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言有鼻子有眼,甚至提到了可能的減值金額區間。沒有人能證實源頭,但在負面觀察的背景下,任何風吹草動都足以引發恐慌。
AHMI股價以27.50美元平開,隨即掉頭向下。
拋售并不狂暴,而是帶著一種冰冷的,有序的絕望。像是得知病人已被宣判晚期后,親屬開始冷靜地處理身后事。
27.00...26.50...25.80....25.00!
上午十一點,再次跌回25美元關口。這一次,那個所謂的支撐顯得脆弱不堪,幾乎未做停留便被擊穿。
24.50...24.20....24.00!
下午兩點,股價已跌至24美元下方,單日跌幅超過12%。
恐慌不再局限于AHMI自身。整個抵押貸款金融板塊被拖入泥潭,CFC也再度大跌,逼近13美元。市場的疑問不再是會不會跌,而是底在哪里。
7月3日,周二,美股因獨立日假期休市。
但這并不意味著平靜。AHMI選擇在盤后發布了其2007年第二季度財報。
報告本身如同一份病危通知書。
核心數據。
營收同比暴跌40%。
凈虧損8.7億美元,其中包含高達12億美元的資產減值損失,主要來自MBS和CDO。
承認短期融資市場持續動蕩,公司正在積極應對流動性挑戰,與銀行的談判仍在進行,但環境具有挑戰性。
暫停季度股息發放。
具有挑戰.....在金融報表的語言體系中,這個詞的嚴重程度,僅次于危機和災難。
盡管市場休市無法交易,但這份財報通過新聞社電稿和網絡,瞬間點燃了所有持有或關注AHMI的投資者的恐慌。財經論壇上一片哀嚎,預測明日開盤股價將血流成河。
最悲觀的預測,已經看到15美元,甚至更低。
2007年7月4日,周三,美國獨立日。股市依然休市。
但對于帕羅奧圖的太太圈而言,這個本該充滿燒烤、煙花和愛國熱情的節日,蒙上了一層揮之不去的陰霾。
一次臨時的小聚在李太太家舉行。氣氛與周日的輕松截然不同。
王太太臉色發白,手里緊緊攥著手機,屏幕上顯示著AHMI那份財報的摘要新聞。“12億減值....虧損8.7億...這...這跟之前說的完全不一樣啊!李太,你那華爾街的朋友,沒提過這個吧?”
李太太端著水杯,手指關節有些發白,但臉上依舊維持著鎮定:“財報總是有滯后性的,市場已經跌了這么多了,也許利空出盡了呢?”她的話,連自己聽起來都缺乏底氣。
“出盡?”另一位太太聲音發顫,“都虧成這樣了,銀行還不肯借錢,明天開盤得跌成什么樣?我...我25塊多抄的底,現在...”
沒人接話。抄底被套的,不止她一個。浮虧正在變成難以承受的實虧預期。
陳美玲今天格外沉默。她看著CFC的股價也受波及下跌,自己的浮虧在擴大,但比起這些重倉AHMI的太太們,她簡直稱得上幸運。她暗自慶幸上周的猶豫,更慶幸兒子那句再等半個月。半個月?現在看來,幾天都等不了。
話題無法再圍繞股市進行。眾人草草聊了幾句毫無熱情的假期計劃,便各自散去。李太太沒有像往常一樣送到門口,只是坐在客廳沙發上,怔怔地看著窗外,背影第一次顯出一絲僵硬和脆弱。
英特爾公司,7月3日周二下午。
陸文濤在處理一個棘手的芯片bug時,收到了新聞APP的推送。他點開,快速掃過AHMI財報的關鍵數據。
虧損8.7億。減值12億。流動性挑戰。
他的心臟猛地一跳,不是恐慌,而是接近獵物時的激動。他立刻關掉推送,做賊似的四下看了看,確認無人注意,才悄悄點開隱藏的行情頁面....雖然休市沒有實時價格,但一些預測模型已經開始給出估價。
某個專業的期權定價模型顯示,AHMI的八月20美元看跌期權,基于財報信息和新一輪恐慌預期,理論價格已飆升至6美元以上。
他簡單計算:2000手,每手單價若達到6美元,總價值便是120萬美元。減去50萬成本,浮盈70萬美元。而這,還只是基于當前信息,尚未計入明日開盤可能暴跌的預估。
他感到一陣輕微的眩暈,趕緊扶住桌面。不是體力不支,而是被那撲面而來的巨大可能性沖擊得有些失神。
“快了,就快跌到20美元以下了。不,可能會遠遠低于20美元。”
他看向屏幕上一行行復雜的代碼,忽然覺得它們無比親切,穩固。
“這個由邏輯和硅構成的世界,比那個由謊言和杠桿堆砌的金融世界,可愛得多,也可靠得多。”
下班路上,他第一次沒有感到疲憊。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腳步卻輕快有力。
傍晚,陸家。
電視里播放著各地獨立日慶祝活動的預熱新聞,熱鬧喧天。但陸家的客廳里,氣氛有些微妙。
陳美玲在廚房準備簡單的晚餐,動作比平時慢,有些心不在焉。陸文濤坐在沙發上看著新聞,但眼神放空,顯然心思不在此處。
陸辰從樓上下來,看了一眼父母的狀態,走到父親身邊坐下。
“爸,看到財報了?”他低聲問。
陸文濤回過神,點點頭,眼神發亮,也壓低聲音:“看到了。明天開盤.....”
“財報只是確認了傷口。”陸辰的聲音平靜無波,像是在陳述一個物理定律,“現在,所有人才真正看清楚這傷口有多深,多致命。接下來,才是恐慌性擠兌流動性的開始。銀行會進一步收緊信貸,交易對手會要求更多抵押品,持有它商業票據的貨幣市場基金和機構會爭先恐后地拋售....它需要現金,但現金正在以最快的速度逃離。”
陸文濤聽著,心中的激動漸漸沉淀為一種冰冷的明悟。
陸辰繼續說:“這不是賭博的勝利,這是一場基于不對稱信息和嚴謹推理的獵殺。我們不是幸運兒,是提前埋伏好的獵人。”
“我們...真的能拿到....”陸文濤喉嚨有些干澀。
“只要趨勢不變。”陸辰看向電視屏幕上絢爛的煙花預告,“該是我們的,跑不掉。”
“明天必定擊穿20美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