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股價在26美元附近經歷短暫而微弱的抵抗后,賣壓再次加劇。
25.80.... 25.40.... 25.01!
下午兩點剛過,AHMI股價正式跌破25美元整數關口,跌幅擴大至近17%。
恐慌情緒如同病毒,開始從AHMI向其他類似概念的抵押貸款金融股蔓延。CFC也再次遭到拋售,股價跌回14美元區間。
英特爾公司內部,一封來自人力資源與財務聯合部門的郵件,悄然出現在全體員工的收件箱里。標題是:關于個人財務健康與理性投資的溫馨提醒。
郵件內容委婉,但指向明確:建議員工審慎評估個人投資風險,尤其是涉及高杠桿金融產品的投資,合理安排家庭財務,保持充足流動性,關注公司提供的免費財務咨詢服務.....
陸文濤讀著這封郵件,嘴角難以抑制地微微上揚。他幾乎能想象出發送這封郵件背后的原因:肯定不止杰瑞一個人栽在了股市里,甚至可能有人用了更高的杠桿,造成了更嚴重的后果。公司這是在提前打預防針,避免更多員工因個人財務問題影響工作,甚至引發法律糾紛。
他關掉郵件,再次看向自己隱藏的行情窗口:24.80美元。
他打開一個空白的記事本文檔,手指在鍵盤上敲擊,不是寫代碼,而是做簡單的計算。
假設AHMI股價在八月到期前跌至....15美元。那么每手看跌期權的內在價值為(20-15)*100 = 500美元。2000手,就是100萬美元。
扣除50萬本金,凈利潤50萬美元。
如果跌至10美元呢?利潤是(20-10)*100*2000 - 500000 = 150萬美元。
他的呼吸微微急促。這個數字,遠超他作為資深工程師未來十年的稅后總收入。有了這筆錢,他們可以輕松支付帕羅奧圖房子的首付,甚至全款買下一套不錯的獨棟房子。
可以徹底擺脫每月7200美元的昂貴租金。
可以讓兒子毫無壓力地選擇任何大學;可以讓妻子不必為了維持面子而絞盡腦汁,甚至鋌而走險....搞非法接項目的外包。
自由。
兒子曾輕描淡寫提到的這個詞,此刻如同閃電般擊中陸文濤。不是為所欲為的自由,而是從沉重的房貸,租金,攀比,財務焦慮中掙脫出來的自由。是擁有選擇權、緩沖墊和從容底氣的自由。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切身地感受到這個詞的重量和溫度。它不再是一個抽象的概念,而是由屏幕上跳動的數字所勾勒出的,觸手可及的未來圖景。
下午,陳美玲的手機響個不停。
先是國內另一位許久不聯系的姐妹,輾轉要到了她在美國的號碼,開口就是羨慕:“美玲!聽說你在美國開上勞斯萊斯了?還是經典的銀天使?太厲害了吧!快拍幾張照片發我看看!你現在真是闊太太了!”
陳美玲心中得意,嘴上卻謙虛:“哪里哪里,就是親戚照顧,給的一輛舊車代步。”
她勉強答應,挑了幾個光線角度最好的內飾和外觀照片發了過去,自然又引來一陣驚嘆和羨慕。
虛榮心得到了極大的滿足。這輛車的面子效應,似乎比她預想的傳播得更快、更遠。
隨后,她又接到阿娟的電話,確認了第一批設計稿的客戶反饋,是非常滿意,以及生產進度的順利。一切都按照她的計劃,甚至比她預期的更好。
她心情舒暢,泡了杯茶,坐在客廳巨大的落地窗前,終于有閑暇再次打開股票軟件。
然后,她看到了AHMI那一根觸目驚心的大陰線。
$24.65,-18.3%。
她的心臟猛地一縮,后背瞬間沁出一層細汗。
上周五,股價還在30美元上方,她曾動過抄底的念頭。如果不是兒子那句再等半個月,如果不是周末那份負面觀察通知讓她心生警惕....
她簡直不敢想象,如果自己當時加倉四萬美元,此刻會是什么心情。
僥幸!巨大的僥幸!
她關掉軟件,喝了口茶壓驚,目光投向窗外車道上那輛勞斯萊斯。在午后陽光下,它依舊雍容華貴,光彩奪目。
這一刻,她對這輛車的感情復雜到了極點。它帶來了面子,訂單,虛榮的滿足,也差點將她引向一個可怕的財務陷阱。但無論如何,它此刻靜靜地停在那里,像一個堅實的、可視的成就,對沖了股市暴跌帶來的無形寒意。
她站起身,走到廚房,開始準備晚餐。動作比往常更輕快了些。股市的驚濤駭浪是別人的,她陳美玲,剛剛安全上岸,還順手撈了一網肥魚。
傍晚,陸家晚餐。
氣氛比前幾日輕松許多。陳美玲絕口不提股票,興致勃勃地講述著國內姐妹對她那輛勞斯萊斯的羨慕,以及新訂單的順利進展。
陸文濤吃得比平時香,偶爾附和幾句,眼神深處有一種壓抑著的、明亮的期待。
陸辰依舊安靜,但敏銳地察覺到了父母情緒的變化。父親是看到了希望后的松弛與隱隱興奮,母親則是劫后余生的慶幸與對既有成就的滿足。
“爸,媽”陸辰放下筷子,忽然開口,聲音平靜:“如果這次做空AHMI成功,我們家的基礎,就算打牢了。”
陳美玲愣了一下:“做空?什么做空?”
陸文濤心里一緊,看向兒子。
陸辰面不改色:“我之前和爸討論過,覺得AHMI這種公司風險太高,可能適合做空。爸好像也認同這個觀點。”
他巧妙地用一個模糊的說法,既暗示了方向,又沒透露具體倉位和金額。
陳美玲恍然:“哦....做空啊。那是會玩的人才能賺的錢。”她沒深究,轉而感慨:“不過今天這跌法,真嚇人。幸好我沒買。”
“所以..”陸辰繼續道,目光掃過父母:“如果這次判斷對了,我們至少能有足夠的資本,應對接下來的任何變化。算是....獲得了一點選擇生活的自由吧。”
“自由?”陳美玲咀嚼著這個詞,她也沒多想,若有所思:“不用看房東臉色,想買什么不用太算計....那倒是。”
陸文濤重重點頭,看向兒子的眼神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情緒:“對,自由。”
晚餐后,陸辰回到房間。他沒有開燈,站在窗前。
遠處,硅谷的燈火次第亮起,綿延不絕,勾勒出這個星球上最密集的科技財富版圖。
“無數人和家庭,正依賴著這片燈火帶來的工作,股票期權,房產增值,構建著他們的美國夢。”
“但他們中的絕大多數,尚未察覺,支撐這片繁華景象最深處的幾條金融管道,已經出現了嚴重的滲漏。今天的AHMI暴跌,只是滲出的第一股濁流。”
陸辰拉上窗簾,將璀璨的燈火隔絕在外,房間陷入一片適合沉思的黑暗。
“崩潰開始了。”