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灣區某風景優美的郊外酒莊。
陳美玲組織的車友郊游正在進行。三輛車,包括她那輛勞斯萊斯,載著幾位近期在社區里結識的、同樣注重生活品質的太太。其中兩位正是之前給了她訂單的王太太和張太太,來到了納帕谷邊緣一處相對小眾的酒莊。
陽光,葡萄藤,品酒室,精美的午餐。陳美玲穿著休閑但價格不菲的亞麻長裙,戴著寬檐帽,臉上掛著輕松愉悅的笑容。她似乎完全忘記了股市的腥風血雨。
“就該這樣,偶爾出來走走,呼吸新鮮空氣,把那些煩心事都拋在腦后?!彼e著酒杯,對著遠處的山巒,讓同行的太太幫她拍照。
隨后,她挑選了幾張角度絕佳、構圖完美的照片....她和勞斯萊斯的合影,酒莊美景,精致的餐點....用她新買的,帶有初級蜂窩數據功能的手機,發送到了自己的博客blog上,并同步到了幾個當時流行的社交和照片分享平臺。
配文是:“獨立日后的寧靜。生活的品質,從來不在于賬面的數字起伏,而在于內心的豐盈與對美好的感知。與朋友們共享時光,便是最好的投資。#加州生活#慢生活#酒莊時光”
文字優雅,圖片精美,刻意營造出一種超然物外,歲月靜好的氛圍。與她此時此刻可能也在偷偷刷手機查看股價的幾位同行太太,以及屏幕外無數正因股市暴跌而心驚肉跳的投資者,形成了尖銳到近乎諷刺的對比。
這,就是陳美玲的生存哲學和社交智慧。
在任何情況下,都要維持最光鮮,最從容的表象。股市的狂暴是別人的,她陳美玲的高品質生活和成功生意,才是她要展示給世界的故事。
下午,紐約時間。
就在AHMI股價于16美元附近短暫掙扎時,新的噩耗接踵而至。
先是彭博社快訊:“消息人士稱,AHMI今日嘗試發行的兩筆總額約3億美元的短期商業票據未能獲得足額認購,發行失敗?!?/p>
緊接著,路透社援引知情人士:“至少三家主要交易對手已正式通知AHMI,要求其對以AHMI相關證券為抵押的回購交易追加保證金或提供額外抵押品,否則將啟動平倉程序?!?/p>
發行失敗,意味著借新還舊的路被堵死。追加抵押品要求,意味著信任徹底破產,并且會立即抽干公司所剩無幾的流動性。
這兩個消息,如同壓垮駱駝的最后兩根鐵棍。
股價應聲再度跳水,任何微弱的買盤都被徹底粉碎。
15.50.... 15.20.... 15.00... 14.80....
下午三點,股價已暴跌至15美元以下??只艔氐茁?,成交量創下歷史天量。
收盤鐘聲響起時,AHMI股價定格在:14.75美元。
單日暴跌超過 31%。較其不久前的30美元價位,已然腰斬不止。
傍晚,陸家書房。
窗簾緊閉,只開了一盞臺燈。陸文濤和陸辰坐在書桌前,中間攤著幾張寫滿數字的草稿紙和一臺打開著交易軟件的筆記本電腦。
陸文濤的手指有些顫抖,指著屏幕上模擬計算的期權價值:“按照收盤價14.75美元算內在價值每股5.25美元。就算時間價值因為波動率飆升而增加...每手期權價值至少....7美元?8美元?”
“接近8美元?!标懗狡届o地補充,手指在草稿紙上快速寫下:8美元/手* 100股* 2000手= 1600000美元??偸兄怠?/p>
減去50萬成本,浮盈:110萬美元。
陸文濤看著那個數字,呼吸都停滯了幾秒。一百一十萬美元!這是他此前人生中從未想象過的、與自己相關的財富數字。
“小辰...”他聲音沙啞,帶著巨大的興奮和一絲難以置信的惶恐,“我們是不是該考慮....平掉一部分倉位?鎖定利潤?今天跌了這么多,萬一萬一明天反彈呢?”
他害怕這如同夢幻般的利潤,會像泡沫一樣瞬間消失。
“不急?!标懗降穆曇粢廊黄椒€,仿佛在討論明天吃什么,“爸,你覺得AHMI現在最缺什么?”
“錢....流動性?!?/p>
“對。它今天CP發行失敗,被要求追加抵押品。這意味著,它借不到新錢,舊的債主還在逼債。它手里那些MBS和CDO,現在打折都未必賣得掉。你覺得,這種情況,是反彈能解決的嗎?”
陸文濤怔住。
“這不是技術性調整,這是流動性擠兌。”陸辰用筆尖輕輕點了點草稿紙上14.75這個數字,“銀行,基金,所有交易對手,都在爭先恐后地從它這里抽離資金,就像所有人同時沖向唯一的出口。踩踏一旦開始,除非有國家級的巨量資金強行介入疏通,否則只會越來越糟?!?/p>
他看著父親的眼睛:“我們現在平倉,等于在踩踏剛發生時,就離開了安全的高處。而下面....”他頓了頓,“真正的擠兌,可能才剛剛開始。那些更深、更黑暗的角落....它旗下SIV持有的垃圾債券,與其他金融機構千絲萬縷的交叉風險....還沒被市場充分定價?!?/p>
“那...等到什么時候?”陸文濤問,心跳如鼓。
“等到它撐不住,申請破產保護?!标懗降穆曇衾潇o得近乎冷酷,“或者,被監管機構接管。那時候,才是恐慌和價格發現的極致。我們的利潤,遠不止于此。”
破產?
陸文濤倒吸一口涼氣。
盡管看到今天這種跌法,他心里已有預感,但親耳從兒子口中聽到這個結論,還是感到一陣寒意。做空一家公司,和看著它破產,是兩種完全不同量級的心理沖擊。
“可是如果...”陸文濤仍有顧慮。
“沒有如果?!标懗秸酒鹕?,走到窗邊,拉開一絲窗簾縫隙,看向外面沉沉的夜色,“趨勢已成。我們只需要耐心,等待它走到注定的終點?!?/p>
他關掉臺燈,讓黑暗籠罩書房。
“爸,記住你同事杰瑞?!标懗降穆曇粼诤诎抵袀鱽恚骸柏澙纷屓嗣つ窟M場,恐懼讓人割肉離場。而我們,只需要保持理性,讓市場的貪婪和恐懼,為我們工作?!?/p>
陸文濤坐在黑暗里,良久,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心中的躁動和不安,漸漸被兒子話語中那種絕對的,基于冰冷邏輯的自信所撫平。
他看向窗外,社區里燈火點點,寧靜如常。
次貸風暴,正愈演愈烈。
陸辰回到自己房間,同樣沒有開燈。他站在窗前,雙手插在褲袋里。
“布萊恩·哈特利一家。那只是一個縮影?!?/p>
“真正的擠兌,不僅在賬面上,更在無數個這樣的家庭里,無聲而慘烈地上演著?!?/p>
“我只需靜靜地等待著,等待那最終的判決...”
“破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