拉開了帷幕。”陸辰躺在黑暗中,凝視著這座城市...“所有沒順著歷史車輪的,都會被時代的車輪碾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